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易清離開後, 路皆一直坐在病房裏。他不清楚化療要多長時間，拿著手機搜了搜，搜完之後又不知道該幹什麽, 在病房裏轉來轉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外走進來被人攙扶著的半仙兒。

見狀路皆連忙迎上去, 從另一邊扶著半仙兒。護士邊走邊說道：“病人初次化療，可能會有不良反應，如果非常嚴重就和我說。”

“好。”路皆點點頭，把半仙兒攙扶著躺在病床上。

等護士走了, 路皆才坐到旁邊問道：“神棍兒，感覺怎麽樣啊？”

“有點暈, ”估計是真的難受了，平時話多的半仙兒現在十分言簡意賅, “有點想吐。”

“她剛剛說是正常的反應，”路皆把床上的枕頭擺正，“躺著休息一會兒吧，要不要把冷氣調高一點？冷不冷啊？”

半仙兒現在的反應有些遲緩, 半晌才搖搖頭，“不冷，就這樣，還有個人呢？”

說起這個，路皆就頓了頓, 說：“他......有事兒, 等會兒才回來。”

半仙兒不知道他們發生了什麽事，點點頭後靠著枕頭昏昏沈沈地睡著了。路皆坐在他旁邊，觀察著半仙兒的動靜，但好在老頭睡得還不錯, 期間還含含糊糊地念叨幾句翻了個身。

於是路皆慢慢放下心來，註意力也不再完全放在半仙兒身上，反而盯著白花花的墻面發呆。距離裴易清離開已經過去了一個多小時，對方還是一點信兒都沒有。

他雙手不知道該幹嘛，於是拆了半仙兒床頭的果籃，削了個火龍果開始吃。

一直到窗外的太陽漸漸下山，半仙兒一覺睡醒來，發現自己的果籃已經不剩多少東西。

“嘿，你怎麽還搶病人的東西吃啊？”半仙兒休息之後精神好了不少，連說話的音量都大了，“渾小子。”

路皆心裏還在想其他的事，見是裴易清前幾天提過來的果籃，於是說：“改天讓裴易清再給你買一個。”

“你們年輕人就算是在一起了，經濟也要分開，”半仙兒話開始多了起來，穿著個病號服邊說話邊搖手，像個歷經滄桑的長者，“怎麽能光顧著讓他買呢？”

路皆想說你吃個東西還這麽多話，話到嘴邊覺得半仙兒說得有些不對勁。他剔除了一些不太重要的信息，“你怎麽知道？”

見他反應過來，半仙兒楞了楞，理所當然地說：“我早就看出來了啊。”

這個時候路皆才終於覺得半仙兒是有點算命先生的眼力見兒在身上，他有些驚訝，“你這都看出來了？”

“早就知道了，你們倆就不像是能和普通朋友整天膩在一起的人，”半仙兒雙手交叉在胸前，悠哉游哉地說，“說起來當初我還敲打過呢。”

話音剛落，兩個人都互相看了眼。半仙兒終於反應過來路皆還什麽都不知道，於是把那次他和裴易清一起看路皆表演的經歷說了一遍。

路皆這才知道其中的關系，既然半仙兒也知道了，他也沒有再有意瞞著，承認了這件事。也許是現在心裏有太多顧慮，所以他把裴易清這次離開的原因掐頭去尾，順便模糊了關鍵信息，告訴了半仙兒。

按理說半仙兒和裴易清的爸媽估計是同輩，甚至還要大一些，應該很敏感才對。但他卻對這方面非常無所謂，聽到路皆的顧慮之後擺擺手說：“你放心，那小孩兒靠得住。”

路皆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你們都不信我算命，”半仙兒說，“其實我算命特準，這次肯定順利，別多想。”

他說話的語氣像極了長輩安撫晚輩，路皆皺起眉頭，沒有應他的話，不過心裏還是有了幾分安慰。他估摸著時間快差不多了，於是準備下樓給半仙兒買點東西。

現在正是傍晚，熱氣還沒有完全散去，樓下已經有了些吃完晚餐準備散步的病人。他先是簡單吃了點東西，然後剛準備給半仙兒買晚飯，就感受到口袋裏的手機震動。

一看來電提示，他瞬間接通放在了耳邊。

“你在哪兒呢？”裴易清熟悉的聲音響起。

非常不誇張的說，路皆險些叫了出來。對面握勺的食堂大媽莫名的看著他，喊著說“還要不要”。

路皆連連擺手，離開了打飯的窗口，對著電話那頭的人說：“你處理完了？”

“嗯，”那邊應了一聲，“你在食堂嗎？不用給半仙兒買東西，我帶了。”

“好。”

電話裏不方便說太多，路皆掛斷了電話就往住院樓裏跑，等待電梯的時候他感覺自己的心都快跳出來，不過他裝得跟沒事人一樣，周圍的人都沒發現有什麽不對勁。

等到電梯“叮”的一聲響起，他三兩步跨出去，循著記憶來到半仙兒的病房。

這幾步他幾乎是用跑的，所以在門口的時候沒剎住，弄出了點聲響。坐在床上吃飯的半仙兒擡起頭來，對旁邊站著的裴易清說：“瞧給他急的。”

裴易清笑了笑，看著門口的路皆。

這個時候路皆才終於反應過來，想直接找一個地洞鉆進去。他放在兩側的手擺了擺，然後對著半仙兒瞪了一眼，說：“吃你的。”

