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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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最後兩天,藍山市連著落了好幾場秋雨。國慶節到來之際,氣溫驟降。

傳媒學院的情人道,終於迎來了它最熱鬧的季節。早晨太陽剛露出全貌,就已經有人結伴來此拍照。

茂盛了一整個夏天的綠蔭,在一夜之間,染盡磚紅,橘黃。層層疊疊的秋葉,經雨水沖刷後,在陽光的照射下,遠遠望去,金燦燦一片,引得無數傳媒學子為它駐足。

人群之外,一個輕快的步伐繞過水窪,向食堂的方向勻速前進。

褲兜裏的手機鬧鐘準時響起,牛牧歌減速停下,深吸一口清冽空氣,再慢慢吐出。

七點整,他時長四十分鐘的晨跑結束,該打電話叫某人起床練舞了。

因某些不可抗力的因素,迎新晚會延遲到國慶節後舉行,唐雪柳也因此多了七天練舞的時間。

他參與的現代舞,其他人的編排已完成了百分之八十。負責編舞的舞蹈社社長陶韻然,覺得他有點popping基礎,就放心讓他忙其他的。

哪成想他那天打籃球受了傷,沒辦法立馬跟上大隊伍的節奏,只好在放假期間給他單獨編排。好在唐雪柳的SOLO部分多,不需要其他舞伴的配合也能練,他們約好今早八點半,在舞蹈教室見面。

昨天晚上,755宿舍。

牛牧歌手捏月餅大小的木制棋子,敲得棋盤“咚咚咚”響。

他嫌在網上下棋不過癮,專門買了一副實木象棋。昨晚快遞一到貨,便立馬邀唐雪柳來宿舍開戰,兩人酣戰至淩晨才歇火。

以往熬夜超過十二點,他是頭一沾枕頭就打呼嚕。但昨晚洗漱完,躺床上好一會兒了,就是睡不著。

羅肖和賈鵬出去旅游了,宿舍就他一人,沒個吹牛的人耗精力。他雙眼圓瞪,呆呆躺了半晌,只得拿起手機,和備註“小老弟”的人聊天:以後不能玩這麽遲,早上起不來。

對方秒回:那還不快睡。

我倒也想睡啊,牛牧歌長嘆口氣,奈何身體還留有激動廝殺過後的餘韻,很是亢奮。

而且,他腦海裏全是某人下棋時的那張臉。那和其他時候,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疏離樣太不同了。

