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放你走

一群人在燒烤攤坐了好幾桌，大部分身上都掛了彩，顯得有些狼狽，跟剛拼命完的古惑仔開總結會似的。

這還是林汀第一次見邱允嵐抽煙，之前他自己在書房抽聞著味兒了但沒看見。

那兩只骨節分明的纖長手指夾著一根從嚴祈昊身上搜刮下來的最後一根硬黑，又抽出在煙盒裏塞著的打火機點上，薄唇吐出未過肺的第一口白煙，眉眼間都染上了幾分散不去的氤氳。

這也是林汀第一次見到有人抽根煙都這麽帥這麽有範兒。

燒烤攤的氣氛壓抑，只有老板不斷給烤串翻面的滋滋聲。

嚴祈昊有些忍不住了，他渾身上下就剩這一根，現在想起身去買又怕架不住邱允嵐等會的冷嘲熱諷，一時間進退兩難。

這事兒吧，他理虧，他知道邱允嵐在想什麽，也知道邱允嵐是為什麽。

但是他拉不下這個臉去道歉，更何況兄弟之間講那些虛的也太過客套。

於是嚴祈昊折中了一下。

“嵐哥，咱們先點兩個串？”

全場人：“……”

邱允嵐恨不得一根煙摁在他的臉上，再揣上一腳。

打死這個不爭氣的東西。

他眼底的潭水波動，仿佛沒有感情的殺手一般一字一頓地說：“你，不，配。”

頓了頓邱允嵐又補刀道：“去部隊吃吧，這樣你推進的兩個願望都能實現。”

邱允嵐清冷的聲音像是刀子一樣割在嚴祈昊的心裏，一下一下的，這刀子還挺鈍。

嚴祈昊輕輕蹙眉，不情願地說：“真去那也是沒辦法的事兒，我鬧不鬧事只是個幌子，你能不清楚？”

想到這兒他又有些埋怨，絮絮叨叨起來，“再說了，那群人欠揍不是？醫藥費我又不是不給他們賠，能讓他們長個記性以後不騷擾你不也挺好的，你就是潔癖太嚴重了，心理那道坎……唉，反正你不動手，我幫你動怎麽了，我們是兄弟，別講客氣啊。”

“謝謝，真等到那一天，我會囑咐伯父把你送得遠一點。”

邱允嵐把煙掐了，還特別講文明地用紙把煙頭包了起來，甩到了嚴祈昊身上。

嚴祈昊懂他的意思，嘿嘿一笑，扯著旁邊一兄弟屁顛屁顛買煙去了，走了三四步又回頭沖著他的好兄弟們嚷了一嗓子，“隨便點，我請客。”

剛剛還壓抑的氣氛立馬被嚴公子的大氣帶起來，人群沸騰。

“昊哥，帶箱雪花！”

“明天不上課了？我要青島！”

“喝什麽啤酒，昊哥，把架子上的野格魔爪都買回來！”

林汀鼻梁上架著黑超，還帶著一張大口罩，坐在這種煙火豐羽的市井中，從氣勢上就有些格格不入。

他兩條長腿都不知道怎麽放，凳子太矮，坐著跟蹲著似的，但是不知道為什麽看邱允嵐坐在這兒，竟然沒有一點不融，大概是藍白校服的功勞。

他有些不服氣，想：明明還比我還要高一點。

“為什麽騙我？”邱允嵐微微側過頭，看著在發呆的林汀，屈著指節輕輕敲了一下他的腦門。

“嚴祈昊讓我不跟你說的啊。”林汀抓住他的手，“不過我真沒想到，你竟然會報警。”

他一想到剛剛的一幕就覺得很神奇，警察來把人全捕了，邱允嵐是最後出場的，像是港片裏的大boss。

不知道他對警察說了些什麽，嚴祈昊他們竟然一個沒被帶走。

“法治社會。”邱允嵐任他抓著，沒有要拿出來的意思。

仲夏時分，任何的觸碰都裹雜著粘膩的熱度，兩個人的手掌貼著手背，汗液滋生，像是稠密的膠水，把他們黏在了一起。

誰都沒有再說話，或者說誰都沒敢說話。

他們是在做壞事的小鬼，又心虛，又貪婪。

“邱允嵐，我給你買了純牛奶和李子園，你要哪一個？”

爽朗的聲音像是一記深水魚雷，炸開了交織纏繞的水草，迫使他們分開，立馬抽出了手。

“白癡，誰吃燒烤喝牛奶。”

林汀看見邱允嵐若無其事地撇開頭，去罵嚴祈昊，默默揣緊了手，握成拳。

水草的碎屑飛出了百米有餘，在海面之下浮浮沈沈，即將蕩起。

他閉上眼耳尖倏地泛紅，仿若剛剛被警察制服的那個想對他動手的人近在眼前、被風撩起的細發又被按住了、清冷的聲線還在勾人犯錯。

“不準再亂跑了。”

“否則林三水替你受罰。”

“小孩子犯錯，無非就是脫褲子打屁股，打到聽話為止。”

“知道了嗎？”

