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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3折】官場,如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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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3折】官場,如戰場

曹孟德的身世背景用當今的最惹眼的三個字可以說是,官三代。他父親雖為宦官養子,但也在朝中居官一職,加之他祖父還是皇帝身邊的寵信,所以踏上仕途之路自然要比他人要來的要容易些。但此次推薦他擔任洛陽北部尉的,卻不是他們曹家人,而是司馬防。

洛陽不是一般的地方,它是整個東漢王朝的首都,是一個帝國的心臟。而在這樣的地方,滿城都是非富即貴的達官貴人,有的是不能‘碰’的人,甚至是那些隨‘得道之人’一起升天的雞犬橫行霸道慣了也無人敢管,因此這個職位的條件再誘人,它也是個燙手的山芋。

可他卻選擇在這樣一個隨時會是進退兩難的地方接了這個燙山芋。

我只知道他在歷史上戎馬一生,榮耀無限,卻無從知道這個一生裏的一些細小插曲。他有雄霸天下的野心,而現在就甘願為人差遣?他到底是怎麽想的!

我覺得這個很有必要去當面溝通一番,按照東漢王朝目前的每況愈下的局勢,他大可不必去淌那渾水,只消在一旁靜觀其變,等時機一成熟就來個揭竿起義,何必現在就急不可耐?現在這青春多好,又沒人限制他平常的那些玩鬧,難不成他是自己厭惡了以前那些荒唐生活,決定改過自新了?那也應該來個隱居呀,只要不和這個行將就木的東漢攪在一起就成。

我這廂還沒見到曹阿瞞的面,小韋就捎了口信來。

曹阿瞞已經在一個時辰前出發去了城北,讓我趕緊收掇收掇別等天黑就不能出門了。

得此消息,我連生氣的力氣也沒有了,只在小韋惶惶然的眼神裏看到自己鐵青的臉,咬牙切齒道:“走!給我快馬加鞭!”

要走居然一個人一聲不響地就走了!什麽意思,什麽意思啊!

小韋慘兮兮地望著我,嘴邊有話吞吞咽咽了半晌,我停下來,惱得一揮手,“有什麽快說!”

小韋如實說道:“公子把最快的兩匹馬都帶走了,說讓我們不用太急,只消按時出發按時到達就行,這樣他那邊也就該安頓好了。”

我鐵青的臉瞬間轉黑,冷冷一笑,好啊,連這一層都想到了!看來你倒是打定了註意要執意孤行了,那我們的約定還用來做什麽?!

“……嵐姐……”小韋陪我站了一陣,望望天色,小聲提醒道:“該出發了。”

我仰頭望著眼前這個如今比我要高出一大截的少年,澄澈的眼睛單純的一如天真孩童,眼神裏卻透著一股鐵一般的堅定。這就是他的選擇,從他在大門口等了一整天見到曹孟德的第一眼開始便選擇了生死相隨的忠誠。

望著這樣一張稚氣未退卻血氣方剛的少年臉龐,洶湧而來的怒氣頓時又滔滔地退潮而去,我嘆了口氣,忽意識到我在微笑,拍拍那小孩小麥色的臉道,“你家公子是不是還說,要是我不去或者去晚了,你也不要再跟著他了是麽?”

小韋毫無掩飾他此刻的驚訝,瞪大了眼睛,呆呆地問:“你……你怎麽知道的?!”

我瞥他一眼,真是把什麽都寫在臉上的傻少年啊!不過,這也正是無憂無慮的最直接表現,希望他能一直就這麽天然呆下去。我攏攏袖子,徑自走了,“走吧,晚了就該趕上宵禁了。”

……

自古新官上任三把火,而我們的曹大公子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竟然就是裝修自己的衙門!

回想那日風塵仆仆,初到此地乍一看,我和小韋都不禁被乍得肝都寒了。那勉強能辨出‘衙門’二字的牌匾下,紅漆掉的斑駁的大門,腐朽的屋檐橫梁,掛滿殘破蜘蛛網的的墻角,還有一地殘葉朽木的狼藉,這這這……

小韋抱著胳膊抖了一陣,攔住一個過路人,問道:“請問,這裏以前可是尉大人辦公的衙門?”

路人擡下眼皮,沒好氣地答道:“是啊。”

小韋問:“那請問新衙門在哪兒?”

路人不屑地冷笑一聲:“新衙門?!洛陽城北就一個衙門,你想找什麽新衙門?”

小韋呆了一呆,還想再問個具體,裏面已經飄出一個聲音:“來了還站在外面幹什麽?還不快來幫忙!”

小韋一聽這聲音就跟無頭蒼蠅一下找到了組織,扔下問路的路人就奔進去,“公子!我還以為走錯了呢!”

