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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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鹿躺上床時,臥室門外還能聽到爸媽的聲音, 隔著門聲音不大。

“不是說了就問問情況的嗎, 你自己瞧瞧, 把女兒都給說哭了。”

“所以其實你對此一點兒不在意?她每天花時間寫,證考不考,班上不上,我說的都是輕的,她哭了不是心虛是什麽?”

“那不用把話得說的那麽難聽……”

“哼, 你不看她做了什麽事, 反倒怪我說話難聽?女兒這樣你當媽的一點不知情,我說她怎麽一天到晚盡捧著手機, 總是呆在臥室,原來在搞這些。”

“懶得跟你說。”

何鹿拉高被子, 低頭埋了進去, 忍著不出聲,眼淚還在流。

“以後不許再寫,不務正業!”

在樓下時, 何懷益的聲音現在震得她耳朵還嗡嗡的。

“我會盯著你的賬號,再讓我看見寫,就不是今天談話這麽簡單,明白了嗎?”

最後通牒已下。

何鹿拿出手機, 點開新開的百合文,評論區除了觀光打卡和討論cp,已經有人開始催更。

【啊, 剛開文就斷更了嗎……】

【呼喚作者君~~粗來更新呀~~】

【我恨,跳進如此淺的坑】

【哭唧唧,居然不是日更】

她黯然退出APP,盯著晉江的APP看了會兒,失了神。

手機震了幾下,她以為是莫祎祎的微信,連忙點開。

誰知是曼曼的。

【汪曼:鹿鹿姐!我剛去看了你的,哎呀你寫怎麽不跟我說呀,我也看的呀!!】

【汪曼:哈哈哈哈哈哈真神奇,我表姐寫誒!】

【汪曼:不過你寫的男主什麽鬼,居然不是處,女主都是處,伐開心,鹿鹿姐你給男女主設定得公平一點嘛】

【汪曼:嘿嘿,在晉江寫能賺多少錢呀,三千?六千?】

【汪曼:噢買尬你還寫百合啊,噫……】

汪曼是她的表妹,今年剛上高中,性子活潑,平時撒嬌賣個萌何鹿覺得挺可愛。

此時卻無心欣賞,甚至感到頭痛。

她沒回覆,隨手鎖屏,忽然記起,這位小表妹熱衷發朋友圈,雞毛蒜皮都發,買了奶茶也要拍照發一發的。

心裏一緊,她點開朋友圈。

【汪曼:人生真的超超超神奇!今天才曉得我的學霸表姐在晉江寫,雖然不是我的菜,不過文筆還不賴,嘻嘻[圖片]】

配圖是APP作者專欄截圖。

“…………”

頭更痛了。

何鹿無奈闔眼,丟開手機,捏著鼻梁骨,努力讓自己不要暴躁。

小心翼翼珍藏一年的隱秘,就這樣公之於眾。

怎能不暴躁?

她反覆嘗試,卻是徒勞。

無論如何,爸爸的態度很明顯了,她再寫文,家裏一定會起風雲。坦白說,她的心裏不自覺有點發怵,是自小到大的刻在性子中的溫順。

可心裏有一道聲音告訴她,不能放棄,至少不能因為外力放棄。

手機鈴聲響起,打斷她的思緒。

屏幕亮起兩個字:祎祎

何鹿連忙用被角擦了擦眼睛,又啊啊幾聲聽聲音是否如常,再接通。

“睡了嗎?”那頭的聲音,還是淡淡的,疲憊之下掩不住笑意,在寂靜的房間中是那麽溫柔。

何鹿聽得幾乎要落淚,輕輕地:“嗯,快睡了。”她看了眼時間,“今天又忙很晚?”

