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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1折】萍水,相逢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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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1折】萍水,相逢處

這天氣,好得簡直沒有一點人性!以為這個時候應該會來點瓢潑大雨來助助興,可是七月流火七月流火,大地仿佛真的被流火滾過來滾過去給結結實實燙了一回,在馬車裏隔著透風的的竹簾子依舊能感覺得到外面熱浪滾滾撲面。拖著車子走的那匹老馬也懨懨地,慢慢地走著。

三天兩夜,徹底離開那個地方,我用了三天兩夜。

靠著車壁,人在搖晃,思緒也跟要搖晃起來。時隔三天兩夜我才得空回想那夜的自己,過電影一般在腦中過了一遍,空閑之中還得出一個後感,最精辟的莫過於八字概括:‘一敗塗地,狼狽不堪’。

好在天無絕人之路,晃蕩過那個最最無助和仿徨的深夜,我遇到了這輛要背井離鄉去做生意的馬車。花了身上唯一值錢的一塊玉玦才讓人家帶我一起離開,我覺得那時候離開是唯一重要也是唯一能做的事,所以根本就沒帶那些所謂的盤纏,唯一的那塊玉玦還是隨身佩戴的。

路過一個小茶館,中途才有了歇腳的地方。下了車,好心的店家牽了馬,也給它備了水解渴。

這個地方舉目四望,東西南北面皆是深不見底的林子。我不知道現在身處何地,只坐下來聽那位帶我一程的仁兄在向小茶館的老板娘打聽道:“此處離南陽還有多遠?”

樸實的老板娘不過年華三十的模樣,提著一只陶罐給我們一一倒了水,答道:“不遠了,翻過這個山頭,便是南陽的地界。不知二位官人現在去南陽所為何事?”

我剛要插一句‘他是去做生意的,我是被他順帶的’。那位順帶我此行的仁兄卻說:“哦,就是去探望個親戚。”說罷,面不改色地拿起茶碗喝涼茶。

我暗暗咋舌覷了他一眼,也沒見他鼻子有多長,怎麽說起謊話來就這麽就專業呢?跟我說的時候明明就是去做個小生意的,現在又換了一套,那下一站,又要換成什麽呢?

我覺得讓人家帶我一程著實不易,於是為了不引起什麽沖突導致什麽不快,默默地收回我那鄙夷的目光,環視四周。

這裏的小環境真是不錯,四面環林,涼風習習,空氣清新,評個國家3A旅游勝地恐怕還是委屈了這個小山頭。小茶館坐落在林子的不深不淺之處,正好可供過路的行人歇歇腳,喝口涼茶。最重點的是經營這家小茶館的主人,儼然是一對夫妻,舉止之間的默契甚至不需要一個眼神便可達成,我巴巴地觀望著,輕嘆一聲,執子之手,與子偕老也不過是如此吧。平凡夫妻間,粗茶淡飯苦也甜,好比那鴛鴦鳥,如影隨形相依為命。

在那位皮膚黝黑,為人憨實的丈夫給他的小妻子拭汗時,我不得不將幽幽的目光收回來,這才驀然感覺到自己身上也被兩道目光幽幽傾註著。

一轉頭,是那位仁兄。

見我發現了,竟也不見得不好意思和一絲慌亂,只是慢慢地喝著碗裏的涼茶,淡定而又不動聲色地收回自己的目光,這讓我無從開口質問人家看我幹嘛。

我看人家夫妻是很平常的事,可他看我,就不平常了,因為我著的是男子的裝束。男人在別人不註意的情況下對一個男人傾註幽幽的目光時,大致只有一個可能,他對那男的,有意思。

可是看那樣子,也沒覺得他對我會有多少意思。

我默默地喝著手邊的涼茶,想著怎麽開口問人家剛剛在看什麽,仁兄喝完涼茶將茶碗往桌上一放,好整以暇,光明正大地望著我。

一口涼茶差點嗆到喉嚨眼,好在剎車及時,未及釀成大禍。

這回,我可以正大光明地質問了:“你……”

“我們就此別過吧。”仁兄面不改色地說道。

我一個‘你’哽在嗓子眼,呆了一陣,確定仁兄就此決定要把我甩在這麽一個雞不生蛋鳥不屙屎的荒野,不由地心生戚然,是以,再次看著仁兄的時候,目光也是戚戚然的。

“你不再帶我一程?”

