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一個著水藍色淺雲紋的內侍掃著馬蹄袖上前行禮，“奴婢見過皇上，見過寶珠公主。兩位主子難得起意來看眼這些不見天日的寶貝，我就是粉身碎骨也得把兩位主伺候好了，這就去外邊叫人撐起桅桿油布，打雷下雨都擾不了兩位主子的興致！”

雨眠捏了捏拳，他這番話說得鞠躬盡瘁，她偏要在雞蛋裏挑刺，微挑眉梢道：“這不是你做奴婢的本分嗎，說了一大通可不就耽擱好一會我同父皇玩耍的時間？粉身碎骨又算怎麽回事，好好一趟出來游玩被你說得血淋淋的，掃透了興！打雷下雨，呵，這好好的天兒要是真的打雷下雨起來，是不是該怪在你這烏鴉嘴上頭？”

這個人就是監守司鄧魁，上輩子差點卷走了他們李家的大好江山。一個內侍貪婪如斯，也不知偷出去能給誰消受，可憐了那些飯都吃不飽的將士。

鄧魁被懟得霎白了一張臉色兒，顫抖的咬著嘴皮，自摑嘴巴，“奴婢該死，奴婢該死，奴婢該死！求主子重罰！”

下人做錯事沒有辯解的理兒，只能受著，鐵打的規矩。

雨眠覺得處置一個不會說話的奴婢還無須請教皇帝，擡了擡手道：“別跟前礙眼了，出去面壁領罰。日頭大你就曬太陽，下雷雨你就淋雨。”至於哪時候停就不用交待了，老規矩，主子沒說話就等到海枯石爛吧，宮裏這種死法的人倒也不少。

可鄧魁不大同，身為一方領袖內侍連點逃脫本事都沒根本爬不上這個位置。當然也不是直接等主子們走了就了事，比方哪些地方該需要他了，又有熟絡的朋友在主子耳根前提起，就離釋放不遠了。所以雨眠沒打算用這等簡單的招式弄得死鄧魁，把他支出去是有緣由的。

“雨眠最近氣性大？”昭明帝在人走光了後才問女兒，覺得不大像她行事作風。

雨眠沈了沈氣，“父皇是覺得兒臣在無理取鬧，那些罪名不夠鄧魁去面壁嗎？”總歸到時有證據交待，她無所畏懼。

“你這個小霸王，連父皇也敢頂嘴。快看吧，天黑了就沒法看了。”昭明帝決定不追問下去，給女兒多些寵溺。

“是。”

雨眠應是後真的認真看起瓷器來。百瓷廊軌道曲折環繞加起來統共千米長，瓷器數目高達三十萬件，偷梁換柱豈是一朝一夕的事？雨眠想鄧魁肯定早幾年就在部署了，沒準此趟就能有意外收獲。沒有也沒關系，她總會有抓到鄧魁的一天。

瓷器再好看也沒味不會動，昭明帝這趟來本是想讓雨眠挑兩個帶回去給容妃，下一趟再帶她去禦花園耍。沒想到小丫頭還神情專註的看了起來，他不忍打擾就由著她。

這個鄧魁，真是膽大包天！恐怕從當上監守司就開始盯上這塊肥油了。離那年還有五年啊，她才走了百米左右就發現了八只假貨，這八只還是在她鑒別能力範圍內的收獲，其餘的她也不知自己有沒有眼拙錯漏的時候。她不再往後走，光這八只就夠定鄧魁死罪的了。至於相不相信是鄧魁做的，她將引子都拋了出來，父皇一代明君自會查明。

“父皇，這些瓷器有問題，您過來看。”

這個小女兒今天給他的驚喜太多，昭明帝怔了瞬背手走過去，“什麽問題？”

“瞧這個瓷器下邊的牌名是玫瑰紫釉海棠式花盆托，屬於汝窯。汝瓷胎質細膩，以上等瑪瑙入釉，色澤隨光變幻，就這個盆托來說，它的特點在於紅遇紅變紫，紫遇紅變白。”雨眠恰好穿了身大紅的雲雁細錦衣，她擡起廣口袖映襯在陽光下往盆托上撥影，“你瞧，它沒有變化！”

回頭見昭明帝聽得有些雲裏霧裏，雨眠直接用個簡單方式印證，微移蓮步到旁邊，再揚起手，“這個也是一樣的玫瑰色，百瓷廊為了好辨色兒正好將它們放在一起了。您瞧這個就變了對不對？所以這邊幾個是真的，剛那兒摻了一個假的。”

昭明帝一張臉烏雲密布的陰沈下來，當然不是對雨眠生氣，是沒想到宮裏住著這等不法之徒，偷東西偷到他眼皮子底下來了！當皇帝的不僅享受錦衣玉食，他還要處理國家大小事務，包括算開支賬目，所以昭明帝略微在心裏過一遍，就曉得如果他繼續被蒙在鼓裏這裏將會造成多嚴重的損失！

“雨眠，怪不得我瞧你一路走過來面色有些凝重。你還有哪些發現？”昭明帝擰著眉問。

雨眠往回走，手又指著一個瓷瓶。這回沒等她開口呢，昭明帝就取下來看，眼中陰鷙閃閃，“瓷器最基本的就是紋路對稱，細枝末節上也做到不錯絲毫差錯，才會被選進宮來。這一只瓶頸同一高度上一片葉尖往上揚，一片葉尖往下垂，分不成兩幅單獨的畫來看，且有脫釉的毛紋，簡直是粗制濫造！”

昭明帝氣得當場摔了手上的瓶子，刺啦炸開。

他深奧些的沒鉆研過，但身為皇帝知識面就是比尋常人廣了些，普通問題他看得出來的。

雨眠諫勸，“父皇息怒，氣壞了自己的身子不值當。好在雨眠一路走過來只發現八只假瓷，來得及補救。”

“這才走了百米不到就發現八只，還少了？這些個刁奴！”

雨眠惶然自己說錯話了，趕緊閉緊嘴巴。八只，甚至未走完的長廊裏更多的上百只，可跟前世的二十幾萬只比起來微不足道，她這才一時失言。

“雨眠你說說看，你是不是得知了什麽情報？你無端發脾氣斥責鄧魁，我總覺得不對勁，是不是跟這事有關？”昭明帝敏銳的道。

“父皇擡舉兒臣了，我和母妃安安分分哪會收集什麽情報，”無論何時何地先把自己摘幹凈了再說，被帝王懷疑是件危險事，雨眠繼而解釋道：“是雨眠放的風箏有回落到這來了，我來取，發現在樹上，就爬樹，躲在樹上聽見過往樹蔭下的內侍嚼的舌頭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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