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二章苦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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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水牢裏彌散經年不散的寒氣,一點一點侵蝕著歌蘇僅存的意識,那個灰色的幽靈,撈出了他沈在水裏的尾巴,把它拖拽到一個石槽邊,用手指量出一寸的距離,然後把那一小截尾巴尖牢牢卡在一個小小的凹口上。

歌蘇渾渾噩噩的任他擺弄,長時間浸泡在寒冷的深水裏讓他的尾巴僵硬的失去了知覺,仿佛一段枯萎的朽木,無力的垂在那裏。他半睜著眼睛,看著自己的尾巴尖被砍下來,掉到地上掙紮了幾下,像死魚一樣不再動彈,紅色的血慢慢的流出來,淌進石槽裏,像一條小小的溪流。他不是很疼,寒冷麻木了他的感覺,這讓他十分慶幸,他是很怕疼的,並不是軟弱,只是因為趨利避害的本能,讓他害怕受到傷害。

他看著自己緩緩流著血的尾巴尖,覺得這個被拉扯著的姿勢並不是很舒服,他幾乎是懸空的,身體和長長的尾巴被拉扯成一條弧線,垂在石壁和石槽的中間。

似乎是不滿於案板上的肉亂動,那個本來安靜的站在一旁的屠夫,從一個破口袋裏掏出了幾根長長的骨頭,它們被削成尖利的樣子,上面畫著朱砂符文,在這陰暗的狹小空間裏散發著森然的白光,張牙舞爪地顯示著它的惡意。

一根,兩根,三根……十三根打磨得鋒利的白骨依次刺穿他的尾巴,歪歪扭扭,像蜈蚣的腳。

這次是很疼了,讓他覺得心臟幾乎都停止,他沒有力氣反抗,疼得渾身發軟,像瀕死的魚,張開嘴,只剩下蒼白無力的喘息。

“怎麽了?想要說話嗎?”

歌蘇沒有力氣回答他。

“為什麽不說話?是瞧不起我嗎?”

那個人又瘋魔了似的,拔出尖利的匕首插進他的尾巴裏,刮下一把鱗片。

歌蘇終於疼得喊出細微的聲音,像夢中囈語一樣含糊不清。

“你不用這麽難過,等我得到了你的力量,我會好好利用它們的。我今天心情實在很好,你知道嗎?我的新的軀殼,馬上要來了,這還要感謝你,感謝你們打亂了我的生活,讓我不得不重新回到了都城,我才能找到更換身體的方法,我才能發現那些不為人知的秘密,過了這麽多年,那個地方,還是像從前一樣骯臟……你覺得可笑?因為我嗎?笑吧,我們都一樣,一樣臟,你們這些人,不過是披了一副好皮囊,這世界是多麽的不公平,現在我要把我失去的都通通討回來。”

“你,你到底是誰,咳咳……你怎麽知道這些咒術,你是人,還是什麽?”

“我?我是人是鬼,有什麽關系,都是一樣的,你們這些家夥,都該死,所有的人都應該下地獄,這是永世的罪孽,誰也別想贖清……這是他們的報應,我只是他們的裁決者!”

“你,你也配!咳咳……”

“哈哈哈哈……這有什麽配不配,不過是命數,上天註定我時影命不該絕,我茍活到今日,就是為了這一天,我真是要好好謝謝你,若不是你,我真怕等不到這一日了。”

“你是,是為了報覆?”

“報覆?哈哈哈哈,你看看我,看看我的樣子,我報覆了對我有什麽好處?那你們,豈不是又成了無辜,又讓人同情的受害者,高高在上地,輕蔑厭惡地看著我,看著我這個罪大惡極,卑鄙無恥的瘋子,真是讓人惡心啊,我不是要報覆你們,我是要把你們全部都拉進地獄裏去,讓你們也嘗嘗從裏到外慢慢腐爛的感覺,讓你們也仔仔細細地享受一下墮落的滋味,絕望和放縱,都是一樣的,哈哈哈,都是一樣的……”

“瘋子……”

“瘋子?你們這些自以為是的自詡清高的偽君子,才是最惡心的蛆蟲,只不過裝得像了,倒都成了真的,假的變成真的,真的變成假的,貍貓換成太子,鳩鳥趕走喜鵲,麻雀變成鳳凰,不過真是可惜,貍貓就是貍貓,就算披著多好的皮囊,也沒有當太子的命,早晚會不得好死。”

