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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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洌的腳步頓在那,聽見那幾個字時說不上有什麽感受。

只是今晚喝的這麽多酒在這個時候全從胃裏湧上來,醉意和熱氣充斥胸膛。

他確實早就查過宋梨因在哪家律所,外派回來一周後,就聽說她也回國了,答應徐煒過來也是因為知道她在。

一晚上和那些人閑侃胡扯,其實眼睛和心都放在她身上了。

許洌想過和她見面會有生疏,會有隔閡。

他盡可能地想笑著和她打個招呼,但發現他的女孩已經不怎麽看他了。

一整個晚上,她目光在他身上停留次數不超過三次。

仔細想想也合情合理,轉學到九中之前的那幾次偶遇,她也一直註意不到他。

他記得自己跟她說的最後一句話是“過開心點”。

但現在看來,她好像沒做到。

高中時的宋梨因就是面冷心熱的人,看著隨性淡泊,總是沒什麽生機的樣子,近距離接觸起來卻是熾烈柔軟的。

那時候的少女喜怒哀樂都很直接,待人真誠又溫柔。綁著高高的馬尾,總有幾根不聽話的頭發要豎起來,逆著光有種茸茸的溫順。

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看著她和車上的客戶招手告別。

宋梨因長發披在腦後,側著臉的下頷精巧,眼瞼下有幾分醺紅。表情從頭至尾一直很平靜,甚至說得上是漠然,好像剛才發生這麽驚險的事情和她沒有半點關系。

等車走後,她徑直拿起手機喊車準備回家。似乎是想起了什麽,才回過頭沒什麽情緒地掃了一眼過來。

也就是那一刻,許洌心口絞得厲害。

他認識的宋梨因在那樣潰爛的生長環境下努力長大,十幾歲的時候沒走太遠、沒擁有很多,可能還願意把緊閉的門窗稍稍打開些,讓他進來。

但燈火通明的繁華都市總是人聲鼎沸、人來人往,她看過更多世界,也不再是那個單純需要愛意和關心的小女孩了。

不知道那幾秒裏,她是在掙紮著要不要和舊人打聲招呼,還是單純地忘了後面還有一個他。

許洌立在那,少見的有些局促。

宋梨因低了低頷,沒走近,禮貌生分地道聲謝:“剛才謝謝你。”

“宋梨因。”他喊住她,嗓音是啞的。頓了頓才開口,“我和高中那會兒比,差了很多嗎?”

“……”

很難相信他這話問出口是因為不太自信,但語氣裏那份失落也的確沒遮掩住。

宋梨因喉嚨裏泛著酒後的苦味,低著眼沒直接回答:“我也變了很多。”

許洌喉結上下滾了滾,身上淡淡的酒味被風吹開,他青筋暴戾的手臂搭在褲縫,手指骨節修長冷清。

茫茫夜色下,商場大廈外的燈光呈現牙白色,罩在男人身側,掃出他輪廓立體的五官。

他們的生疏和客套是闊別多年的遺留物,寡言少語也是害怕多說多錯。

許洌擡眼,看著晚風把她耳邊的頭發往後吹,露出白皙纖細的脖頸。

他以前愛親她那,宋梨因看著大大咧咧,時常語出驚人地逗他。但真上手了,她是怕癢的那個,一親這種敏感的地方就會下意識往他懷裏貼。

他眼神直白赤.裸,宋梨因掀起眼皮對上他視線。

許洌沒挪開目光,像是緩和氣氛般說了句:“你那位客戶最近風評不好,下次和她見面要當心點。”

魏蕖公司是做體育器材的,近期因為最新銷售的一批杠鈴出現質量問題,致使一所中學的八個中學生都受了傷,且她公司的法務那邊拒絕賠償。

這事鬧得很大,還上過幾天新聞頭條,被上頭點名批評,畢竟這家公司器材是國家冬奧會的直接供應商。

他對她的處境了如指掌,她卻對他的現在一無所知。

宋梨因偏開眼,聲音僵著,一板一眼道:“和我幹系不大,我只負責我當事人的案子。”

許洌想起網絡上那些評價:“做她的律師難免會被人遷怒,你———”

“無所謂,錢多就行了。”宋梨因打斷他,微微擰著眉,“工作不就是這樣嗎?看錢不看人。”

就像剛才酒吧裏那些律師們說的那樣,她確實是看在薪酬豐富才接下的案子,也不在意那個當事人品行如何。

許洌很難把“唯利是圖”幾個字和她聯系在一起,雖然她那時候就常把錢看得很重要,但和現在的態度相比顯然是區別很大的。

他手抄進兜裏,有幾分漫不經心地調侃:“什麽時候變得這麽現實了?”