莫祎祎舒了口氣,笑道:“是啊,今天山裏難得下了雪,提前把一場經典情景先拍了,忙到現在。那場戲把我想要的感覺完完全全毫無保留地演了出來,累是累了點兒,但我很開心。”

何鹿能從她的聲音中對這份興奮感同身受,跟著咧了咧嘴角:“真好呀,好期待播出。”

“你這話說得好官方。”莫祎祎打趣道,“等拍完制作後期,宣發、定檔,估計又是明年的新年了,早著呢。”

經她一提,何鹿楞了楞,才想起馬上要過年了。

窗外夜色深沈,偶爾閃過光柱,細細碎碎的飛雪輕飄飄落下。

何鹿爬坐起來,盤著腿,看著窗外對手機那頭說:“祎祎,我這裏也下雪了,很小很小的雪。”

“是麽,那不挺好,你可以當咱們在一個城市,看同一場雪。”

她說得順暢自然,像是無意識的,不知自己說了何等動聽的情話。

何鹿抿嘴一笑:“嗯。”

心裏不知名的角落忽然有情愫纏纏繞繞攀藤而上,裹住整顆心。

既亢奮,又酸澀。

她終於知道,心裏那股極力勸阻她放棄寫文的聲音為何而來。

拋開寫文本身,她對父母,或者更準確地說,對爸爸安排的所謂穩妥、快捷的成功人生路早已厭倦。

也厭倦一味順從,找借口等合適機會,實際卻讓這樣的關系越來越不可逆轉的自己。

寫文如此,那他們以後知道自己喜歡上一個女人該如何呢。

何鹿起初想著慢慢來,讓祎祎以朋友身份先出現,等家人適應習慣進而喜歡上她以後再公開。

但今晚爸爸的態度給了她迎頭一棒,瞬間清醒——他絕不可能照著自己一廂情願的幻想,自然而然接受女兒的另一半是個女人。

“你在想什麽,怎麽不說話?”

聽筒裏,莫祎祎的聲音傳了過來,何鹿霎時回神,她想了想,試探著說:“今天周亞京又游說我跟他做新媒體,你說……我要不要去呀?”

“想去就去啊。”

“呃,”她說得太灑脫,何鹿還是猶豫,“從金融跳到新媒體,跨度會不會太大啦?”

那端輕笑一聲:“鹿鹿,你要記著,學什麽專業只是給你的未來添上助力,它並不是你朝其它方向發展的屏障。你寫的稿子邏輯順暢,數據詳實,這不就是你的專業帶給你有別於其它專業媒體人的優勢嗎?”

糾結於眼前的問題豁然開朗,強忍下去的淚水甚至又有了冒頭的趨勢。

何鹿哽咽著,控制了會兒,小聲講:“我……我有點點擔心,可能是從小習慣了……”習慣了照著穩妥的路走。

所以的現在擔心。

擔心自己是否能做好。

擔心未知的路是否敞亮。

“擔心什麽,怕做不好嗎,那再換個。”

何鹿被噎住:“太、太隨便了吧。”剛剛建立的脆弱信心垮塌一半。

“我一貫認為,做不喜歡的工作無異於古時女子嫁給並不情投意合的男子,人生短短幾十年,為什麽要為難自己,如果要謀生,多的是方法,當然我也知道,有幹一行愛一行的說法,但這說法不適合於卓越的人。”

何鹿小聲嗶嗶:“你很有想法……”

“我還沒說完。”

“嗯,你說。”

莫祎祎再笑了一笑:“鹿鹿,你是卓越的,所以不要擔心,更無須勉強自己做不喜歡的事。”

鹿鹿,你是卓越的。

此時此刻,這句話本身已極具能量,何況,是從莫祎祎口中說出。

何鹿動容,又哽咽起來:“我信了啊。”

“哭什麽,”莫祎祎笑著,“我喜歡的人不可能不棒。”

這話說得真肉麻,當初是誰說“肉麻不回”來著?

何鹿破涕為笑:“討厭吶,你居然也有貧的時候。”

幾千裏外,莫祎祎正站在房間窗邊,她住的房間與何鹿訂的一樣。

窗外細雪飛揚,小城市夜裏安靜,可即便是這樣的安靜,街上的布置已有了濃濃的過年氛圍。隨處可見的紅燈籠,開車路過時櫥窗上貼的各式各樣新年貼紙。

莫祎祎一個人待在房裏,聽著遠方的聲音,很想很想那個笑容甜美的小姑娘。

“我不要聽你說討厭,”她靜了靜,“我想聽你說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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