仁兄道:“前面就是南陽了,在下要去探望一位舊友,實在多有不便,望風賢弟見諒。”

我對風賢弟這個稱呼恍了會兒神,那日被問及姓名,忙亂之中我只取了自己名字裏的偏旁部首,大言不慚地說我叫風東爾,因此便有了風賢弟這個委實陌生的稱謂。

回神來,想著人家既然都這麽大大方方地拒絕你了,總不能你也大大方方地再貼上去吧。於是沖仁兄抱一抱拳,道:“是我疏忽了,給你添的麻煩本來就不少,還是多謝你帶我出了洛陽。”又一想,再道,“承蒙多日照顧,竟還不知恩人貴姓大名,東爾著實混帳。”

仁兄亦很客氣地擺擺手道:“恩人不敢當,不過是萍水相逢舉手之勞罷了,在下免貴姓文,單名一個玄字。”

文玄?我在腦子過了一遍這個名字,很是陌生,但又覺得哪裏眼熟,想了一秒沒搜出什麽有用信息,就罷手讓它過了。反正都要就此別過了,熟不熟又有什麽關系?

於是莞爾道:“文玄兄,他日若有緣再聚,文玄兄的恩情小弟定當湧泉相報。”

文仁兄微微頷首道:“賢弟客氣了。”

三天兩夜的萍水相逢就此錯開了交集,由此想到這幾天他應該都在找機會說這個,只是沒有對的時機,而這一次時間地點都有利,之差這一句別過,所以他才會堪堪看了我那麽久,著實委屈了些。

……

和文玄分道揚鑣以後,小茶館的那對小夫妻見我兩手空空,背上只有一個幹癟的包裹懨懨地垂著腦袋,惻隱之心頓起,給了灌了壺涼茶讓我在路上解渴,還給我包了三只白面饅頭。更重要的是,當我兩只空蕩蕩的手搓著衣角很是為難的時候,老板娘似是看出了我的窘迫,當即和藹可親地執起我的手將饅頭放到我手上,說道:“小兄弟,大姐看你像我弟弟年輕時的模樣,便妄自將你當弟弟看待,你可不許拂了一個姐姐疼兄弟的心切啊!”

憨實的老板也在一旁插話道:“是啊,南陽那邊最近天災人禍不斷,雖不知兄弟你此時去南陽作甚,但路上備點幹糧還是需要的。”

人心在最最脆弱的時候會憑著本能結起一層自我保護的隔膜,而這時候是再鋒利的武器也擊潰不了的,可是唯有溫暖會融化掉這層因脆弱而堅強的保護膜。是的,溫暖。這是我來到這裏即將十年的光陰裏,第一次嘗到的滋味。有點甜,酸,還有點苦澀。

這些滋味隨著這對夫妻的熱心齊齊哽在我喉間,堵得我鼻子發酸,眼睛脹痛。親人,多美好的字眼,可是我卻一點也沾不到邊,無論是在那個遙遠的未來還是眼前的現在,都和我沾不到邊。

接受了他們二人的好意,真心地想,日後要是還能再見,一定要好好謝謝這兩位樸實無華的好人。

大路是不能走的,因為文玄兄剛剛趕著馬車從那裏走過,而我只有兩條腿,只能抄小路去。聽說南陽現在天災人禍一並起,許多人都背井離鄉,而我在這個時候反倒要到南陽去,茶館的小夫妻很是不解。

其實我也不解,為什麽剛從一個繁華地跑出來,轉眼就紮進一個窮叮當的小地方。但朝四面環顧一周之後,我倒是得出了一個結論,結論就是,無論如何我都不能回頭,既然已經被上天安排走到了此處,那何不繼續走下去,看看老天接下來要給我安排什麽。

抄小路就意味著要橫跨這個山頭,也就意味著,我要深入那片深不見底的林子。臨行前我特忐忑地再三問小茶館的老板:“你確定這山上沒有什麽猛禽野獸?”想想《水滸傳》裏面那個武松打虎的故事,三碗不過崗的老板曾經很厚道地提醒過人家,山裏有老虎,別往虎山行。可是武松那個猛漢喝了酒根本就不聽人家的好言相勸。而我是清醒的,只要老板一個字‘有’,我就立馬調頭走大路!

老板很好脾氣地再三確認,“沒有的,要是有,早就讓那些饑民打了去充饑,哪裏還等得了現在?”

細細一想,覺得很是有理,於是放心了許多,因為自己的多慮給老板添了麻煩,很是對不住地解釋道:“其實是因為武松打虎那個故事太深刻,所以我才會這樣再三確認,我平常不是這樣的!”人在關乎性命的時候,會這樣應該都是正常的,正常的。

而武松那個故事作為前車之鑒來說,著實忒深刻了點。萬一,一萬裏面都有個萬一,萬一的碰上什麽比我大一點的猛獸,我可不是個赤手空拳,只身能打虎的猛漢武松啊!

老板憨憨笑著,又想到了什麽,問道:“武松?武松是誰?”

我背著小包裹,抱著一只水囊和一包饅頭,哦了一聲說:“武松啊,他是我們家鄉一個打獵的壯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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