氣焰上來了,就有點下不去。

宋梨因反問他:“你在從事什麽不現實的工作?”

等了一個晚上,終於等到她的好奇。大概是欣喜沖昏頭腦,讓他沒覺察出她的不爽。

許洌抿了下唇,一句句說明白:“我是現役軍人,畢業後在西南邊境駐紮,前段時間剛從委內瑞拉外派回來。”

她不是很在意地“哦”了聲:“我這種現實的律師會為了錢為壞人辯護。”停了須臾,問道,“那你呢?只對壞人開過槍嗎?”

許洌微怔,對這樣尖銳帶刺的宋梨因還有些沒反應過來。

宋梨因卻渾然不覺自己的情緒外露得嚴重,看向他繼續問道:“你剛才和我同事說不是留學生,你沒出國讀大學嗎?”

他啞著聲線:“沒有。”

她指甲攥進掌心:“你大學一直在國內?”

“嗯。”他往前走了幾步,靠近她,眼底深沈,“對不起。”

這道歉有點沒頭沒尾,也可能是由頭太遙遠。

宋梨因心底的一根弦徹底“嘣”得斷開,深吸了一口氣,點點頭:“沒什麽對不起的,你做了對的選擇。”

“宋梨因。”他伸手拉住她手腕,又有點小心翼翼,不敢捏得太緊。

她沒費多大力氣掙開他的手,唇彎了彎。

一張帶著妝容的臉完美到無懈可擊,包括笑容:“我酒量不好想先回去了,有時間再敘舊吧。”

網約車停在路邊等了她一會兒,宋梨因拉開車門進去,利落關上車門,再也沒回過頭。

後視鏡裏還能看見男人挺拔修長的身影,他站在那一直沒動,顯得落寞又孤獨。

這種重逢後的局面才是意料之中。

突如其來的相見讓她一時發哽,宋梨因昏了頭,忘記當初一拍兩散時的難堪。

在自己親爸都覺得她毀了他前途的時候,在樊苓、楚彌她們都勸她到此為止的時候,她還是那樣卑劣地哭著懇求他。

去國外上大學也可以,她不去T大也可以,她陪他一塊躲開這些事情都可以。

可最後他還是做了推開她的選擇,一切都表示是她太異想天開。

她知道該理智地想:當時他們都太年輕了,許洌的離開只是為了讓周知非那件事牽扯到的人再少一點,他是為了她好。

但很多時候,宋梨因腦子裏不斷想起宋仁慶的那句話,也想起楚彌崩潰地質問她“為什麽他會惹上這種事”。

一條人命橫亙在兩人之間,許洌當年才十八歲,他真的不存在一點點害怕或對她有埋怨才退縮的嗎?

不管是哪種原因,宋梨因發現她還是介意。

介意他把她推開,介意他明明在國內卻從來不聯系她一次,也介意他讓她難過愧疚這麽多年。

剛到家門口,助理辛夢給她打來一個電話,說下周去郁裏附近的村落做法律義務援助。

律所在那有資助鄉村兒童上大學的基金項目,宋梨因大學時就一直在跟進。這次鄧璟不去,主負責人就輪到她。

她手機夾在耳邊和脖頸那,脫鞋進屋:“知道了,你明天擬份名單給我。”

辛夢說好,猶豫了會兒:“宋律,你是不是嗓子不舒服?聽上去好像有點怪。”

宋梨因遲鈍地緩了幾秒,手掌抹了下眼尾泛下的眼淚,卻依舊淡定地回答對面:“前幾天就說了有點感冒,先掛了。”

手機和包一起丟在桌子上。

她沒開燈,趿拉著拖鞋直接進了房間拉開藥箱抽屜,找出裏面的酒精過敏藥,掰開幾顆膠囊吞進去,囫圇灌了口水。

明明一身酒味,但也沒急著去浴室洗澡。

她太累了,整個人陷進鵝絨被裏。放空了大腦,什麽也沒想。

直到膠囊的過敏性開始在身上發作,宋梨因手撓著脖子和手臂這些地方。指甲把細嫩肌膚刮破好幾處的皮,血絲滲進甲縫裏。

她仰躺著,看著漆黑房間裏被遠處大廈的燈光透進來一縷,輕聲自言自語:“還以我為榮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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