退學離開

W市的秋天很短，多以夏冬為主，這是難得穿薄外套的清爽天氣。

梧桐樹的枝葉仍然繁茂翠綠，仿佛沒有經過時間的刁鉆打磨，立在兩道揚長。

沒有蟬鳴幹擾，沒有蟲蝶騷擾，長街只有匆匆過往的人群與意氣風發的少年們雀躍。

“終於考完了！”

“你考得怎麽樣？”

“我還不錯，覺得這次留在二班夠了，你呢？”

“我可糟了，大概要去三班了。”

“沒事，就隔著堵墻，兄弟等你回來。”

“嗯，下個月努力努力。”

“走啊，朋友們，出去搓一頓！”

“我要吃燒烤！”

“走啊，去摩爾城樓下那家，賊好吃。”

“我知道我知道，那家的蟹腳面也不錯。”

……

林汀全副武裝走在人群之中，露出些艷羨的目光，看著不認識的同校同學相伴出行。

“想去？”

林汀詫異地扭頭看向邱允嵐，正巧對上他清澈明朗的雙眸。

感覺所有的小心思都被看穿了。

他摸了摸鼻子，嗡聲道：“也沒有特別想，今天這不難得跟著大部隊一起放學回家嗎？新奇而已。”

邱允嵐點點頭，掏出手機邊看邊繼續往前走。

很快他就發現，邱允嵐走的路並不是回家的路。

他拉住邱允嵐的衣擺，“去哪啊？你走錯了吧，回家的路你也能走錯？”

“去吃燒烤，嚴祈昊他們在前面等我們。”

林汀的眼睛瞬間就亮了，“真的？”

“嗯。”邱允嵐順勢抓住他的手，捏了捏，但很快就松開了。

行駛在川流中的人都匆忙，沒有人註意到這麽小的動作，就算有，也只會以為是兩個男生你來我往的打鬧。

“他們？除了嚴祈昊都還有誰啊。”林汀戴著口罩，很放心邱允嵐看不見他的表情，但語氣中，明顯透露著愉悅的調調。

邱允嵐的嘴角微不可查地翹了一下，像是皺褶了被人立馬扯平的衣角。

“庾蕭，馮宸，邱沈，他們剛好在那附近。”

“哦，今天算是聚餐？”

“算是吧。”

——

“我們來了。”林汀扯著書包帶子，老遠看見嚴祈昊他們就大喊。

W市裏一般好吃的燒烤攤都在小巷裏，嚴祈昊他們坐在店門口的矮板凳上，圍著一張鋪著透明桌布的小桌子。

“快來快來，還沒點呢，就等著你們來了。”

嚴祈昊和邱沈是體育生，不參與月考，所以相當於放假一天，庾蕭又屬於提前交卷的那種，雖然規定不允許，但是老師也拿他無可奈何。

林汀剛準備跑過去，回頭看了看閑庭信步的邱允嵐，跟逛街似的慢悠悠走，幹脆握住他的手腕，把人帶著往前跑。

與秋風撲滿懷，放松又自在。

兩個飛揚的少年引來旁人側目，驚艷於他們的身姿樣貌，羨慕在他們的自由歡樂。

邱沈一臉姨母笑，調侃道：“那麽急幹嘛？還怕我們人跑了？”

林汀順著空出來的位置坐下來，邱允嵐在他的旁邊落座。

“沒，就是太餓了，考了一天，不僅腦子轉不動了，肚子也空了。”林汀迫不及待地拿過那張沾染著油漬的菜單，仔細看起來。

馮宸陰陽怪氣地叫道：“不用考試真好。”

林汀笑道：“你們培才確實舒服，都沒什麽課。”

經歷了上次的兩個學校合並集訓，林汀對馮宸的學校也有了一定了解。

嚴祈昊嗤笑道：“腌臜事也多。”

馮宸難得沒跟他懟起來，點頭稱是。

“上次那群人你處理得怎麽樣了？”邱允嵐忽然開口。

馮宸憋著氣道：“哦，你說金池那次啊，那群人也就領頭的那個有點家底，是個暴發戶的兒子，沒什麽本事，其餘都是捆著的，也難怪不認識我們了，調監控送局子裏去了，最近嚴打，不然能怎麽樣？”

“什麽事？”邱沈問道。

馮宸把事情的過程給她講了一遍，只是略過了自己丟臉的部分。

幾個人邊聊邊輪番點過吃的，林汀發現庾蕭旁邊還留這個板凳。

“這位置不撤了嗎？又沒人。”

邱沈搖頭道：“等會駱吟要來，不撤。”

林汀點點頭。

駱吟是他們的班長，跟邱沈他們關系特別好，聽說是一起長大的。

是屬於不驚艷卻很耐看的女孩，清秀嬌小，說話也很溫柔，林汀對她的印象還挺不錯的，但並沒有過多觀察，畢竟是個女生。

菜剛上，駱吟就來了。

“老師剛剛叫我去辦公室了，知道我要跟你們一起吃飯，讓我把這個順便帶給你們。”駱吟遞給邱允嵐和庾蕭一打資料，坐在了庾蕭旁邊，忽然局促起來。

邱允嵐點點頭接過，翻開掃了幾眼，就放書包了。

林汀習慣性地發問：“什麽東西？”