歌蘇聽完他憤怒的控訴,反倒是覺得可笑起來,斷斷續續的喘息著發出低沈的笑聲。

“那你真不應該對我說,咳咳,我可不自認為是什麽好人。我禍害過的命,比你這這輩子見過的都多。”

“所以啊,禍害遺千年,你為所欲為了那麽久,也讓我嘗嘗這快活滋味。”

歌蘇嗤笑一聲,目光空洞地看著漆黑的石壁,聲音低沈地說道:

“不快活啊,那裏快活……”

幼時依戀的青榕,年少愛慕的遲暮雲,後來說會保護他的蘇藜,還有那些已經記不清的名字,拂過風塵的容顏,一個一個遠去,留他不老不死,不生不滅。

不敢思念,不敢愛情,不敢窺探那一點點的紅塵。

可是什麽樣的囚籠才能鎖住那顆不安的心?於是白月輝就誕生了,帶著覆水難收的相思,帶著甘之如飴的苦難,像代人受過的羔羊被推進塵世,小心翼翼地接受著這個世界所有的鋒芒和溫暖。

他活了二十一年零六個月,然後死在他背負的原罪上。

歌蘇呢?他活了多少年,像神話故事一樣古老,帶著陳舊的靈魂,游蕩在人生的荒野,漫無目的,身不由己。

那麽長的時間裏,他學會了愛情,學會了忘記,就是沒有學會怎麽才能不悲傷。

心很貪婪,要溫暖,要愛情,要幸福,還妄圖得到永恒。

風花雪月,春華秋實,指尖流沙般轉瞬即逝,又如青天白日東升西落,循環往覆,無窮無盡。只有他被遺忘在這無涯的荒野,一擡頭,就是永恒的時間。

時影聽後,似乎情緒也驟然低沈起來,佝僂的身軀,倚靠在石壁上,破舊的鬥篷仍然包裹著他的全身,讓他看起來像麥田裏破舊的稻草人,喃喃自語道:

“不快活,怎麽會不快活,一定快活極了,有錢,有權,有地位,有美人,怎麽不快活,一定快活極了,所有的人都會沈淪,欲望啊,即使是堆積在倉庫裏慢慢生銹的錢幣,即使是虛假暴戾的權力,即使是搖搖欲墜的高位,即使是一動不動的木頭美人兒,也引誘得無數人賭上生命去博取。墮落於欲望的快感,真是美妙啊……”

“所以,你想要什麽呢?想要讓所有人都像你一樣墮落悲哀嗎?把他們都拖進骯臟的泥沼,這樣,你就能跟他們平等了對不對?哈哈哈,咳咳,真是可笑啊,這世間,偏偏就是有出淤泥而不染的花兒,即使你把他踩進泥裏,也沒法折斷他們的傲骨。”

“這世間的人都是一樣的,都是臟的!那些看起來清清白白的正人君子,只不過是因為他們命好,沒有遇到逼他們下水的劫難罷了,哼。”

“哈哈,不如我們打一個賭,要是我贏了,你就答應我一件事。”

“哈哈哈,你看看你,活了幾千年,臨死還不是放不下欲望,更不要說那些只有短短幾十載的凡人了,說吧,你想要什麽?”

“幾千年又怎麽樣,不過是一遍又一遍的苦難,一遍又一遍地重覆最初的錯誤,現在我終於要擺脫,由你來受這無盡的苦難。我只求死後,能夠魂歸故裏,不受紛擾。我失去了雙翼,折斷了尾巴,恐怕靈魂也會迷失方向,我要你點一盞燈火,引我歸路,我不想去冥河,那裏太冷,太荒涼。”

“哈哈哈哈,好啊,我答應你,我也會好好品嘗這苦難的。”

“呵,但願吧。”

歌蘇嘲諷地笑笑,閉上眼睛沈默地聽著生命流逝的聲音。嘀嗒的血水流得很慢,在在寂靜的地方制造出一點點的喧鬧,聽不清那個方向,透過寒冷堅硬的石壁,傳出細微的腳步聲。

“聽見了嗎?我的獵物來了。”

遠處的陰影裏,漸漸地顯露出一個模糊的人形,拖著沈重的腳步,一步一步的向他們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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