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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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工作日的大下午,保齡球館裏空空蕩蕩,連個進球的聲音都沒有。

辛夢抱著筆記本進屋,才看見按摩椅上躺著一個人。

椅子也沒啟動,宋梨因半蜷縮在椅子上,外套蓋住小腹,碎金色高跟鞋邊上是專用的保齡球拖鞋。

她微微卷起的栗色長發披散了大半張臉,長睫一動不動,看上去睡得很踏實。

說好的來打保齡球放松呢,居然在球館睡著了。

辛夢挫敗地撐著臉在邊上整理稅務表,敲敲打打好半天,任務才完成一半不到,倒是邊上睡得昏沈沈的宋梨因嚶了幾聲睜眼了。

“宋律師,我真服了自己了!學什麽法啊,好歹我也是托福考107的小學霸,可早上那個會議上聽都聽得自閉,現在搞半天還沒把文檔弄出來。”

“……”

辛夢也沒側頭看,邊敲著鍵盤邊訴苦。

“其實仔細想想我也不差啊,我小時候還以為巴金是外國人呢。誰能想到若幹年後,平平無奇總鬧笑話的我才22歲,就已經站在世界中心的辦公樓裏了!”

見後邊一直沒回應,辛夢轉過身:“宋律師,你又在發呆呢?”

宋梨因頭發有點亂,未施粉黛的一張臉被趴著睡的姿勢壓紅了一片。她慢吞吞地掀起眼皮,手支著太陽穴那不語。

辛夢做了她手下近半年的實習助理,因為年紀沒差幾歲,多少也了解點她睡後起床氣的習慣。

放低了音量問:“是不是做噩夢了?這麽大的空調還能出汗。”

“差不多。”她剛睡醒的聲音很輕軟,思考得也比平時慢很多,“做了一個好長好長的夢。”

“我剛出國讀書那會兒也老做噩夢,喪屍和紅外線在我夢境裏一直穿插。”辛夢好奇地趴過去,“你之前不是在這上過學嘛,怎麽現在來出個差也水土不服啊?都夢到啥啦?”

宋梨因拿了瓶冰礦泉水,咕嚕灌了一大口,才緩聲答:“很多。智齒、籃球、校服。”

汽水、紙條、前後桌、下課鈴、數學題、小賣部……很多,很多。

“你這是夢到……”辛夢聽著有點不對勁,斟酌了一下用詞,“夢到初戀了嗎?”

宋梨因捏著冰水的瓶子,指尖泛白。有幾分如夢初醒的意思,喃喃低語道:“原來是初戀。”

她還以為只是一文不值卻再也回不去的十七歲。

果然,人的一生真的只有一個夏天。

大學畢業、讀研考證、步入工作,後來這幾年實在混亂又倉促,也不再是會刻意逃避或特意想起這些回憶的年紀了。

宋梨因著了涼,有點鼻塞。慢騰騰地把外套穿上,手蜷在袖子裏。

辛夢有點驚訝:“不過從來沒聽過你說初戀誒,是大學時候嗎?”

她不想多談:“很久以前,都快記不清了。”

辛夢給她遞過去一包紙巾,隨口說:“很久沒想起又突然夢到,可能是因為你的大腦在提醒你快要把他忘了。”

宋梨因垂眼,徹底不聊這個話題了,轉頭看向外面的天氣:“陽光真好。”

“是啊,夏天又要到了。”

這次因為泓遠公司的案子在美國待了近三個月,這是宋梨因通過律協考核、轉正後單獨完成的第一樁非訴訟案件。

光是和那幫金融界的老狐貍們周旋就一直在拖進度,中途還不免向同樣是開公司涉及外貿業務的樊苓請教。

“……說到底他們那分公司搞的是游資,完成MBO之後就又是另一副做派了。”樊苓正要睡下,靠在床頭和她打電話,“我記得你本科那會兒是不是也修了經濟學?”

宋梨因扶了下耳機,邊趕飛機,點頭:“就倆學期,什麽也沒學會,而且現實和課本有很大出入。”

樊苓笑了笑:“你學術味太重,他們見你年紀輕輕,就更沒個好態度了。不管怎麽樣也談了幾個月,都弄完了嗎?”

