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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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新年,何鹿在徘徊與不安中度過。

何母輕描淡寫一句話, 讓她的心提到嗓子眼兒沒下來過, 暗地察言觀色, 不知說何母功力深還是何鹿道行淺,沒瞧出什麽問題。

然而說到底還是心虛,連何母有時無意飄過的視線,何鹿見了幾次三番想把實情和盤托出,趁早和家裏說明情況, 仔細想一想過年或許算好時機, 礙於親戚在,何母大概會顧忌不會聲張。

……最終仍是沒有這樣做。

因為莫祎祎的一句話。

當何鹿透露了一些自己這樣的想法時, 莫祎祎在電話中直接反對:“不要這樣做。”

何鹿不解:“為什麽,早說早了, 總這樣瞞著我心裏不踏實……而且……”她咬著唇, 不說話。

“而且什麽?”

“——而且我不擅長隱瞞啊。”何鹿悻悻垮肩。

從前年少時,她幾乎沒說過謊,更別提如今隱瞞在自己看來可稱為大事的——出櫃。

僅僅是虛幻的腦補, 也會忍不住閉上眼,何母的驚訝慌亂,何父的震怒和破天吼聲似乎就要來到眼前。

破土而出擁有新生命,自然是值得開心的, 可也有著微妙的近乎本能的對於未知的恐懼。

何鹿很懊惱這點,說起來自己也算不小的年紀,對於父母威嚴的本能順從仍是擺脫不了。

“不用擔心, 不會等很久。”莫祎祎說。

“不會等很久是……?”何鹿微睜大眼,這話是自己理解的意思嗎?

“等我一起,我們一起面對。”莫祎祎補充道,“不要自己一個人承擔,有我在。”

“……”

何鹿一時語塞,鼻頭瞬間酸澀,默默呼吸幾次。

她這會兒打電話,一個人避開所有人的註意力,呆在後院的一堵矮墻邊上,昏黃的燈影打在她的臉上,落下幹凈的剪影。

南方鄉間的冬天又濕又冷,輕輕的呼吸便能呼出一小團白氣。她沒拿手機的另一只手抄著兜兒,在燈下小步來回走動,借此增加點兒溫暖,免得凍僵。

然而莫祎祎這一句話,簡直像是從天而降暖寶寶貼上身,由裏到外熨帖得踏踏實實。

何鹿停頓一會兒,再開口卻仍帶了點兒哭腔:“好,知道啦。”

眼前又起了淡淡白霧。

聽筒那頭傳來淺淺一笑聲:“這很好。我等你回來。”

回北京的第一件事,因為莫祎祎的劇組出了點狀況她沒能回來,何鹿只好把兩人跟家裏坦誠的事放在一邊,先把辭職一事提上日程。

之前已經寫好辭職信,發送郵件,在系統中提交離職申請非常快,只用了不到十分鐘。

收假後的第一天,何鹿一到辦公室,收到來自四面八方的註目禮,心裏微微一笑,離職的事果然已經傳遍公司,真不敢小瞧大家的信息傳播能力。

她一坐下,電腦還沒開機,跟著便圍上來幾個同事,眼裏的目光分明好奇快要溢出來了,嘴上仍然說著客套的例行的問好,何鹿看得忍俊不禁,差點就要主動說——

“你要離職????”

一轉頭,邵薇氣勢洶洶地沖了過來,滿面不可置信。

話音一落,其他人的目光嗖的一聲集中在何鹿身上,幾乎要將她盯個對穿。

何鹿本來心情很放松的,被這樣熱切的目光齊刷刷看著,冷不丁有點緊張起來,平覆了下情緒,輕輕點頭:“對啊。”

邵薇眼睛瞪得更大,其它人則是一副吃到真瓜的滿足神情,只是好奇仍在。

有人脫口問道:

“好突然呀,你要跳槽嗎,跳哪家?”

話題中心一下從吃瓜跳轉到跳槽,跳槽這種事,不管怎樣多打聽行情準沒錯。

於是其它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何鹿身上,這次多了點深層次的探究和對行情求知若渴的熱切。

“原來是跳槽嗎?”

“嗨,我就說,你怎麽會輕易就辭職呢,原來是跳槽呀,恭喜恭喜呀。”

“方便透露是哪家嗎,大家以後還是同業嘛哈哈。”

甚至已經有人開始猜與公司在業內齊名的另外兩家,試探何鹿的口風。

“沒有的事,你們想多啦。”何鹿笑笑否認。

她自認笑容真誠,可看在其它人眼裏便成了不欲分享的諱莫如深姿態。

對跳槽而言,這倒也算正常表現,所以同事們雖然有點失落,何鹿的反應在他們預先料想之中,也沒有多纏著問,隨便接了幾句紛紛回到位置上。

等人漸漸散了,剛才一直安靜的邵薇晃悠悠轉著椅子回來,仍是不可思議的口吻:“天啦何鹿,你認真的?”

何鹿轉頭,再點頭:“當然。”

“你也太隨性了吧,為什麽啊,真要跳槽?”邵薇說到這裏有點小小的不滿,“嘴真嚴,什麽也沒跟我說,還是不是朋友啦?”

“真沒有。”何鹿無奈解釋,笑了笑,“我不喜歡做金融你一直知道的,至於辭職,就春節定下的事兒,沒來得及和你說呢。”

“什麽,春節才定的?那你要不多考慮考慮,辭職不是小事兒,對哦還沒問你辭職要幹嘛去。”

何鹿看出邵薇眼神中的憂心是真摯的,有點感動,盡管這份工作自己不中意,也有人說職場友情都是虛假的,但何鹿仍然非常高興自己交了一個真朋友。

她笑著說:“辭職談戀愛去呀。”

眼見著邵薇臉快黑了,何鹿抿唇忍笑,小聲說:“玩笑話啦,我想著轉行,做點兒自己喜歡的事兒,嘗試一下。”

邵薇微微一楞,心情頗為覆雜,嘆氣:“真要走嗎,你走了我在公司就沒真心朋友了,真讓人傷感。”說到這裏,她又憂心起來,“那你萬一,我是說萬一,嘗試失敗怎麽辦,真的值得嗎?”