吃完燒烤回到家，已經是臨近十二點了，林汀癱沙發上實在懶得動了，等著自己變小了，就可以放開撒嬌讓邱允嵐抱自己了。

他的想象很美好，現實卻非常骨感。

“作為騙我懲罰，你今天自己睡覺。”邱允嵐丟下這一句話直接就跑了。

連家都不呆了。

林汀無語，心想邱允嵐是怕呆家裏自己半夜爬他床嗎？

不過林汀也確實是會幹這種事的人。

他也沒問邱允嵐去哪兒了，這麽大個人總歸是丟不了。

林汀的內心十分硬氣，覺得邱允嵐估計是去他姐那邊了，不過就算是去半夜跟漂亮妹妹幽會也與他無瓜。

這個想法沒能維持三分鐘，他就變小了，然後摸出手機快速撥通了邱允嵐的電話，想把人叫回來。

他一邊罵自己沒出息，一邊又想著自己溫柔鄉，跟精分了似的。

四歲大的小朋友呆在大房子裏覺著空空蕩蕩，開了空調冷，關了空調熱，自己的暖床工具又不接電話，好寂寞。

邱允嵐到底去哪兒了呢？

真的和小妹妹約會去了嗎？

小妹妹有什麽好的，除了年齡比我小點，其餘肯定沒有我好，也沒有我長得好看。

林汀想到這兒，突然想起來邱允嵐今天說他醜，又開始生悶氣。

哪兒醜了，他好歹連續三年都位居當代女性最想等嫁的男明星排行榜第一名。

他趴在沙發上悶悶不樂地想著，今天本來一通折騰就累，想著想著他就進入了半夢半醒的狀態。

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沒了邱允嵐身上熟悉的味道，他就睡不沈穩，睡不熟。

迷迷糊糊間他還在想，以後變回來了，回歸以前的生活了，自己豈不是要泡牛奶浴才能睡好覺。

等邱允嵐解決完事情回來，就看見林汀撅著屁股，腦袋埋沙發枕頭裏一動不動，他一看就知道剛剛林汀是在胡思亂想了。

他每次不高興或者想事兒的時候，都是這麽一個神奇的姿勢，就好像是用屁股接受信號一樣，很奇葩。

邱允嵐怕林汀悶死，把他抱了起來。

嗅到熟悉的味道，小朋友從迷糊間清醒過來，只是雙眼含水，許久才聚焦。

他有些委屈地抓著邱允嵐的衣服控訴道：“你剛剛去哪兒了？”

“有點事。”邱允嵐摸了摸他細軟蓬松的頭發，語氣和動作都很柔，柔得讓林汀感到不對勁。

態度語氣，都像是累了乏了不想再向前爬的小烏龜，為什麽說他像小烏龜。

因為林汀覺得他把自己一個四歲的小朋友丟家裏是個王八蛋行為。

林汀追問道：“什麽事？”

“小事。”邱允嵐敷衍著迅速轉移話題，“你困了？去洗澡睡覺，周末休息，作業可以明天再寫。”

林汀心中有疑，但也沒再追問了，邱允嵐不想說，他就等到邱允嵐想說，或者等到事情自己浮出水面。

他打了哈欠，軟軟地撒嬌道：“不想動，也不想放開你。”

變成小孩的時候，他的心思與表現都直白率真，沒有那麽多彎彎繞繞，被邱允嵐寵壞了，想幹什麽就幹什麽，想到什麽就說什麽。

“今天泡個澡？開著空調不會很熱，浴缸帶按摩，還能解解你四肢疲憊。”

“好啊……”

邱允嵐沒放他下來，反而單手抱著他去放水，寬闊的胸膛和沈穩的心跳聲，讓人心安。

四歲小朋友的水不用放多少，免得太多了坐著給淹了。

林汀看著他為自己做事，心裏就有種異樣的高興，還會有這樣一種想法。

這個人只為我做，至少我看到的是這樣就足夠了。

暖黃燈光下，邱允嵐的長睫染了些星星碎屑，閃閃發亮，眼尾的淡淡粉紅，襯得那雙漂亮的眼睛如綻放的花朵。

邱允嵐是不是他的桃花還尚未可知，但他想把邱允嵐變成他的小玫瑰，長不長刺，他都願意守著。

林汀想把他放在玻璃罩裏，自私地想讓他只屬於自己。

“邱允嵐，你是我的小玫瑰嗎？”

騰騰熱霧中，沒頭沒腦地蹦出這麽一句話，熱度直逼空間上游，汙染了所有清涼的空氣。

邱允嵐的呼吸都停止了一瞬。

他垂下眼瞼，斂住想要外放的情緒，輕聲回答他道：“我不是……”

林汀一聽這個回答，心臟像是受到重重一擊，疼得他尾音發顫，“為什麽？我，我對你不好嗎？”

說完他自己都覺得問了個廢話。

他都沒有給過邱允嵐什麽，怎麽談得上好？

“不是。”邱允嵐捏著他的後脖頸，迫使他擡起頭與他對視。

總是清冷凜冽的視線被水汽氤氳，眼底是一汪繾綣晦暗的潭水，能容納海川，包容倒影的主人一切無理任性，軟化蕩漾得不行。

“我不高傲，不會自欺欺人，更不會允許你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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