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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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的儲秀宮很安靜,宮內侍奉的宮人多,可都是在宮中浸淫多年的老人,不但在仁孝皇後跟前調/教過,後來分至別處的差事,也都是要職,自然比新進的宮人要懂規矩得多。

兩位庶妃的屋子裏亮著燈,但沒人出來,也沒人說話,姜鄢也不知道她們窩在屋子裏做什麽。

兩位庶妃住在東西配殿,各占了一兩間屋子,姜鄢覺得屋中有些悶熱,出來站在廊下透氣的時候,能望見她們的屋子。

仁孝皇後一進宮便是皇後,所穿所用皆是皇後的規格,康熙把從前仁孝皇後身邊伺候的人全撥給了姜鄢,這其實已有些逾制了,但所有人心知肚明,這就是替身的待遇。

姜鄢想,幸而康熙還有些理智,沒把儲秀宮照著原先仁孝皇後所住的地方布置,也沒給她置辦仁孝皇後從前穿過的衣服,她屋內所有物件擺設,一應服飾都是新做的,半點沒動仁孝皇後的舊物。

要真是那樣,那就不是妃位的待遇,而是皇後的待遇了。

李嬤嬤給姜鄢穿薄紗似的輕衣,姜鄢就穿著,就是屋裏有點悶熱,趁著慶月松月帶著宮女開窗透氣,她就跑到屋外的廊下坐著,看看殿前的院子。

庶妃和侍候庶妃的人都老老實實待著沒出來,院子裏遠遠守著幾個宮人,看見姜鄢出來,連忙垂首屏氣凝神靜立,不敢往這邊看一眼。

康熙還沒來,姜鄢也不在意,隨意攏了攏衣服,就坐下了。

外面涼快,還有些微風,姜鄢覺得舒服了,可心裏還是忍不住懷念以前吹空調的日子。

瞧瞧月份,夏天才剛剛開始,往後大熱起來,可怎麽過呢?

她這裏正想著,李嬤嬤過來,輕輕搭了披風在她身上,還將帶子給她系上了。

看李嬤嬤特意將披風拉起來擋著她胸前,不許露一點春/光的動作,姜鄢忍不住心中發笑,又讓她這麽穿,又怕她被人看。

輕衣裏頭還有薄如蟬翼的小衣,現在的披風雖然也是輕薄款的,但是多加了一點,也就沒有剛才那麽舒爽了。

康熙沒有明言什麽時候過來,姜鄢也不著急,院子裏種著好幾顆花樹,花都盛開了,花香四溢,姜鄢覺得環境愜意舒服,心境平和,感覺真不錯。

李嬤嬤等人倒是有點著急,又不敢表現的太明顯,但就一刻鐘的時間,打發慶月松月去院門口張望好幾回了。

戌時正,康熙來了。

烏泱泱一群人跟著康熙從月洞門下魚貫而入,康熙上了游廊,其餘人等都靜候在原地,不再跟上來了。

跟著康熙亦步亦趨來的,只有總管太監李德全。

儲秀宮原本是沈靜的安謐的,康熙一來,攪動一池春水,這氣息立刻就亂了,變得鮮活靈動起來,院內殿中似乎也比先前明亮許多。

姜鄢早起身行禮問安,她之前飛快看了康熙一眼。

他沒穿朝服,黑色玄紋的常服貼合著他高大精瘦的身體,顯露出主人君臨天下非一般的迫人氣勢。

姜鄢微微垂著眼眸,看見在地上的是康熙走過來時映在月影下的身影。

“都起身吧。”康熙沒有絲毫停留,越過姜鄢的身邊先進了屋中。

李嬤嬤和慶月松月將姜鄢扶起來。

院中諸人都各歸各位,守著自己手上的差事,一院子烏泱泱的人須臾之間就散開,隱在暗處,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讓儲秀宮緩緩的再度靜下來。

李德全沒進屋,守在門口。

李嬤嬤等人將姜鄢扶起來,也沒打算跟進去,只將姜鄢送至門邊,就自動自覺的靜立在門的另一邊了。

李德全按例給姜鄢行禮問安,擡頭一看姜鄢容貌,人都傻了,驚了半天都回不過神來,姜鄢叫了他起就進屋了,他還保持著請安的動作,還是李嬤嬤悄悄看了他好幾眼,李德全才醒過神來,連忙站好。

李德全忍不住看向李嬤嬤,李嬤嬤給了他一個覆雜難言的眼神,李德全心中驚濤駭浪不停,這位德鄢格格,怎麽會這麽像先皇後呢?

皇上知道新進的赫舍裏氏像先皇後,可像到這樣的地步,只怕皇上也不曾想到,這乍然一見,對他們這些奴才都沖擊成這樣,不知皇上……李德全不禁有些擔心裏頭的情形。

康熙不是色令智昏的人,接赫舍裏氏入宮,確實是聽到了外頭的傳言,說噶布喇的小女兒同仁孝皇後極像,簡直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這傳言,康熙只信了三分。

赫舍裏氏同仁孝是異母所生,就算是一個母親生出來的孩子,也未必都能一樣。這姐妹倆又怎麽會一模一樣呢?