半仙兒不以為意，繼續嘲笑路皆。

不過路皆也沒有繼續和他鬥嘴，因為他發現裴易清從自己進門開始，便一直看著。被對方這麽一看，路皆覺得路都不會走了，腦海裏有太多想說的話，最後換來換去只說了句：“吃飯了嗎？”

“吃了，”裴易清還是看著他，“你呢？”

路皆點點頭，“吃了。”

夾在中間的半仙兒實在受不了了，說“你們倆出去說吧，膩膩乎乎的，影響我食欲。”

路皆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沒損半仙兒，裴易清把放在櫃子上的湯盒打開，放在床上的小架子上，“別弄灑了。”

“知道。”半仙兒嘴裏吃著東西，有些含糊不清。

交代完事情，裴易清就和路皆走出病房。現在正好是飯點，整個醫院穿梭來去的人都很多，不是說話的時候。於是路皆按捺住心裏想問的，和裴易清走出住院部大樓。

夕陽這時正巧落在地上，照出斑駁的昏黃碎片。他們到處看了會兒，最終走向靠近住院部的林蔭道。

這有幾個推著輪椅看風景的老人，比其他地方都要安靜。路皆被暖風一吹，心裏也放松了不少，心裏那種緊張感也沒有了。

他看了眼裴易清，說：“你......怎麽解決的？”

“斷絕關系了。”裴易清十分果斷明了地回答。

他說這句話的語氣和今晚吃飯一樣平常，以至於路皆反應了會兒才震驚地轉過臉，“什麽？”

“吵了一架，還打了一架，”裴易清找到一個石椅坐下，表情還是沒什麽變動，“不會再回去了。”

這句話除了打架，路皆其他什麽都沒聽進去，他的眼神在裴易清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沒覺得有哪裏不對，“打架？”

裴易清應了一聲，然後擡起頭，陽光落在他臉上，他擡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右臉。夏天本來就容易熱，一熱就會上臉變紅，所以路皆一直都沒有發覺。不過這一指他才發現，裴易清只有右邊臉是紅的。

他下意識擡起手摸上去，裴易清往後退了退，“疼。”

結合之前裴易清老爸老媽的發瘋事跡，路皆反應過來估計是幾個人沒談攏，誰上去打了裴易清一下。

他手的力度放輕了一點，“誰打的？很疼嗎？”

其實也沒那麽疼，但看路皆的表情，裴易清就想騙騙，“有點，我爸打的。”

見狀路皆的眼神裏也帶了些怒意，“打回去了嗎？”

“沒，”裴易清低垂眼眸，不是很想回憶之前發生的一切，眼神中還帶了些厭惡，“就當是還這麽多年的恩吧。”

“那多虧啊，”路皆心疼的摩挲著裴易清的傷，也不敢摸正中心，只能圍繞著周圍的皮膚輕輕觸碰。

雖然裴易清說這些的時候沒什麽情緒，但他知道對方一定是難受的，所以他也沒說話，只是站在裴易清對面看著他的臉。

不知道過了多久，路皆猶豫了一會兒，他知道裴易清現在沒有心情說這些，但還是問了句：“你真的......和他們斷了？”

“差不多，”裴易清點點頭，“以後就靠周游做中間人，給他們匯錢，我以後都不會回去了。”

這個結果是意料之外，也是情理之中。路皆嘆了一口氣，周圍沒有那麽多人了，他伸手把裴易清抱住。

裴易清沒有動，將臉埋進路皆的肚子上。微風輕輕吹過，他慢慢閉上眼睛，覺得周圍都靜謐起來，他嗅著路皆的香味，說：“我只有你了。”

“嗯，”路皆抱著他，“我也只有你了。”

“你明明還有音樂，還有樂隊，還有大牛。”裴易清反駁了一句。

路皆忍不住笑了笑，拍了一下裴易清的背，“那你還有芫荽還有小薇還有小芝麻呢。”

他們都笑出了聲，裴易清呼吸的熱氣噴灑在路皆的肚子上，路皆往後退幾步：“你好熱。”

但裴易清卻擡起手，抱住路皆的腰，“你別動。”

話音落了，路皆真的沒動。

這個姿勢不知道持續多久，路皆依舊抱著裴易清，就聽見對方低聲說：“我只有你了，所以你千萬不能離開我。”

這句話剛說出口，路皆心裏就湧出幾分酸澀。他突然開始異想天開，如果他們很早就認識，會不會和現在不一樣？

或許裴易清和他的童年都不會這麽孤獨，可是現實之所以叫現實，重要的是沒有那麽多的偶然。

他們是世界上看似不同，實際無比相同的個體，他們遺落在兩處，所幸最終還是碰撞在一起。

不早不晚，一切都相得益彰。

而現在，他們都是彼此的唯一。

路皆點點頭，“好，你也別離開我。你要是敢撒手，我讓小芝麻天天在你家到處上廁所。”

因為這句話，裴易清笑了半天。

遠處的醫院食堂飄來飯菜的香味，之前路皆本來就沒怎麽好好吃飯，這會兒又有點餓了。他拍拍裴易清的肩膀，說：“那......我們回家？”

“好，”裴易清說，“回家。”

作者有話要說：  還有兩三章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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