宋梨因淡聲:“合同已經簽了。”

辛夢取好了登機牌過來,宋梨因擡腕看了眼時間,言簡意賅:“媽,我先掛了。登機。”

“好,註意安全啊。你生日回家嗎———”

話音剛落,那邊鈴聲已經掛斷。

樊苓眼皮微闔著,失落地握住手機,看著亮起的屏幕漸漸熄滅。

過會兒,發來消息的是她好友介紹的麻將牌搭子。

一條四十多秒的語音,像是喝多了酒,話語顛三倒四:“樊妹子,還記不記得我外甥啊?就是年底的時候,你和你女兒吃飯在餐廳那天碰見我們。我尋思著兩個孩子年紀相仿,要不認識認識?你家小宋有沒有對象啊?”

一到二十四、五進入職場的女性就必須直面這些問題。

樊苓雖然年齡大了,但還好也沒在這方面多問過自己女兒。或許受家庭因素影響,她想起這幾年宋梨因身邊似乎確實沒再出現過哪個異性。

宋梨因這幾年盡心盡力地做著一個完美的女兒,就像她也在努力做一個盡職盡責的母親一樣。

她以為少女十幾歲的叛逆可以在羽翼未豐時慢慢被矯正,但事實並未如她所願。

從大學開始,宋梨因就劃著親屬卡,不再說起之前那些會還錢和家裏劃清關系的傻話。

她很早就出去實習,往上一層一層地爬,該用到家裏資源的時候也毫不手軟。

別人聊起她這個有本事的女兒,總是不免羨慕。

但這種家事從來都是冷暖自知,樊苓不願意這樣評價自己的女兒,但她的確覺得宋梨因越來越薄情了。

她不再是小時候對著一只流浪狗都會駐足關心半天的天真小孩,也不再是會受了委屈把喜怒表現在臉上的單純少女。

她敷衍又疏冷,在這個年紀就努力地隱藏情緒,卻依然沒收斂住那份越來越明顯的尖銳和利刺。

她像自己,卻遠勝自己。

樊苓低著眼,把消息回過去:「謝謝擡愛啊姐。不費您這個心思了,我女兒目前還是想以事業為重/微笑jpg.」

外派幾個月回國,律所都煥然一新。

前臺的小莫換成了小露,見到宋梨因這張生面孔徑直往裏面走,趕緊攔著:“這位小姐!您有預約嗎?”

“我要預約?”同樣沒搞清楚狀況的宋梨因指了指自己。

“……”

小露今天還是上班第三天,看見她一臉自信的樣子不免心裏都七上八下了,難道是什麽重要的VIP客戶嗎?

看著是挺有明星樣的,但她自己一個資深追星族,在現下當紅女偶像裏也沒見過這麽一張臉啊。

宋梨因好歹上了幾年班,看了眼她胸口的工牌就了然,提醒道:“我剛從國外回來。”

“國外?噢!是來面試的吧?”小露拍了下自己的腦袋瓜,邊準備訪客登記邊問,“你是海龜嗎?那國內法應該不太了解吧,祝你能分到一個好律師的手下實習。”

徐璟同律所算是京市綜合實力排名前幾的律所,來這做實習的估計是附近大學城的學生,指不定就是自己的學弟妹。

宋梨因一身定制西服套裙,妝容精致。姣好身段半伏在案臺上,故意逗她:“那你覺得哪個律師手下好混點?”

“這我也才來沒幾天。不過三個par你就別想了,肯定是從他們手下帶出來的小律師們裏選吧。”小露年紀小,一看就是個在校大學生,嘴裏沒個遮攔,“徐par手下人都滿了,官par太冷了,不怎麽收人。你可能會分到鄧par手下那幾個小律師手裏!”

宋梨因百無聊賴地踮著高跟鞋鞋尖,紅唇一揚:“功課做得不錯啊。”

“那當然了!做前臺也不容易的好吧!”小露一被誇,更膨脹,繼續給她透露,“鄧par手下女律師多,她人也和善。”

宋梨因逗道:“鄧par手下有誰啊?有沒有一個姓宋的?”

