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67折】此情,不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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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7折】

小姑娘心軟化地極快,表明她說自己沒有家人是千真萬確,不過她倒是有養父母。養父母對她很好,錦衣玉食地待她,凡事沒有不順著她的。可是及笄那天卻有件事怎麽也順不了她的意。

養父母是樂人出身,這她從懂事開始便知道。本以為他們那麽寵她將來一定不會讓她跟他們走同一條路。及笄之前有次養父在給人家演奏的時候撥斷琴弦,她匆匆從家裏給他送好的弦來,卻被那家有錢人的公子哥攔住了,硬要她給他們唱個小曲。本以為一向寵愛自己的養父母會極力阻止,誰知一向尤為疼愛她的養父卻說,你本來就是這個料,現在該是時候了。

她不明白‘該是時候了’是什麽時候,只記得那日的眼淚尤為苦澀。

本來此事已過,卻不料只是個開頭。及笄那天,城北有人來館裏指名要她,養父母一臉謙卑討好之色讓她看著惡心,跟惡心的是,他們居然真的就送她去了城北。

她說這些的時候整個人小小地縮在我懷裏啜泣,“所以那夜我趁人不註意逃了出來,我寧願在街頭當個乞丐也不要和他們一樣,一輩子屈於人下,不過是身份不同罷了,為何我們生來就要遭那種罪?”

我拍拍她的背,道:“人生並不是來就平等的,而是要靠自己後天去爭取,你養父母那麽做,想必也是迫於無奈。他們僅有那一技之長,你不要就只能餓肚子,難不成你還想著靠他們一輩子?”

她擡起頭,臉上的淚痕未幹,“我沒有想過要靠他們一輩子,我只想找個可以讓我依靠一輩子的夫君,可是他們那樣做就連一點餘地都不曾留我!”

我笑著搖頭。

她驀地從坐起來,“你不信我?”

我笑道:“我當然信,否則也不會要你說。只是你現在還小,不明白女人一輩子可以依靠的並不只是夫君。”

她抹了把臉上的淚痕,全然恢覆剛見面時那副模樣,“你又不比我大多少,還總是說我小,女人不靠夫君難道要一輩子無依無靠?”

我不再和她爭論,也許她是對的,人在說要靠自己,其實是對無依無靠的自己一個安慰而已。

“你多久沒有吃飽飯了?”我移開話題問道。

她勉為其難地給了我三個手指。

“三天?”

“是快三個月了!”

我笑笑,“那底氣還是蠻足的呢,我才一個月和你說這麽多話就十分勉強了。”

小妹子嘴巴一撇,道:“當叫花子的活還真不是一般的好幹。”

我點點頭,“這年頭幹什麽都好幹。對了,你可有名字?”

小妹子點點頭,“他們給我起名叫玲瓏。”

玲瓏,的確是適合女子的好名字,他們想必是真的將她作為心頭寶而不是將來的賺錢工具那般疼愛過她。壞就壞在這孩子日漸明艷的容貌,當屬他們那一行不可多得的珍寶了。

所以有時女子美貌,也未必是件幸福的事。平平凡凡的反倒是一生無憾。

我說:“我姓陳,你喊我姐姐,那不如就隨了我的姓?”

玲瓏大喜過望:“你願意帶上我了?!”

我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塵,再看看她那雙因驚喜而閃閃發亮的眼睛,捏了捏她臟兮兮的臉道:“那你得趕緊帶著我去找肯收留我的正主啊,不然我們只能在街頭當一對要飯姐妹了。”

丁家聲望早就有所耳聞,加之與丁芷嫣有過一面之緣,名門閨秀之典範怎麽會……出生在這樣一個地方?

我看看身旁的玲瓏,“你確定你沒有帶錯路?”

玲瓏擡眼看了看眼前那座風中微微一抖的茅草屋,再看看我,“你不知道?”

我我我……我知道個什麽啊我。

正常人都無法理解所謂的名門住的不是大宅而是一座搖搖欲墜的小茅屋吧!

但玲瓏接下來的話倒是說出了幾分道理,“丁家大宅早在打戰之前就賣了,聽說是要換做錢財好奔命去,結果還是在原縣買了這個地方,應該是怕戰亂遭土兵強盜搶吧。”

這應該是曹孟德的安排。他跟我說過早在我想到之前就已將譙縣的一切打點妥當,原來竟是這樣的一個妥當法。他就將他的夫人和兒子安頓在此,所說是避難,但這樣的安身之所實在是讓人瞧著心酸。

玲瓏忽然拉了拉我衣角,小聲說道:“姐姐,有人出來了!”

我回過神,正見屋子裏走出一個荊釵布裙的身影,一瞬的窒息之感迎頭撲來,我站在原地任玲瓏怎麽示意我就是挪動不了半分。

那人也註意到了這邊,手裏端著小木盆潑水的動作一僵,水在她裙邊灑了一半。

我無論如何也不敢相信眼前那個荊枝作釵,粗布為裙的女子就是大家閨秀丁芷嫣。可那女子的眉眼無論作何裝飾也掩飾不了,她就是當初那個與我行賭試圖挽回丈夫之心的丁夫人。

她只是一時的僵硬,明顯不是因為我一身襤褸衣著,也不是因為我身邊多了個人,而是我的到來。

那麽多人因為我的到來而驚訝,因為我的到來的確不是什麽好事。

就這麽僵持著,我艱澀地開口道:“丁夫人。”

丁芷嫣唇邊揚起一絲嘲諷的意味,歲月的確是不饒人的,那時養尊處優的丁夫人已經不在了。現在站在眼前的不過是個普通的農家女子,她為那人卸去一身錦羅緞衣,粗衣布服,洗手作羹湯。

我不知該作何自處。

玲瓏還在一旁催促我做出點反應,那邊丁芷嫣已經準備回屋去。

我腳下仿佛有千金重,還是挪不動半分。

丁芷嫣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停,回頭道:“進來吧。”

玲瓏歡天喜地地拉著我過去了。

屋子裏地方不大,但整理的很幹凈,東西擺放也是井井有條。朝東的窗子邊還有臺簡便的織布機,支著一塊織了一半的布。

丁芷嫣端了兩杯水過來,放了又回到那織布機前。

我久久說不出話來。

丁芷嫣的話在吱吱呀呀的織布聲中傳過來,“家裏剛好沒有茶葉了,你們暫且將就著些。”

玲瓏毫不在意,大大咧咧道,“沒事,有水喝就很好了!”

是啊,有水喝就很好了。

可是,這怎麽會是這樣一個場景。

許久,我才艱難地擠出一句:“這些年你過的怎樣?他……”他不是都安排妥當了麽,為何會讓端莊嫻雅的夫人自己靠織布為生?

丁芷嫣還沒回答,便屋外一聲響亮明朗的喊聲打斷了,那聲音讓丁芷嫣手中的活戛然而止,而我也又一次失神。

那聲音還帶著難掩的朝氣與歡快,從外面清晰地穿到每個人的耳中,“娘,是誰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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