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纏綿的下著，淅淅瀝瀝，不是那種陰暗的滋味，清清亮亮的透射著暖光，一股澄澈的洗刷大地的味道。

雨眠近來特愛在窗前發呆，一發就是老僧入定，臉上帶著讓人難以捉摸的惆悵味兒怔怔的。她自個兒有些害怕心裏那股不知何時產生的怪異感，細觸起來淡甜的澀然的，兩輩子加起來沒這種情緒覆雜，又因為一些意外不敢深究，或許它有個過程，暫時參不透的。

落雁瞧她晌午從騎射場回來，連銀裝還沒換下就蹲那發呆，她在旁輕聲喊，“主子，要不要奴婢伺候您更衣，喝口桂花蜜躺床上困個覺，在床上慢慢再想呢？”

雨眠整個兒縮在玫瑰椅上，腳蹬著木櫞雙臂環抱著膝，聞言依舊不動，眼神飄著菱窗外成線的雨簾，不斷的激起漣漪跟蝸牛殼似的。外界那麽規整富有節奏旋律，她這心頭就越紛亂。

她不作聲，落雁不敢再打擾，但還是去把床鋪整理了遍，熏香也點上，主子決定躺了隨時都能就位。

又過了會，門外有人通傳，杜江作為內外通稟的橋梁，得信後進來稟報，“主子，是禮部郭侍郎求見。”

那人一下魂兒全歸，放腿理褶子對鏡修了修鬢發一氣呵成，捏著點裙裾帶了幾分小女兒家姿態噠噠噠跑了出去。

看得落雁是目瞪口呆。是她的嗓門不如杜江的醒神呢，還是對事不對人？

快到了門外，雨眠步伐緩了下來手負在背，昂首挺胸的走了出去。離那人一丈遠處停下，聲色漠然，“不是說沒有重要事情不要找我說話，不要煩我嗎。來此何為？”

郭墨玨這兩天也習慣她這套了，小女孩家一天一個樣，最初對他敬畏如神祗，後來說做什麽朋友，再後來時不時拿身份壓他同他無理取鬧，現在又這般，誰知明天又會變成什麽樣呢。

他不是她，等著他哄整日發發牢騷就算，肩上肩負有男人的重擔，躋身權力的漩渦就要不停周旋強壯。所以她的種種不理解行為他難過了一陣，但也不會整日就跟一個孩子置氣度過。

再不濟想想以前連見一面都不能夠，現在能聽她吵吵鬧鬧，哪怕一張冷臉他也認了。

且這會來是帶了重要消息的，他心平氣和道：“確有重要的事。上回聽聞公主格外在意福慧公主的事情，這件事就想稟報給你，看能不能有用處。徐琮不知如何打聽到宋偉彥的事情，也知道事情的厲害性，沒聲張，暗地裏把宋偉彥打了一頓，宋偉彥也不知道頭兒是誰，啞巴吞黃連。如今徐琮要回邊塞，並不是皇命的派遣。今天傍晚的船，要怎麽樣你看著辦。”

宮裏耳目多不好說得太明白，不過那話裏潛藏的意思雨眠全聽懂了。

不是皇命的派遣，那就是自己要回邊塞了？那他和福慧的事情怎麽辦？

上回回來後雨眠去探過福慧的話茬，福慧沒有明確的給答案，但也沒像最初那樣言辭拒絕了。這還用說，依她對大姐的了解，可不就因為臉皮薄說不出口麽！

眼下這徐琮倒好，事兒都快成了，這個節骨眼走，豈不讓福慧再承受一次打擊？至於為什麽要走，雨眠猜想徐琮可能誤會了什麽，畢竟福慧那模棱兩可的態度確招人誤會，何況對方是一條腸子通底兒的武將。

雨眠想清這些厲害關系，趕緊的往福慧那趕去。

福慧聽聞此事也顯得慌張，死死攥住拳就出賣了她，但嘴巴就是不肯吐字。

“阿姐，他這一走你們就再難相見了，你可得想好了？”雨眠通過對她的了解，覺得她心裏不是沒有觸動的。

定奪只在朝夕，福慧終於崩裂，要哭不哭的哽咽，“他誤會了我有什麽辦法，要父皇下令將他留下嗎？”

行，得這個話頭就好說了，雨眠道：“當然不用，癥結在哪咱們就治哪。你只要親自去跟他說清楚，你不喜歡宋偉彥，喜歡他，要他留下來與你完婚不就得了。”

福慧轉抽泣為沈默，臉有些紅。這也太直白了，不過對那人還真就這樣的法子有效。跟他裝什麽矜持啊，嬌羞啊，那個傻人一竅不通！氣死福慧了。

商量定後雨眠去找了父皇，沒想到這次竟引起昭明帝的龍顏大怒。或許昭明帝今天也被其它人其他事氣著了，拒絕得也不像平時拒絕那樣和顏悅色，可以稱得上吼了。

誰沒有個心情不好的時候，帝王也是人。雨眠懵懵的，又說上幾句，直接被昭明帝叫人趕了出去。

雨眠愕然中，回頭又瞧見郭墨玨竟然垂手等在那，他走上前低聲道：“門禁的手牌臣有，悄悄來往一趟做得利落也不會有人發現。”

雨眠瞇了瞇眼，“你早就知道父皇會拒絕我，是你作了什麽妖？”

不得不承認他再怎麽安慰自己，聽到這話有些心寒。郭墨玨嘴角勾起一個嘲諷的弧度，“早朝上聖上受了諫議大夫的氣，臣不敢妄自揣測聖意，也不敢讓公主覺得我別有居心。只能傻傻站在這等了。臣願意擔風險帶您出去，被發現了您堂堂公主被罰個禁閉的也就過去了，我呢？如此還招來公主疑心，臣…也再無什麽可辯解的了。”

她紮心似的難受，心裏其實是有兩個極端的，她嘴上偏偏要將那個最壞的想法說出來。刺了他有什麽好處，她一點兒都不開心。她這張嘴啊！

除卻這不說，現在他又拋給自己一個難題了，偷偷帶她出去是有危險的。那是堅持幫福慧，還是罔顧他的性命？

雨眠搖搖頭，聲音還是如刀劍般生硬，“不勞煩大人了。”說罷錯身離開。

苑裏的杜江有時需要為她出宮采辦些東西，也是有門禁牌的，不過權利小了些，至多只能帶一個隨從，這就意味著風險更大些。但她此刻兩頭都不想辜負，沒法了。

如此還是不信任他？還是怕他會受處罰呢，郭墨玨自嘲一笑，他一向喜歡給自己找虛妄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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