直到門口不見小韋的身影,我才慢慢踏進一只腳。

走進這個半開的門裏,眼前跟換了個場景似的。來來往往都是忙碌的人在打掃,而在長廊的一邊,又是另一個花樣。長廊的欄桿上倚著五根大小規格相同的棍子,曹阿瞞此時只著了件青衫,寬大的袖子用帶子縛著,露出整截修長精壯的小臂,一手拿著只大毛筆,正在一只盛著朱紅的銅盆裏攪和著,小韋撐著下巴蹲在一旁看著,好奇地問:“公子,你這是做什麽?”

曹阿瞞手上很忙,連嘴巴也懶得動,只說:“我做什麽你看著,過會兒就換你了。”

小韋一臉燦爛地“哦”了一聲,認真看著。

我也好奇地走近幾步,發現他腳下不僅有一個銅盆,而是七八個裝滿各種顏料的銅盆,再看看他將手裏的大毛筆沾飽了朱紅,對著一根棍子涮上去,直將一根棍子漆成紅色。

看他認真的模樣,好像全世界最重要的事就是給一支棍子上色,連我走過來了招呼也不打一聲,他不開個頭我當然也不會自己自討沒趣,這裏又人生地不熟的,只好和小韋一起看著他表演粉刷匠。

一分鐘,就在他給這根棍子做收尾工作的一分鐘裏,我才感覺他與平日的不同。

對,絕對的不同!

我認識的曹阿瞞絕對不是現在這個樣子的,本該是個話癆的無賴樣,現在突然裝起沈穩來,嘖嘖,真夠悚人的!……可是,粉刷匠的工作,他做起來怎麽會那麽好看?簡直就是渾然天成的,明明是挽著袖子在刷東西,卻堪比一個坐在山澗中悠然彈琴,衣袂飄飄的世外高人。

話少了,連氣質也大不相同,這是怎麽一回事?!

刷完一根,曹阿瞞已經將手裏的活計交給了屁顛屁顛的小韋,轉過身好像剛發現了我的存在一樣,“喲,你也在啊。”語氣驚訝,表情卻一點也不驚訝,眼底還有一絲強制壓抑的火苗。

生氣了?

Kao!最該生氣的人還沒生氣呢!

我裝作剛剛四處打量了一圈,語氣嘲然道,“這就是你上任北部尉的府邸啊,可真是‘壯觀’!”

曹阿瞞一邊解了縛著長袖的帶子,神情似是猶疑一瞬,再扯起一邊嘴角笑了,“要是不‘壯觀’如何能請得起你這尊‘大佛’?”

嘖,連反擊都堪比剔骨不見血的刀!但我就是不生氣不生氣~~~~

我指指小韋正塗得不亦樂乎的幾根棍子,問道:“這是用來幹嘛的?”做彩柱太小,當拐杖又太大了。

阿瞞但笑不語。看小韋揮了額前的最後一把汗,方才道,“先晾晾吧。”

過了兩天我才弄清楚,那幾根棍子不是用來做柱子和拐杖的,而是用來執法的‘武器’。

知道這個的同時還有一條人命。

當時,我正在後廂房糊一面窗戶,眼看天氣就要轉涼了,那紙窗戶天天耷拉著幾張破紙嘩啦啦的看著都覺得拔涼拔涼的,於是就搬了個板凳拿了幾張紙修修補補起來。

而修到最關鍵的地方,小韋從外面一頭紮進來,還伴著大驚失色的嗓音:“……不好了不好了!嵐姐,大事不好了……”

我穩一穩腳跟,繼續踮著腳,費勁地擠出一句話:“你先等等,再大的事也沒我現在手裏的事大!”我可是忙活了一個上午了,就差這最後一粘,大功告成!

小韋急得在身後跺腳,“嵐姐!這都什麽時候你還關心那破窗戶!”

我道:“你說什麽時候能比我這個時候更關鍵?”

小韋氣結,音色竟帶了點顫抖吼出來,“公子被人抓走了!”

“哐當!!”屏息凝神半天,就在我把塗了漿糊的紙按在窗楞上,腳底卻軟了,身體也隨之傾斜很不雅地就要摔個四腳朝天,一恍身竟然在小韋懷裏。

“嵐姐?!嵐姐你別嚇我啊!”小韋握著我的肩膀晃個不停。

我勉強撐住他的胳膊不讓自己發軟的身體倒下去,眼前被星星晃了好久才緩過神來,好半天找回自己的聲音,涼的跟我的手一樣,“你……你說誰被誰抓了?”

小韋的臉擰得更皺了,“是公子被人抓了!”

抓人了……被抓了……抓人……被抓……等等等等,我得緩一緩,緩一緩……

應該扮演抓人的人怎麽會被人抓?

等等,一定是小韋表達能力有問題,一定是的!

“嵐姐……你,你不要嚇小韋啊,現在公子是最需要你的時候,你不能倒啊……”

……有問題……有問題!

