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挺直，一條腿朝裏折起，腳尖點地，另一條腿向前，腳後跟勾起。

他輕輕晃著，微風拂起發尾，雙肩披了霞光。

他註意到怔在院子門口的有南，站起來，笑著朝他招手：“有南，快來！”

有南喉嚨滾了滾，直視他的眼睛。

很幹凈，清澈得如同三月蘭溪，又莫名泛了幾分不自覺的溫柔。

淺淺淡淡，像秋天的霞光。

他心想，要是能滾進之淩懷裏，永永遠遠藏起來就好了。不要去管這個人的神態怎麽不對了，哪些人又瞞了我哪些事......

或者問他討三分清明來，裹住自己，也享受一下他那些華麗的光芒。

他一步一步向之淩靠近，最終在之淩面前站定。

他仰頭，眼角落下一滴淚來，聲音輕得顫抖道：“之淩，你抱抱我吧。”

之淩察覺到面前的有南情緒和狀態都不大對勁，沒有多問，輕輕將他攬進懷裏，在他後背輕輕拍了拍。

臉頰觸碰到之淩心口的衣物，有南一瞬間就覺得十多年來所有委屈都鋪天蓋地來把他淹沒了，好像終於不至於周圍一片空空落落，終於有人願意真心實意走過來了。

他雙眼睜得大大的，像是呆滯，又像是極為難過。

半晌，他輕輕推開之淩，語義模糊不清，低低道：“之淩。你不知道……我在黑天裏乞求星光的眷顧，在自己劃的孤獨中無聲掙紮，長到十八歲，回過頭，才發現自己從出生就在迷霧裏打轉。”

之淩問：“......什麽意思？”

有南搖頭：“沒什麽。我只是突然想問，之淩，你喜歡我嗎？”

之淩不假思索道：“喜歡啊。”

“那能不能麻煩你再多喜歡我一點？”

“為什麽要這樣說呢？”

因為我渴望被愛、渴望被珍視。

因為我恬不知恥，癡心妄想永遠留在你身邊。

因為......

“因為我是個寶貝。”

之淩定定地註視有南的神情，片刻後，他道：“那有南寶貝，我帶你出去玩兒好不好？”

有南笑回：“好。”

之淩轉身幾步到入戶門口，朝屋裏喊了幾句先走了，拉著有南離開了。

聞聲沖出來的蘇語只看見兩個背影，一個清貴如竹，一個單薄如紙，靠得很近。

事實上兩人離開沒多久有南就看起來很正常了。

之淩問：“去哪？”

有南道：“商場。”

攔了計程車坐上去，報了全城最大的商場名，那司機回頭一看是之淩，當即笑開：“是之淩啊！哈哈！哦，對了，你們要是去買東西，我建議今天還是換個地方。”

之淩問：“怎麽說？”

“那邊天臺上有個學生在鬧自殺，商場是沒人逛了，都在樓下圍觀呢，那一個人擠人，老遠車都開不過去。”

之淩“啊”了一聲，“自殺啊？”

又回頭看有南：“我們去看看？”

有南問：“看什麽？”

之淩道：“看看能不能勸一勸那個學生。”

有南自從聽見“自殺”後就有些恍惚，這時也是胡亂地點點頭。

兩人很快就到了商場附近，果然是人山人海摩肩擦踵，車輛完全無法挪動。

下車後之淩帶著有南徑直往裏擠，飛快越過警戒線，直奔電梯。

到了最頂層，電梯門開，還有一層樓梯。

幾步走上去，拉開金屬門，剛好看見天臺邊緣的一名女孩，和周圍時刻警戒、不敢輕舉妄動的警察。

之淩上前一步，為首的警察皺眉忙喊：“哪來的？後退！”

那女孩也驚叫一聲，渾身發抖，看了看高樓下的景象，又看了看門口的之淩和有南，雙手捏緊，大聲道：“你們不要過來！”

她雙目赤紅，整個人都在微微顫抖，似乎還在猶豫。

天色微暗，方才與玫瑰繾綣的浪漫霞光早已盡數褪色，只留下濃雲滾滾，徒然讓人心慌。

警方沒空管突然出現的兩人，繼續嘗試勸說女孩。然而當他們提到“父母”時女孩狠狠瑟縮一下，而後眼見著就要轉身跳下去！

突然！一直在之淩身後的有南動了動。

他只是輕輕往前一步，用不太大聲、甚至有些溫和的聲音道：“你能不能等我一下。我想送一樣東西給你。”說著，便在之淩耳邊輕語幾句，目光依然停留在女孩身上。

那幾個警察大約覺得這小子有點毛病，剛想訓斥幾句，卻忽見那女孩緩緩轉身，看向有南。

於是他們又試圖溝通：“小同學啊，你看......”

