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轉轉悠悠閑逛到了書房，坐在案桌前的太師椅上，隨手翻了些折子。

倒沒生什麽旁的心思，就是作為長輩檢查檢查晚輩的功課罷了。

不過這一瞧差點沒把她心肝嚇停。這門外是有人把守的，李宣吩咐過除了她，就連容妃也不能放進來，當然除了不可阻擋的父皇，用不著吩咐任何。

這是同她親昵，還是故意為之？說是故意為之倒也擡舉了自己，她這個公主除了上蹦下跳搏得些註目，還能幫他什麽？

日落前，李宣進了書房。寒氣隨著他翻飛的衣角帶進來些，少年動作細致的將衣袍脫下掛在架子上，搓了搓手等寒氣散，覆而看向桌案那邊走了過去。

一切顯得謙恭有禮，然而雨眠經過此番並不能再把他當個孩子看待了，他有棱有角，心有所圖，不是個單純的孩子。

其實，她那麽緊張作甚，帝王家的孩子早熟。十二歲的她懂得察言觀色，唯唯諾諾，學會做飯讀書女工給自己排憂解乏，在那無數個寂寥的夜晚一次次蛻變，修飾自己的棱角。她可以的，弟弟只會比她更強。

宮中沒有年少與年長，只有愚蠢與聰明，這是皇家子嗣被賦予的本能，聰明者湧流居上，愚蠢者多數不得善果，非要擇一樣，她情願弟弟是前者。

李宣絲毫沒有在意桌上折子被動過，微笑著朝雨眠行禮拱手，“阿姐，上回的事弟弟還沒謝你，你為我和母妃爭光了。”

雨眠微微頷首，心思不在這處，她指著攤在桌面的奏折，“這是父皇布置的功課？治理水患，居然大膽點出當年大禹治水的方法並不適用當今。疏散人群，修建大壩，擡高水位，引泛濫過荊州輸送至芫州旱地……真是奇思巧妙，極好。弟弟讀書不是讀不好嗎，怎麽突然這麽…開竅了？”

李宣從容應道：“為了不讓父皇母妃和姐姐失望，必須讀到好為止。姐姐也覺得我這建議好嗎？我本反覆勘察，打算明天呈上去，既然姐姐說好，那我就不用擔心了。”

雨眠聞言一怔，趕緊再又看一遍，她滿腦子想的別處，念出的話只是嘴裏過一遍罷了，並不怎麽經腦子的。

這一看，她發現問題搖搖頭，“確實還有點問題。你選荊州作為樞紐的確是最近的路線，能夠最快抵達目標。但荊州經過五年前的戰亂正處於休養生息的境況，倘若這時押上修建水壩調水這一大工程，驚動本地的百姓是少不得的，會給本來還未恢覆的荊州負上重嗬，有拆東墻補西墻的紕漏，彼時兩邊搞得兩邊民不聊生，引水工程無法繼續。與荊州比起來，不如，”沒輿圖，雨眠在腦子裏過了一遍，手指敲擊桌面道：“選蘭州，路線雖遠了些，卻能夠支撐這項浩大工程。”

李宣眼前一片明亮，覆又彎腰拱手，“聽阿姐一言，弟弟猶如醍醐灌頂，明日父皇問起，我必要說給他聽。”

雨眠擺手說不要，“你現在想在父皇面前表現，把功勞分給我作甚……”

話出口咋舌，李宣倒表現得一片坦然。

雨眠見狀不再拐彎抹角，從層疊的文書裏抽出方才看過的一本，“這也是，父皇布置給你的？居然接觸到邊防軍事了，真了不起啊……”

李宣絲毫不懼，反問道：“還記得阿姐那天答應過我的，不管選哪條路，你都會支持我嗎？”

她垂眸點頭，“記得。只是會不會太冒進了，你瞞著父皇和那的人聯系，萬一……”

“嗯？阿姐不是說那是父皇布置給我的功課，怎麽又說我瞞著？”李宣微微瞇起了眼睛。

雨眠緩緩翻開書頁，上面記錄的是士兵的招募情況，安頓情況，也沒什麽調兵遣將的大事兒，畢竟現在太平盛世的，要是解釋成功課也不是不可。但，她翻到最後一頁，上面有半個符篆紅印。

她往上摸了摸，“這是勘合，一半不成事，另一半合起來才完整，執行上面的命令。另一半就在土瓦爾吧。”

李宣驚訝了一瞬，知道勘合不足為怪，可她怎麽知道是土瓦爾的勘合？

她看到了他眼中的驚訝，解釋道：“勘合圖案我並不知道，不然人人都能仿造了。只是根據這本文書前面描述的一些地理山川的建設，我猜是土瓦爾。”

李宣點了點頭，“有阿姐相助，我如虎添翼，姐姐真厲害！”他又孩子氣的加了一句。

他就這麽把她劃分到他的陣營，雨眠勸誡他，“宣弟，父皇正值春秋鼎盛之期，你這是做什麽？土瓦爾雖不富庶，卻離京都最近。”

“阿姐，你這話就糊塗了，歷來皇帝還在皇子能做什麽？我只不過未雨綢繆罷了，換個角度想，土瓦爾雖離京都近，但它環山群繞，是個易守難攻的妙處，即使將來誰容不得我們姐弟，我們去那逍遙自在誰也傷害不了我們，僅此而已。阿姐以後換個方式看待弟弟就能習慣了。”

雨眠按了按太陽穴，呼了口氣，“嗯，你想得周到，我倒是有些畏畏縮縮了。”

“哪裏，姐姐既聰明又有孝心，弟弟欽佩。只是…姐姐怎麽一直不問我，我遠在京都，是怎麽得到土瓦爾那群手下的效力的？”

雨眠笑，不假思索道：“如今被發派到那裏的藩王是六哥安王，他心高氣傲，一直不滿被派去那窮山惡水中，對土瓦爾不聞不問，整日飲酒作樂，說白不是個掛名藩王罷了。而土瓦爾那塊地方，睿王永王還有承初都看不上，他們自然要為自己找個新的依傍者，不然久而久之豈不淪為外邦踐踏？只要你許諾他們想要的，他們自然臣服於你。”

李宣驚得微張了唇，囁嚅好幾下才找到自己的聲音，“上回在武場聽大臣們說寶珠公主不為男兒身真是可惜，弟弟不以為然，如今還真有點認同了……你居然憑這些局勢就能把來龍去脈猜透了七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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