一皺眉,一咬唇,摸摸鼻尖,捏捏下巴,皆是副絞盡腦汁謀篇布局,生氣勃勃的樣子。讓人總是忍不住,盯著鼻尖上那顆痣看上許久。

牛牧歌總覺得,唐雪柳和之前不一樣了。

以前下棋輸了,可從不拿拳頭捶他。但昨晚死皮賴臉的,非要跟他悔棋。那賴賴唧唧的小樣,多少可帶著點對兄長撒嬌的意味。

這人吧,雖然嘴上不叫他“哥”,心底指不定有多崇拜自己呢。

這有生以來第一次正式當哥,可不得自覺點,於是便自告奮勇:以後每天早上都我叫你起床。

想了想,又補上一句:這兩天降溫,穿多點。

後面一句純屬多此一舉。因為唐雪柳在降溫前就穿上了高領毛衣。

牛牧歌之所以提醒他這一句,就是還想看他把自己裹成個矮墩墩,圓滾滾的企鵝樣,但又不好意思明說。

不過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明天就能看到唐雪柳跳舞的樣子了。

情人道快要走到盡頭,電話那頭還沒有人接。

牛牧歌掛了電話,也不惱,先去食堂買早餐。對待小孩最重要的一點,就是要有耐心。

一刻鐘後,他來到923門口,對著不銹鋼消防箱整理了下發型,擡手敲門。

門內無人應聲,他停下來。

放假期間,這個點其他人應該都在睡懶覺,如果把他們吵醒了,這份惱怒是要算在唐雪柳頭上的,不好。

他這麽想著,放輕手腳推門進去,才發現自己多慮了。

宿舍裏其他三張床上都沒人,只有那緊閉的淡藍色床簾裏,傳來輕微的呼嚕聲。

唐雪柳還在熟睡中。

“就知道。”牛牧歌有點兒無奈,但並沒有立馬叫醒人。他熟知某人磨嘰的脾性,特意將鬧鐘提前二十分鐘,給留出了睡回籠覺的時間。

他將醬香餅和小米粥放到桌上,拉開板凳坐下來。看唐雪柳桌上依舊亂糟糟一團,忍不住動手收拾了起來。

書合上放回書架,數據線全都捋順鋪展,沒吃完的零食找夾子封住口,依次立成排。

做完這些,牛牧歌註意到照片墻上,有幾張照片好像換了,最右邊的那張拍的貌似是一盒草莓。

他正準備彎腰細看,床上有了動靜。唐雪柳翻了個身,沒有要起的意思。

“醒了嗎?”牛牧歌擡頭望著輕輕晃動的床簾。

床上的人動作頓了下,淡藍色床簾縫裏先伸出一只胖手,緊接著探出一顆正打哈欠的腦袋。

唐雪柳頂著亂蓬蓬的頭發,睡眼迷蒙:“你什麽時候來的?”他說著伸了個懶腰,動作間頭上的草莓發卡掉了下來。

牛牧歌伸手接住那小小的發卡,擡頭看著人,“剛來。起吧,別讓學姐等咱。”

陶韻然也是動畫系的,之前還給他借過專業課的書,倆人挺熟。

“幾點了啊?”唐雪柳又躺了回去。“再懶五分鐘——”他語氣忽然一頓,立馬翻身下床。

赤腳踩到地上,看了眼照片墻,暗松口氣。

昨晚睡前心血來潮,把之前拍的照片拿出來欣賞,想換幾張新的上去。幸好沒有頭腦發熱換太明顯的,只一盒草莓,應該看不出什麽吧。

“怎麽了?起那麽猛幹嘛?”

“沒什麽。我去洗漱,你先坐會兒。”

唐雪柳端著洗臉盆出了宿舍門,他身後,一束視線悄然落到了衣櫃上。

櫃子沒落鎖,只要輕輕一拉,就能打開。

那裏面……

牛牧歌喉結滑動,咽口唾沫,兩腳向衣櫃靠近。

就聞一口那味道,別的什麽都不做。聞了一口還想聞怎麽辦?要不要偷摸拿一件……不行,被發現了怎麽解釋?他會不會覺得我是個變態?

牛牧歌腳步頓住,腦海裏天人交戰。要是被唐雪柳發現他的這些行為,指不定連朋友都沒得做。算了吧,反正天天都能見到人,趁機多聞幾下得了。

他盯著那輕掩的衣櫃門,忍下了心頭沖動。

唐雪柳推門進來:“楞站在這兒幹嘛?”他邊擦臉邊打量牛牧歌:“你這什麽表情?可惜什麽呢?”

可惜白白浪費了個好機會啊!

“說話呀,發什麽楞?你很熱嗎?”

宿舍裏暖氣還沒來,正是每年最冷的時候,可牛牧歌竟然一腦門的汗。

他抹了把額頭,往外走:“你趕緊的吧,別磨嘰。我去外面等你。”

唐雪柳盯著他背影,直覺這人今天有點不對勁。難道他發現自己的秘密了?

他連忙拉開衣櫃,看到幾條小吊帶像是沒被動過,暗松口氣。今天要練舞,不適合穿高領,其他領口的衣服跳舞的時候很容易將肩帶露出來,改天再穿吧。

八點四十,舞蹈教室。

兩顆腦袋瓜子湊在一起看完手機裏的JAZZ舞視頻,齊刷刷沈默了。

牛牧歌擡頭問陶韻然:“學姐,他舞伴誰?”

“唐唐沒舞伴。我們舞蹈的結構是,一分鐘齊舞,唐唐solo,再接齊舞,最後他solo領舞結尾。他自己跳的部分,有道具輔助。”

說話間,陶韻然換好了平底鞋,擺好了教學視頻,對唐雪柳說:“OK嗎?我先教你動作。記住第一part了再跟音樂。”

“OK。”動作尺度大倒無所謂,但在牛牧歌面前跳就是個挑戰了。

他心裏一邊糾結,一邊跟在陶韻然身後記動作。

兩分鐘後,陶韻然停下來問他:“怎麽了?腿還疼?感覺你跳不開。”

“不好意思。”

“這有什麽不好意思的,你害羞啊?”陶韻然笑道:“你昨晚沒來,沒看到齊嘉他們幾個扭得可歡了。果然男生性感起來就沒我們女生什麽事了。”

“你也知道,這舞是我給舞蹈社排的最後一支舞,好好跳。”

唐雪柳點點頭,掃了眼舞蹈鏡裏的牛牧歌。後者倚在窗戶邊,低頭玩著手機,註意力似乎並沒有在他身上。

他深吸口氣,管他什麽清冷高貴的人設,反正遲早都得崩,豁出去了,扭吧。

下一秒,牛牧歌暗呼一聲臥槽,男生的腰竟然可以軟到那種程度?