“有啊!一個宋律、一個盧律。好像還有一個也是海歸,盛律,不過這個姐姐有點……哎,你進去了就懂了。”

宋梨因正要笑,聽見樓梯那有人噠噠噠下來。

說曹操曹操到,正是那位海歸盛西惜。

“喲,一回來就和我們的新前臺聊上了,宋律真是好悠閑啊。”說完,盛西惜又轉過頭看後邊的人,“鄧par你看吶,你還念著她是不是倒時差,其實人家好著呢,說你讓我去還不讓。”

鄧璟倒是沒應她的陰陽怪氣,朝宋梨因擡了下下巴:“回來了。”

宋梨因點頭:“嗯,鄧par早。”

“剛徐par還說到你。我昨晚看過郵件了,下午來覆個盤。”交代兩句,鄧璟邊從包裏拿出車鑰匙,邊出門邊數落了邊上人一句,“別一天到晚盯著小宋,這案子讓給你有什麽用?什麽時候你能把usbar(美國律師執業資格考試)拿下再說。”

看著鄧璟走遠,盛西惜氣得把矛頭重新指回來:“你得意什麽?不就是多考了個證嘛!”

“做證券的會考cpa,做工程的有一建,做涉外的必備美bar。術業有專攻,我不覺得這有什麽了不起。”宋梨因語氣平淡,從上而下地把人打量一圈,“當然你的事如果能和你能力一樣少的話,我會更樂意多和你聊幾句。”

盛西惜被她幾句話懟得站在那,瞪大眼。

宋梨因側身看了眼早就呆若木雞的前臺小露,提起桌臺上的包,露出一個俏皮又公式化的笑:“初次見面你好,現在應該認識我了。”

小露:“……”

太久沒回律所的狀況就是一坐下就收到不少人的想念和厚愛。

把答應幫她們代購的物件分完後,助理辛夢通知她說晚上有個聚餐,可以帶家屬來。

宋梨因給自己倒了杯咖啡醒神,回過頭:“聚什麽餐?”

“當然是慶祝咱們律所的鄧par和官par喜結連理咯。”一旁辦公室裏的合夥人之一徐煒走出來,晃了晃手上的一疊紙張,“小宋啊,你不在的這些日子,你師傅已經被官par給撬走了。”

這倆人的愛恨情仇似乎是從他們大學時就糾葛在一起,辦公室裏多多少少會傳出些老板們的八卦。

宋梨因淡定點頭:“佳偶天成,十分般配。那這次聚餐看來是身為單身貴族的徐par買單?”

一群人聽了立馬歡呼:“徐par!徐par!”

徐煒騎虎難下,給她豎起個大拇指:“不愧是你師傅的好徒弟,一開口就專坑外人啊。行了,宋律師,你來我辦公室一趟!”

他裝得嚴肅古板,但其實是有所求她。

原先鄧璟是法治科普綜藝節目的常駐嘉賓,但現在忙著策劃自己的婚禮,兩頭跑也有些心有餘而力不足。

律所和節目組簽了長期合同,又不能違約。

挑來挑去,門面和專業能力都拿得出手的,宋梨因自然是首選。

這事在上班時候提了下,宋梨因沒給答覆。

徐煒顯然是怕她推辭,在去聚餐的路上也一個勁地在說。

聚餐地點定在了二環中心新開的一家酒吧裏,老板是徐煒的客戶之一,給他們留了一個最好的卡座。

酒吧新開張,當地來打歌熱場的網紅倒是不少,吧臺邊各個都是顏值達人。

一群人是準備好了要大鬧一晚上的,有人還帶了自己朋友一起。

鄧璟和官錫同兩位主角剛落座,幾個小助理就開始齊齊噴起氣氛帶,香檳泡沫也噴發得到處都是。

人堆裏發出驚呼聲,鬧著什麽“早生貴子,一舉抱倆”的祝福,一幫出庭時都正裝嚴謹的人此刻玩得不亦樂乎。

宋梨因早有預料,拿起自己外套蓋住腦袋免受攻擊,穩坐如鐘。

“你們悠著點玩啊,還有朋友沒來啊。”雜聲中傳出徐煒無濟於事的勸阻聲,朝門口那喊了句,“許二許二,在這呢!”

人還埋在衣服下的宋梨因晃了晃神,懷疑自己幻聽。

她在滿是酒香和鐳射光胡亂掃的環境裏陡然挺直了腰,卻沒敢把頭上的衣服掀開,聽見那道回應聲仿佛就在自己跟前。

一時間,打鬧場面都因這個新來的生面孔暫停了須臾。

“堵車。”男人嗓音低低沈沈,青澀幹凈的聲線裏多了幾分歲月沈澱的痕跡,卻還是清冷緊欠,緩慢而從容道,“抱歉,來晚了。”

作者有話說:

是有點晚吼,幹什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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