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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7折】折戟,英雄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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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7折】折戟,英雄殤

鐵蹄所經之處踏起一片飛天黃土,小韋一路策馬疾奔過去,而我手中的韁繩卻一點點地松開,座下的棗色小馬青荇似是感應到了什麽亦散漫下來,最後幹脆低著頭踩螞蟻一樣地挪著碎步子。

離的越近,我的猶疑更甚。

我來這裏做什麽?我……能做什麽?我竟是妄想逆天了麽?

我停在一處沙丘,前方隊伍中一騎黑色駿馬飛馳而出,不用擡頭亦知道來者是誰。那飛馳而來的身影,靠近了,也慢了。

五步之隔,一時相顧無言。

明明是熟悉的輪廓,眉眼中的戾氣卻看著陌生。驀然想起,這幾天好像哪裏不對勁,可是又說不上來是什麽不對勁。追溯原因的話,應該是那次和袁紹在河邊談話以後,一直很淡定的人,做事就開始不淡定了。

是這個原因麽?

我張了張嘴,還沒發出聲音,卻聽對面的唇角微微一偏,目光依舊冷然地望著我道:“你來做什麽?”風沙很大,連著他的聲音也帶了些沙啞,正是這一絲沙啞讓我抱著點希望。也許,還有轉圜的餘地。

我張了張嘴,幹澀著聲音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的眼睛道:“隨我回去。”

曹孟德微揚著下巴,瞇了眼睛回視我卻不答話。

我繼續艱澀道:“孟德,你應該比誰都清楚……”

“你這麽急地跑出來,就是為了說這些?”曹孟德驀地掀起一邊嘴角,眸色更深,眼中的冷意更深。

我不理會他言語中刻意帶著的一絲嘲諷,繼續說道:“你比誰都清楚憑你一個人的力量根本不能和董卓抗衡,你知道你現在在做什麽嗎?”

話音被風沙繚繞許久方休,一時靜默。

面前那匹黑色的駿馬煩躁地跺了跺腳,馬背上的人驀然回神了一般,柔和了的眉目驀地又騰起一片凜冽之色。

“我做什麽,我很清楚。”曹孟德冷冷一笑,“你來,是因為原來就對我不曾有過信心還是因為袁紹而給不了我信心?”

果然!

猛擡頭,眼中的了然之色被他捕捉了個正著,卻不等我再說什麽,調過頭維持著那個冷笑轉身策馬而去。

袁紹……袁紹……你手裏除了握著千軍萬馬的生殺大權,你還握著什麽?

惘然之中只覺得很冷,冷得連神經也變得敏感。他說不後悔麽?我道是後悔什麽,因為時光不回頭?哈,真可笑。我把自己當成什麽了?一塊香餑餑?只怕那把天下人皆虎視眈眈的椅子才是個香餑餑。

我站在沙丘上看著那個隊伍的最後一個影子消失在搖搖欲墜的天際,身旁的青荇也是難得的安靜,一聲不吭地立在一邊。也不知忍了多久,才站不住了,甩甩棗色的鬃毛,過來蹭蹭我的肩。

我下意識地擡手默默它的下巴,回頭卻見它大眼汪汪,嚇了我一跳。一跳過來,元神歸體。轉身摸到韁繩翻身上馬,不再遲疑地追著大隊的尾巴絕塵而去。

曹孟德,刀箭無眼,要是傷到老娘一根汗毛,這賬還是要記在你身上的!

史上曹孟德第一次與董卓兵戎相見,曹孟德慘敗。

結果慘敗二字遠遠不如過程的悲愴。我沒見過戰爭,即使洛陽淪陷那一日,我也是在遠遠的山頭觀望著。可這一次,卻是親身參與。

青荇不是戰馬,顛簸到的時候,戰場上已是血流成河。到處都是紅色,腳下的粘膩的紅,空氣裏的腥甜的紅,那些前一刻還在揮刀殺敵的人下一刻成了別人的刀下魂,傷口綻開妖嬈的紅蓮,浸入黃土開出艷麗的朵朵彼岸花。