“嘗試失敗?嗯……”何鹿微瞇起眼,像是在回想什麽,“我想過的,大不了再幹老本行嘛,以我的履歷,再回來不難吧。”

邵薇頓了頓,笑了:“是哦,我白擔心了。”

她眼神中的恍然和釋然那麽明顯,看得何鹿這下真的哭笑不得,忍不住拍她肩一下:“我這還沒開始的新事業你就這麽不看好嗎,能不能想我點兒好的嘛。”

“現在經濟環境那麽差,我這不是合理擔心嘛,哈哈哈。”

說笑間,桌上的手機屏幕亮了亮,是QQ消息,伴著眼熟的淡藍色頭像。

【。:我登機了,兩小時落地,中午一起吃飯?】

何鹿微微笑了,一字一字敲下:等你。

過了會兒,新來的leader到了。收到辭職申請,把何鹿叫進小會議室單獨聊,例行公事問問情況,又看何鹿態度堅決,沒多說什麽點點頭表示沒問題。

走出小會議室,何鹿呼地松了口氣。

糾結兩年的問題,沒想到如今簡單,沒她想得壯烈。

再處理了會兒手頭雜事,QQ彈出消息。

【。:我在樓下。】

何鹿一怔,看一眼時間,還差十分鐘到午餐時間,也剛剛好距離莫祎祎起飛後兩小時多一點兒,多出來的時間估摸是從機場過來的。

真準時啊。

她笑笑敲字:這就下來。

剛敲完,工位的隔板也被一支筆敲了敲,擡起頭,邵薇朝她揚頭:“中午想吃什麽?”

“不了,我有約。”何鹿一邊關機,一邊回道。

“……你說的辭職談戀愛去,該不會是真的吧?”

從進公司起,兩人就是牢不可破的飯搭子,如今何鹿要單飛,邵薇非常受傷。

匆匆拿起包,擦肩而過的身影只留下一句帶著笑意的話:

“我什麽說過謊?”

何鹿跟著用餐時間紛紛出動的白領們,從寫字樓大廳走出。迎著寒冬過後的暖陽,繁華的CBD區車流不息,人聲鼎沸,一個個年輕的面孔在眼前快步而過。

太陽有點兒大,她瞇起眼,努力在閃過的面容中尋找熟悉的那一個。

看了兩圈沒找著,她有點兒沮喪,握著手機糾結要不要問她在哪兒,可又有些不甘心。

裏不都寫能在人群中一眼認出自己喜歡的人嗎,自己還寫過這種橋段,可為什麽自己卻做不到,真不甘心。

何鹿站在日光下,不放棄地準備從頭再來認一圈。

“笨,不看看身後嗎?”耳後忽然飄來熟悉的聲音,含著揶揄的笑意。

她登時轉身,見那張剛才一直在腦裏不斷閃現的面龐就在身後,女人穿一身長款黑色大衣,裁剪利落,一手抄兜,另一手誇張地在自己眼前晃了晃。

“過完年呆了?”莫祎祎收回手,笑道。

何鹿兩步上去,雙手穿過她的胳膊下方,直接抱住:“你不說你在樓下嗎,我剛才出來怎麽沒看見呢,一直在找你。”她像是為了證明自己的努力,松開半邊身子,擡手指著外面繞了一圈,最後比劃出兩根手指,“我看了整整兩圈呢!”

“我在寫字樓一樓,你在外面自然看不見。”莫祎祎右手一擡,曲起食指,輕輕彈了她的腦門兒,“找不著我打電話啊,外面太陽這麽毒。”

“……”何鹿噤了聲,不想把自己方才幼稚的內心戲說出口,她期期艾艾轉移話題,“我們中午吃什麽呢?”

“隨你,這地兒你比我熟。”

兩人親昵地挨得很近,認真低頭一起研究何鹿手機上的大眾點評,一家家看評論看圖片。

“這家又貴又難吃……”

“這家麽,有些特定菜蠻不錯,其它一般般,看你口味啦。”

“啊這家餐前小菜比正菜好吃,偶爾我會去,就為了餐前啦,哈哈哈,你要不試試?”

還有何鹿的評論音軌。

莫祎祎聽著她快樂的評論音軌,輕輕攬著細腰,偏頭替她挽了下側臉垂下的發絲。

旁邊的路人目不斜視,絲毫不覺得兩個女人這樣親密的舉止有何不妥。

以往在莫祎祎心中,對於在世俗眼光裏看待女同性戀的異樣目光感到非常無奈。

女人可以牽手、擁抱、貼臉,只要是友情就沒問題,而是愛情,微小的親近,便顯得格外不容於世。

以往她對此很不屑。

而此刻卻微妙地感覺到一點點游走在邊緣的快樂,只要兩個女人不接吻,她們牽手、擁抱,似乎怎樣親昵都屬正常。

甚至——

莫祎祎微低下頭,嘴唇印上何鹿的側臉,不多停留,輕輕的,像微涼的羽毛拂過面頰。

若有似無。

何鹿的評論音軌戛然而止,楞楞擡頭,摸著臉:“我……我今天化妝了的,有粉底。”

莫祎祎挑眉:“下次我先問問?”

何鹿的臉燒了起來,她慌裏慌張地移開眼,努力將視線重新集中到手機屏幕上。

“不、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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