可哪怕只有一點像,康熙也是動了心思的。

畫像送到跟前來,康熙看了就決定把人接進宮中。

放任跟仁孝相似的女子尤其是仁孝的妹妹在外頭和旁人成親生子,康熙只是稍微想了想就覺得接受不了。他要是不知道便罷了,知道了就沒法放任不理。

仁孝不在了,把仁孝的妹妹放在宮中,偶爾看看,也總能緩解緩解他心中傷痛。

康熙想,畫像必有誇張之處,看著有五六分相似,但真人必定只得兩三分的相似。眉眼若有些相像的地方,他把人好好養在宮裏,偶爾看一看,也是個念想。

一個替身罷了,不值得放太多的心思在她身上。只要能讓他瞧瞧赫舍裏氏有仁孝若在世時偶得幾分的舊日模樣,已足夠了。

康熙想得挺好的,待人進了屋中,他漫不經心的擡眼望去,下一瞬,連呼吸都滯住了。

世上怎麽會有與仁孝容貌如此相似的人?

望著那猶如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容貌,康熙震驚失語,就算是仁孝有孿生的姐妹,大概也做不到這樣相似的程度。

康熙緊緊盯著姜鄢,指著跟前燈色明亮處,沈聲道:“站過來。”

姜鄢乖乖站過去。千古一帝的氣勢非同尋常,她額頭沁出一點點細密汗珠,康熙的氣勢非常有壓迫感,讓她覺得自己是被老虎盯住的獵物。

眼前的人身量不高,聽說尚未足十一歲,但報上來的年紀便是十一。

十一歲,還很小,尚未成人,臉上稚氣未脫,可偏偏因為容貌的明艷而有了少女的靈動嬌俏。

藕荷色的披風底下,是長至曳地的輕紗薄衣。

未做宮裝打扮,就沒有將頭發梳成旗頭,還是未嫁少女的發式。後頭長長的頭發披散著,而那漂亮的發髻上有一根流蘇發簪。

康熙知道,只要將那發簪取下,這頭發就會散開,整個披散下來,方便就寢。

太像了。

當初同仁孝大婚當晚,她將婚服除去,後來換上的衣裳也是這樣的。只是沒有披風,臉上帶著嬌怯害羞的笑,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安安靜靜的站著,微微垂著眼眸,看不見眼中波光漣漪。

想起當初的大婚,往事一幕幕從眼前飛掠而過,康熙眼中哀傷頓起,斯人已去,只留他一人如此感懷傷心。

這樣一張臉帶來的震撼和殺傷力是巨大的。

康熙失了神,半晌不說不動,身上迫人的氣息越發沈斂。

姜鄢屏氣凝神站了一會兒,屋裏雖然開著窗,可她身上裹著披風,穿久了自然有點熱。

等了半天康熙那邊一點動靜都沒有,她悄悄擡眼去看,發現康熙還盯著她,可那明顯是失了神的模樣,看起來是在盯著她,可心裏想的,透過她這張臉去看的,只會是仁孝皇後。

姜鄢坐在廊下的時候,慶月過來塞了一把小圓扇給她,康熙來了她找不到地方藏著,把手放在外頭又容易走光,幹脆兩只手連帶著小圓扇都藏到了披風底下。

她熱得實在是受不了了,覺得後背都在出汗,又看康熙在發呆,就悄悄把披風撐起來一些,右手拿著小圓扇的扇柄,在裏頭輕輕扇風。

姜鄢心裏舒服的長出一口氣,現下是涼快多了。

“德鄢。”低沈男音嚇得沒有防備的姜鄢一哆嗦。

“皇上?”康熙站起來,兩步就縮短二人之間的距離,在姜鄢面前站定,伸手不費吹灰之力就挑開了姜鄢外頭裹著的披風上的帶子。

披風滑落在地,姜鄢呆立原地,手上還拿著小圓扇保持著扇風的動作。

康熙這是,真起了興致?

康熙沒有容許自己在悲傷中沈湎太久,他早已習慣時刻規整自己的思緒,等他從比往常失神都要長的情境中回神,一眼就看見了姜鄢的小動作。

他不在意,但他要挑戰自己。

他懊惱自己僅僅只是看到了一張臉就開始心浮氣躁,他可以容許自己看著替身想念仁孝,但不能容許自己被這張相似的臉亂了心神。

二十七歲的康熙早不是當初剛剛大婚尚未見識太多的青澀少年了。

他永遠不會逃避,解決問題的最好方式就是面對它。

把披風除去,康熙相信自己看到的是這麽多年早已看慣的風景,既然看慣了,就不會有什麽波動。

姜鄢有點熱,披風滑落的那一瞬間,微風拂過後背,特別涼爽。

她覺得挺涼快的,可康熙被這樣盯著,姜鄢有點慌,壓力有點大。她又想拿著小圓扇拼命扇風,實在是太熱了。

她的臉浮上嫣紅,唇上微微撅起的唇珠不自覺的輕輕翕動著,水潤眼中是不加掩飾的羞澀嬌怯,就像含苞待放的花,在清晨的露水中搖曳生姿。

康熙忍不住嘖了一聲,這下好了,他和仁孝大婚當夜的一切都被他想起來了。

這張臉讓他心浮氣躁,完全靜不下心來,再不走,他就真的要失態了。

隨手勾起地上的披風,把姜鄢整個攏住,康熙丟下一句歇息吧,頭也不回的離開了儲秀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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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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