“警察叔叔，你們能退一點嗎。恕我直言，你們這樣圍著她也並沒有什麽用。我想和她說幾句話。你們......別逼她。”

說著，有南又朝那女孩兒笑：“你以前自殺過嗎？有過自殺經驗嗎？”

女孩茫然搖搖頭。

“沒關系。我有。我說給你聽。”

36、第三十六次無理取鬧

◎十八年可以讓一個人對社會一無所知，不會剝雞蛋不會理被子，也可以讓一個人失去向世界做出要求的勇氣。◎

一名警察聞言直皺眉頭，想要沖出來攔住有南，卻被旁邊的警察拉住。

有南也不管他們，只是溫和地註視著女孩，輕輕地開口：

“我小時候，總是一個人，過得很不好，覺得自己除了求而不得的痛苦就是兩眼茫茫的孤獨，不明白活下去的意義。所以常常，我會嘗試去結束自己的生命。”

“我割過腕，但我沒死成。只記得皮肉被劃開的劇痛和刀片的冰涼，讓我覺得好像死比活下去更難受。你看，到現在，我十八歲了，手上的疤還沒淡呢。”他說著就撩起左手衣袖，與掌心相連的一側手腕赫然是一道可怖的傷疤！往上一點的手臂也是猙獰的燙傷痕跡。

女孩仿佛是看呆了，不自覺往前幾步，想看得更仔細。沒走幾步又頓住，停下。

“但是過了一段時間，我又覺得活著還是沒有意思。為了不那麽痛苦地死去，我決定吞藥。但是我們家裏沒有安眠藥這種東西，我也沒有能力去買。於是我把家裏所有能找到的要都聚在一起，一樣一顆，堆了一大把不認識的花花綠綠的藥，分幾口和水吞下。”

周遭傳來一陣抽氣聲。

“但是很遺憾，我肚子疼了一天，還是沒死成。”

女孩直直地望向他，不說話。

“我還試過把自己淹死。雨城西有一片銀杏林，很漂亮，也很溫柔。林子邊緣就是一條大河。那天我也是在一個黃昏到的河岸，一步一步走進水裏。那冰涼的水從我的腳踝漫到我的大腿，我感受到腳下洶湧的暗流，突然沒由來感到惶恐。只是腳下的步伐已經由不得自己了，我幾乎是被水推向河中心。當河水漫到我胸口時，我突然後悔了。我突然覺得自己其實還沒想好究竟要不要去死。”

“可能人真的只有在和死亡一步之遙並且似乎已經無力回天的時候才會驀然想起很多遺憾與留念。比如當我被水底的暗流絆倒，在冰涼的河水裏上上下下顛倒沈浮。肺裏嗆了水，想要咳嗽又被無處不在的水湧進嘴裏、喉嚨、氣管......我伸手推，推不到什麽，只能盡全力拍水，想掙紮起來換口氣，但只有水，只有水，無邊無際向我湧來......”

“也就是在那樣無助那樣絕望的時候我才想起來，我家的貓還等著我餵飯，林子裏的苜蓿草還沒有長出一朵四葉的來。去年的燕子今年還沒有和我打招呼，前天剛埋下一顆種子忘記了澆水......”

他頓了頓，周遭陷入沈悶的沈默，只片刻，又道：

“但慶幸，我被救起來了。我在水中掙紮，依然有求生的可能。而如果你從這裏跳下去，突然後悔，誰來從半空中將你救起來呢。”

“我在醫院住院期間，有位朋友怕我無聊，送了我一個很漂亮的玻璃盒子，以及一袋海綿寶寶。”

有南回頭，發現之淩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門口。

他避開之淩的視線，輕松地接過他手中的東西，朝那女孩揚了揚：“看，就是這個。”

“你回去給他們養在水裏，等他們都長大了，你選一個晴天，把玻璃盒連同海綿寶寶一起帶到太陽底下，舉高一點，從下往上看。”

“你會看到一片浸泡在金光中的五彩斑斕，看到斑駁的色塊、看到絢爛多彩的光芒，漂亮的光色交織成一場綺麗的夢。明明亮得讓人不敢逼視，偏偏又忍不住一看再看，只覺得好漂亮好漂亮，漂亮到足以彌補生命中所有的失望。”

“我後來時常想，也許人被救贖只是一瞬間的事。你還這麽年輕，你還有大把的時間去揮霍，為什麽不試著尋找自己的救贖？也許是一行詩，也許是一幅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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