他視線牢牢盯著手機鏡頭裏的人,像是發現了新大陸似的,一秒都不能移開。

盯著盯著職業病犯了,發現有幾個姿勢特別適合當速寫素材,於是將錄像模式切換為拍照模式,抓拍了好多張。

唐雪柳順利記完了第一part的動作,跟著音樂,漸入佳境。

“有基礎就是不一樣,你這也學的太快了,咱跟完這遍就休息。”陶韻然說。

“表情再放松點。”她強調道:“咱們曲子比較熱情,到時候上臺了,最好能和觀眾互動。你不是很會wink嘛,這麽好的撩妹技能用上啊。”

“我試試。”唐雪柳兩手捧了捧發燙的臉頰,心裏數著拍子進音樂。最後一個動作結束,他眨了下眼睛。

眨完恰好與凈重的某人對視上,他的臉肉眼可見地飛速漲紅。

牛牧歌記得,語文老師教過,“可愛”也可以形容男生的。他笑著連忙按下快門,將可愛的小老弟雙眼圓瞪,嘴巴微張的呆楞樣也拍了下來。

“你幹嘛?”唐雪柳幾大步跨到他身邊,“刪!”

牛牧歌一臉無辜:“我拍攝影作業呢,國慶放完假就要交。”

唐雪柳盯著他,不願讓步。

“行行行,刪就刪。”反正還有錄像和備份呢。

“你看你這人,我那天為了給你做飯,連相機都沒借上,讓我拍幾張怎麽了。”

攝影課雖然提供拍攝設備,但數量有限,需要提前從老師那裏借。牛牧歌為了那碗紅燒味方便面,錯過了最後一臺相機。

聽他這麽說,唐雪柳挺想將自己相機拿給他用。但轉念一想,那裏面全是不能見人的秘密,便沒開口。

陶韻然接完對象催約會的電話,招呼牛牧歌:“來來來,你幫忙充當個人形道具,我先把第一part的全部動作順下來,其他的明天再練。”

牛牧歌被拉到教室中間,電線桿一般杵在唐雪柳身旁。

“最後一個動作其實是這樣的。”陶韻然將視頻調成0.5倍速,幫唐雪柳分析:“旋轉過後有個小小的定點,大概間隔一秒,然後才下腰。不是一連串就完成的,看,就這兒。”

牛牧歌湊上前一起看視頻,記住了下腰時音樂的節奏變化。

陶韻然拉著他,站了個偏中心點的位置:“你在唐唐下腰的時候,兩手稍微卡一下他的腰,讓他處於躺平的狀態就行。正式演的時候他身後會放桿,我現在看一下效果怎麽樣。”

“哦。”牛牧歌還沒來及反應,音樂已經開始了。前二十秒一切照常,很快,音樂加速,他身後貼上了一具熱烘烘的身體。

熱意繞著他,跟隨音樂上下。終於,唐雪柳來到他正面,緩緩下腰。

“OK,就現在。”

那雙小麥色的大手跟隨陶韻然的話,卡住了面前人柔韌的腰肢。

“堅持兩秒,我看看……看來還得改道具高度。行,起來吧。”

唐雪柳正要起身,忽然腰上一股猛力將他拉起來。他兩手來不及收,下意識搭在牛牧歌肩膀上,緊緊摟住。

“哇,這是我能看的嗎?”陶韻然打趣了一句,面前兩人緊貼的身體,觸了熱油一般彈開。

她彎腰換鞋,“行吧,我再想想這個位置怎麽改,今天就到這,明天還這個點。”她對兩張大紅臉擺了擺手,“明天見。”

“明天見,學姐。”牛牧歌目送她離開,默默走過去打開了一扇側窗。他剛才手下才用了一點力,就將人完全納進了懷中。如果再加大手勁,是不是就能完全把人舉抱起來?

冷冽清風撲面而來,澆在他全身。臉上的滾燙得以緩解,但雙手上那柔韌腰肢留下的觸感久久不散。

鼻尖依舊縈繞著熟悉的味道,就在這瞬間,他腦子裏忽然冒出來個極其大膽的想法——如果被窩都是這種味就好了。

他身後,唐雪柳背對著窗戶,一個勁擦手心的汗。剛才要不是陶韻然在,他可能就忍不住親上去了。

當晚,他爬在被窩裏迫不及待地更新“計劃書”:做什麽朋友,我要和他搞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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