邱允嵐如實答道：“數學競賽的一些資料。”

“你要參加競賽嗎？”

“再看。”

“為什麽要再看？”林汀不解，競賽嘛，參加參加也沒什麽不好的。

“因為很浪費時間。”邱允嵐不覺得自己需要保送資格，他更想陪著林汀參加高考。

“競賽很麻煩的，要封閉訓練什麽的。”嚴祈昊拿了一串脆骨，“邱允嵐不愛弄這些東西。”

林汀剛準備繼續說，駱吟搶在了他的前面。

“那你要參加嗎？”

他以為駱吟問的是邱允嵐，擡頭發現，這句話是問的庾蕭。

庾蕭點了點頭，“參加……”

駱吟顯得有些不太情願，不依不饒道：“為什麽？”

庾蕭皺眉看了她一眼，仿佛覺得她多管閑事，“不為什麽。”

“哦。”駱吟有些失落地低下了頭。

邱沈出來打圓場，“參加是好事啊，獲得了保送名額就不用準備高考了，高考多累啊，我相信以庾蕭的成績一定能考上。”

嚴祈昊也趕緊道：“就是，我們蕭哥平時就不愛爭成績，隨便考著玩玩。”

庾蕭確實是這種人，考試不是重要級的都不放心上。

馮宸：“別聊這些了，吃東西吃東西。”

林汀眨了眨眼，若有所思。

——

月考的成績很快就出來了，林汀對自己這次還挺有信心，但不太敢去看。

“邱允嵐，你幫我去看看唄。”林汀拿著筆相愛草稿本上畫著混亂的線條，以此可見他有多麽緊張。

“好。”邱允嵐其實也有點緊張，起來的時候差點絆了一下。

他天天給林汀補課開小竈，也不知道有沒有效果，就算有，一班這群尖子生也很兇，他不能完全保證林汀能濟進前六十。

“要不，還是算了？”林汀悶聲道：“我，我還是自己去吧。”

“沒事，乖乖等我。”邱允嵐拍了拍他的肩，就出去了。

這還是他第一次出去看成績排名，以前並不在意這些，但現在人有了軟肋，有了牽掛，事情也在潛移默化。

紅榜前面很多人擠著，邱允嵐沒進去，就站在外圍借著身高優勢查看。

他一來就吸引了很多人的註意，人群立馬竊竊私語起來。

邱允嵐都不甚在意，現在他只關心林汀的排名情況。

林汀幾斤幾兩他還是清楚的，所以他直接從55開始往下看。

55、劉瀟瀟；

56、陸學究；

57、王路；

58、鄭自言；

59、張莉；

60、陳小藝；

61、林汀；

就差一名……

所有的期待都在這一刻破碎。

“怎麽樣？”林汀滿臉期待地問邱允嵐。

邱允嵐面對他這樣的表情，完全沒法開口。

“林汀，你留下了！”嚴祈昊跟給皇帝報喜報的騎兵一樣，急忙趕來。

“真的？”林汀滿臉驚喜，“我進前六十了？”

邱允嵐也詫異地看向嚴祈昊。

“沒，六十一。”

“那我怎麽還留下了？”

“前六十有個人不上了，你進了一名唄。”

邱允嵐聽見這句話整個人就像快要溺死掙紮的時候，忽然抓了一塊飄板，擡起頭，氧氣灌入肺裏，整個人都輕松放松了下來。

他不用面對林汀那種失望失落的眼神和表情了。

可當他回頭，看見的確實林汀有些震驚又有些郁悶的表情。

林汀表情有些古怪地問道：“誰不上了？”

“陸學究，他剛辦理的退學，我在辦公室聽到了。”

林汀瞪大了眼，“為什麽？”

那個每次考試坐在他前面跟聊天、講八卦的男孩，為什麽忽然就退學了。

嚴祈昊搖頭道：“不知道，貌似是家庭原因，沒有細說。”

林汀沈默了。

邱允嵐忽然感覺，自己是不是有些太薄情薄幸，聽說林汀是因為別人退出而上來的，滿滿的高興和放松。

“怎麽了？”嚴祈昊看他們表情變得嚴肅，有些莫名其妙。

林汀搖搖頭，在桌子上趴了下來。

邱允嵐有些無措地坐回了位置上，看著林汀。

嚴祈昊見他們都不搭理自己，聳聳肩也回座位上了。

陸學究走了，連書和文具都沒有帶走。

那個老是掛著洋溢笑容的陽光男孩，忽然就消失在了他們的世界中。

座位搬來了新的人，陸學究的東西被郭楠保留了下來，放在班上的一個角落。

郭楠並沒有講述陸學究離開的理由，就像是他分班分走了一樣，讓時光與沈默沖刷了。

日子還是照常過，其餘的同學都感到稀疏平常，並沒有因為陸學究的離開展開討論和軒然大波。

林汀卻有時候不在狀態，他朋友很少，即使和陸學究並不是那麽親近，卻還是感覺有些空落。

有一天晚上，他忽然抓著邱允嵐的手，仰著腦袋問他。

“陸學究為什麽不上學了？”

這個問題在他心裏憋了半個月，他總感覺，自己像是搶了陸學究的位置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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