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迷迷糊糊的開始做夢。

夢裏他跟著遲暮雲去爬山。

山不陡，但是沒有路。薄薄的沙土蓋不住猙獰的巖石，零零散散的松柏從巖縫裏掙紮著鉆出來。

他們往山上爬。

走著走著，他就累了，大口大口的喘著氣，腿軟得爬不動了。

遲暮雲還是頭也不回地往上爬。

他就抓住遲暮雲的胳膊，想讓他停下等等他。

可是遲暮雲不回頭，也不等他。

他又累又餓，癱坐在地上走不動了，眼睜睜看著遲暮雲越走越遠，慢慢的消失了。

他低頭一看，腳底下全是山霧，看不清楚地面，已經爬得很高了，他又不敢自己下去。

旁邊不知怎麽的長出來一棵桃樹，上面卻結出大包子來。

他很高興，抓了一個就咬，到嘴裏卻又皮又硬，沒有一點滋味。

他覺得這裏很熟悉，好像來過這裏一樣，雖然他沒有爬到山頂，卻知道山頂上的景象。可是他就是想不出來怎麽走出去。

他害怕了，大喊著遲暮雲的名字，可是卻聽不到一點聲音。

他到處亂走，竟然不知不覺就到了山頂。到了山頂就是幾個大土丘，上面鋪滿了野花野草，甚至零散地落著幾顆屏風一樣的大孔雀木。

遲暮雲就站在前面的土丘上唱一首無詞歌。

一板一眼地跟小時候村口的老角兒一樣，咿呀咿呀地沒完沒了，也不知道唱的是些什麽，拖的長長的腔調像一場花花綠綠的夢，讓他想起小時候聽說的那些離奇古怪的故事來。

他顛兒顛兒地跑過去找他，問他你怎麽不搭理我了。

遲暮雲轉過身瞪了他一眼，嚇得他不敢說話了。

倆人就站在那裏看日出。

白月輝剛舒坦一會兒，遲暮雲突然就開始踢他屁股，踢得他滿地打滾，又拽下他的褲子，一把掐住他的鳥兒要強奸他。

白月輝嚇壞了，張牙舞爪一通王八拳就招呼上了，給他撓了個大花臉。

然後遲暮雲就生氣了，爬起來就走。

他一走白月輝就慌了，就爬起來提著破褲子去追。

好不容易遲暮雲停下了，他趕緊追過去，誰知道遲暮雲一腳就給他從山頂上踹下去滾河裏了，瞬間就給他嚇醒了。

一睜眼天上還是白白的雲，一朵一朵的慢慢的飄過去。

他支著胳膊坐起來，渾身又酸又疼，跟背了一晚上麻袋似的。抹了把臉擡頭一看，識風和遲暮歌正灰頭土臉的對著他呢。

“你倆怎麽了，怎麽跟掉耗子洞裏了似的？我們不是在一破樓裏呢嗎？怎麽到這兒了？”

“你還好意思說！”

遲暮歌幾步跳上他的肩膀，揪住了他的耳朵。

“昨天晚上你跟中邪了似的大半夜圍著我們又唱又跳，還吃了包袱裏的半件衣服，搶都搶不過來，本來就一危房硬生生讓你給整塌了，大梁都掉下來了你也不肯走，滿地打滾，誰碰咬誰，我讓識風把你一路照屁股踢出來的。”

“啊，我說屁股怎麽這麽疼，識風你下手也太狠了，好疼好疼，必須要吃肉補一下了。”

白月輝擰著眉毛揉了揉被踢腫了的屁股。

“……”

遲暮歌嘆了口氣，從他肩膀上跳了下來，看著嘟著嘴的白月輝，無奈地說道：

“想他了？”

“沒！”

“……此地無銀三百兩說的就是你。”

他頓了頓，看著晨霧渺渺的前方，慢慢說道：

“他會回來找你的。”

“不稀罕。”

我現在多好啊，一人吃飽全家不餓，想去哪兒去哪兒，想幹嘛幹嘛。

沒人嘮嘮叨叨，不必看人臉色。

沒有你死我活，不必勾心鬥角。

做夢我都能笑醒。

遲暮雲，離開你以後我過得瀟瀟灑灑，有滋有味，風流快活，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

我認識了好多漂亮妹子，都願意跟我過一輩子。

可是你個混蛋是真的狠，早早的把我的耐心都磨沒了。累了倦了，提不起精神了，只想遠遠的看著，雞毛蒜皮沾一點就覺得麻煩。從前看見花就想去摘，現在看見花卷說不定還能動一動。心都快成了一灘死水了。

可我唯獨想到你就氣，看見你就煩，最聽不得別人提起你，只言片語就讓我心驚肉跳。

不是你多特別，只不過有些東西，用光了就真的沒了，而我恰好就大把大把地浪費在你身上了。

我多風流多快活，多無奈多寂寞。

你說你缺德不缺德。

白月輝想著想著，覺得心裏空落落的。有那麽一塊地方，缺了什麽東西，可是也沒有什麽東西可以用來堵上，就空在那裏，卻怎麽也適應不了。

誰也進不去，連他自己也被關在外面。

遲暮歌看著他嘆了口氣，安慰似的說道：

“陳年往事，不該日日顧念。不管怎麽樣，總是要往前走的，是他不是他，都在以後等著你，到時候你逃也逃不掉。”

白月輝想了想，忽然睜大眼睛，恍然大悟似的看著遲暮歌：

“這麽說來你這人真是奸詐，從小吝嗇的愛戀竟是都攢起來留給識風了。”

遲暮歌楞了楞，恍然笑到：

“是啊，都攢給他了。”

“那他若是帶著你攢了這麽些年的東西跑了，不要你了，你怎麽辦？”

“那就是搶了？”

“……差不多吧。”

“搶劫犯是要被打斷腿的，他怎麽會跑得掉呢？”

白月輝呆呆地盯著遲暮歌瞇起來的眼睛，又看看正在不遠處收拾被他糟蹋的可憐的包袱的識風，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是啊，像他這種家夥，怎麽會擔心這種事情呢？識風對他唯命是從，恨不得把心挖出來給他，他又能洞悉人心，把人拿捏的牢牢地，要是識風真的跑了，他也有本事去打斷他的腿把他抓回來。

他又惡趣味的腦補識風被抓住打斷腿以後委屈巴巴又倔強的忍著眼淚的樣子，那真是……

“幹什麽笑得跟個癡漢一樣？”

遲暮歌鄙夷地看著白月輝。

“沒什麽，想到高興的事情。”

遲暮歌搖了搖頭，沒有看透他的齷齪思想，邁著小短腿去找他的寶貝識風了。

他也不知道為什麽，對這個乖乖的嫂子頗有好感，偶爾也會想如果自己也有一個這樣可愛誘人的伴侶，或許早就忘了那王八犢子了。

拋棄別的不說，他對識風還是有一點點的小心思的，這沒來由的小心思在他第一次在自己的春夢裏見到自己摟著識風親小嘴兒的時候就徹底的暴露了出來。不過他也只是有那麽一點點的小心思，就像小時候跟陌生的女生講話會臉紅一樣，單純的不受控制。

他自然是嚇了一跳，他可沒有自信去跟遲暮歌搶男人，且不說他會被修理的多麽的慘，這從情理上就是講不通的，是背信棄義的壞事情，就要早早的扼殺。

他孤身只影這些年，自以為天命風流，愛天愛地愛自由，盡心盡力多情，到頭來不過是感性，多情也薄情，卻自始至終是他的獨角戲，心甘情願的作繭自縛。

到底是風流，還是癡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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