我清醒過來,面色猙獰地瞪著小韋,“你說,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小韋囁囁嚅嚅地一一道來:“公子剛上任不是在衙門口貼了張告示麽……”

那告示是用來顯擺他曹孟德就是最近新上任的北部尉,昭告城北的百姓從此這裏由他曹孟德當家,他會嚴明律己,嚴格執法。為增加可信度,他還亮出了那天塗了彩的五根棍子,美其名曰‘五色棒’,用來懲治那些不遵紀守法的人。

而這時偏偏就出了個不怕死的來挑戰權威。說是不怕死,恐怕大家都已習以為常了,那些個王公貴族,哪一個是把所謂的王法放在眼裏的?早就忘了死字是幾筆幾劃來著。就在阿瞞把告示貼出出去的第三天,巡邏的官兵就抓到一個滿身酒氣還在街上晃蕩的人,帶回衙門之後他還在大堂之上呼呼大睡,於是阿瞞便坐在大堂上等了一夜,眼神冷寂地看著那人一點一點地酒醒。

眾人都不敢出聲,連呼吸都是微不可聞的,而那人卻對著幾縷燦爛的陽光瞇了瞇眼睛,再看看堂上正襟危坐一瞬不瞬冷視盯著他的人,還有被捆得像上屠宰場的豬一樣的自己,噴著一嘴臭烘烘的隔夜酒半是清醒半是糊塗道:“大……大膽狂徒!你,你可知道大爺我是誰?膽敢……敢綁我!”

曹孟德堂木一拍,驚得他連最後一絲酒意也醒了,瞪著眼看著離自己不過十步遠的一張年輕面龐,嘴角涼涼地斜了道弧度,讓人覺得他是在笑,卻比臘月寒冬的冰雪還要冷,他只定定地看著那兩片微薄的唇幾乎一動不動地蹦出幾個字:“蹇圖,你可知罪?”

見對方知道自己名字,蹇圖反倒將心中一顆惴惴不安的石頭落了地,面上卻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樣:“哎呀,好像是不是犯了宵禁令呢大人?”

曹孟德神色不變,眼神卻是將這個人的影子看進骨子裏,慢聲道:“對了,看來你這酒醒的正好,不至於到了那裏還不知個所以然。”

蹇圖一楞,曹孟德繼續道:“那你知道違反了法令,該怎麽罰?”

蹇圖定一定神,作勢想了想,“這個嘛,我還真有點想不大起來了。要不,大人你去問問我侄子?”

曹孟德說:“你侄子是誰啊?”堂下登時一陣輕微的唏噓。

蹇圖胸脯挺了挺,將眼睛瞪上了天,道:“我侄子?除了我,這當朝的蹇碩總管還會叫誰一聲叔叔?”

“哦?”眾人極力凝註的餘光裏看到,高高坐在堂上的人眼中帶著赫然的笑意,修長的手指摩挲著手邊的驚堂木,慢理斯條地朝五花大綁的犯人微微一笑:“蹇碩是誰?我不認識,除了大漢的法令,曹某我,誰也不認識!”笑容更冷更令人膽顫,“你說你不知道該怎麽罰,那本官就告訴你,看到那棒子了麽?”他很滿意蹇圖看到一旁的五色棒時臉上乍青乍白的顏色,神色驀然一凜,“違令者,亂棍打死!來啊,打!”

……

我嗓音顫抖得厲害了,竟然還能鎮定地找到凳子坐下來,“那……那真的,把人打死了?”

小韋點點頭。

胃裏不由地有點惡心,活生生地將一個人杖斃,那只有在宮廷劇裏我才看過幾個不痛不癢的情節,可真切地體會它就發生在身邊時,即使沒親眼所見,還是難受得緊。

小韋忙過來給我拍背,方才那些驚慌失措早就拋到了九霄雲外,擔憂道:“嵐姐,你臉色很差,小韋去找大夫……”

“回來!”我拖住他一只手,問道:“然後呢?是誰把他抓走了?”這兒是天子腳下,他亦是朝廷任命的,還有誰敢動他,只能是那個所謂的總管蹇碩了!

可是小韋卻搖頭道:“具體的不知道,但那蹇圖剛斷氣不久他們就來了,說是上面派下來的,二話不說就把公子帶走了!我要攔,公子卻說讓我們在家安心等他回來……然後就被那些人帶走了!”小韋越說越委屈,眼睛裏閃閃的。

我拍拍我的手安慰道:“既然他會這麽說,那他一定是知道對方是什麽人,我們在這裏幹著急也沒有用。”他說的對,我們能做的就是安心等他回來,那些人一定是蹇碩那邊的,既然沒有當場表示什麽也就不會再有什麽,即使到了皇帝面前,他還有他的祖父和父親在,而且,理是站在我們這一邊的!

如此一想,我覺得好受了很多,故又寬慰小韋道:“相信我,不會有事的。”

而小韋似乎又想起了件什麽事,剛剛松開一點的眉擰得更緊了——

“不對!那些人……那些人一定不是朝廷派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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