明明是死亡,卻像一場盛宴。

極目之處兵荒馬亂,流矢刀箭,不斷地有人倒下,後面的人再踏著倒下的往前沖。砍到人的還沒來得及喘口氣,自己已經中了對方破空而來的利箭或長戟,眼睜睜看著鮮血噴薄而出。

死亡的盛宴。

混跡在兵戈鐵馬之中,我應該慶幸自己騎的是青荇這匹剛剛出爐的小馬,憑著初生牛犢不怕虎的精神硬是穿過火線搜尋那個熟悉的身影。

我咬著唇緊貼著馬背躲過幾支揮舞的長戟,看著自己這一邊不斷倒下的士兵,手上的韁繩勒得越緊,身上的白衣已經浸了一層薄薄的緋色,我在浴血,他們在奮戰。

可是這殺紅了眼的人裏面,卻沒有那個我要找的人。

我咬緊牙根憤憤地把嘴邊的那個名字咬在舌尖上,瞪著眼睛把視線裏的模糊一點一點逼回去。也許是胸口裏憋的那口氣在不斷地發酵,也許是耳邊的廝殺在漸漸遠去,我抓緊韁繩支起身體不再掩飾自己,這時候再盲目找下去,還不如讓那些不長眼的刀箭穿了我,沒準我還能回去,省的在這亂世提心吊膽。

這時候講命不該絕,或命已該絕,應該是蠻貼切的。

我剛伸著脖子不怕刀子砍地貼著混戰的邊緣轉,入眼的便是那個提著一把劍氣凜冽鮮血淋漓的倚天的身影。同時,還有他身後一支蓄意待發的利箭。

真該大笑一聲曹孟德他命不該絕,也該祭奠一下我那使我命該絕此的第一反應。

看到對著他後心的那支黑色羽箭,我蒼白著臉的第一反應就是帶著青荇撲過去當肉盾。

腦子裏一片空白,心裏卻忽然很清明。

有聲音在說:你知不知道你這樣會死?

有聲音在答:看那箭頭又黑又尖的模樣,應該會一下子穿個透心涼,不會太疼,死就死,沒痛覺就行。

聲音又說:不怕?

聲音再答:不怕……

我閉上眼睛,噙著一絲微笑告訴自己,不怕不怕不怕……

周圍的空氣如同被沙漏凝固的時光一般安靜,唯有那支破空而來的尖銳聽得最清楚不過,握緊韁繩,等著那冰冷穿胸而來。

還沒等那透心涼如期而至,身體被一股突如其來的沖擊撲出去,同時,還有利箭陷入肉裏的鈍聲。

身上被勒地一緊,緊接著就是普通一聲著地。

我睜開眼,曹孟德咬牙悶哼一聲,正拔去肩上那支黑羽還在顫抖的箭反手擲出去,正中那射箭人的喉嚨。

我聽一聲悶響,人已經回了一半神。

曹孟德蒼白著一張臉,低下頭來將我查看一遍的時候,發覺我身上的血跡,臉色更白。

我顫著聲音按住他把我從地上揪起來就差翻來覆去看個遍的手道:“我沒有受傷!這些都是他們的……”

曹孟德的面色由慘白轉為鐵青,將我拖到受了驚嚇的青荇身旁,往馬背上一提,沈聲道:“我曹孟德從來不需要女人來為我擋箭,走!”

在他拍馬驅我離開之前,我已經猜到他會這麽做,側身從青荇背上滾下來,還沒墜地便被接住。

胸口滿滿當當地發脹,眼睛也在酸痛,我知道這個時候我在這裏只會分散他的註意力,可是我不能走。從他把我從死亡邊緣來開開始,我就得反手把他從那邊緣拉回來!

“我不走!”咬著牙,滿嘴的血腥味,臉上還有不斷滑落的冰涼滲進嘴角,鹹澀無比。“除非我死……”只要你還不想我死,你就會送我走,只要你不死,逆天了又怎樣?我只要你不死!

後面的話死死地被壓在舌尖上,我看著他因暴怒而血紅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痛惜,動了動唇,卻沒說出什麽。

他帶來的一萬兵馬折損近九成,再苦苦支撐也撐不到小韋回去搬救兵來,他一定知道這點,選擇留下來,就是選擇撐到最後一刻。

那最後一刻,真要命絕於此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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