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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八十八 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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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原本說好要親自送人的人,卻在宮中被瑣事絆住,脫不了身,只好由成昭送燕君去赴約。

成昭將人送至百花閣門口,燕君剛走下馬車,便有位穿著很大氣,完全不似青樓的女子迎上來:“公子這般眼生,可是第一次來我百花閣?”

燕君還未開口,一旁走來位小廝問:“這位便是洛桑王子吧!小的是榮國府的人。”

“我不是第一次來。”燕君先朝那女子解釋,接著對小廝道:“勞煩你帶一下路。”

女子嬌嗔地哼了聲走開,小廝則轉過身,走在前方為燕君帶路。

燕君走在小廝身後,細細打量著百花閣。五年的時間,也讓百花閣和記憶中的模樣有了很大出入。

曾經的百花閣是風流地,處處都彰顯著一個‘艷’字。如今的百花閣許是出了位惠王妃的緣故,每一處都在體現‘雅’字,裏面的姑娘不再如從前那般衣著簡約,陪客人醉生夢死,現在的姑娘更多是學了琴棋書畫,給客人別樣的紅袖添香。

不過百花閣終是風月地,不管如何變,都離不開共赴巫山雲雨。

小廝帶著燕君走上二樓,再往他們從前常聚的廂房而去。站在廂房門前,燕君攔住小廝準備推門的手,他想自己來推開這扇門。

屋內的三人正飲著酒暢聊,歡笑聲穿過門傳入燕君耳中,他嘴角微微勾起,深呼吸一口氣後,伴隨‘吱呀’一聲,門被他推開,裏面的三人瞬間安靜下來。

先前大殿上的匆匆一瞥讓三人沒來得及細看這人,那時只知道宕綏送來的質子與燕君有幾分相像。如今人站在他們面前,細細看了一番後,才發現何止幾分相似,這完全算是孿生兄弟了,這人甚至比燕君更好看。

榮鳴最先反應過來,他起身朝燕君行禮:“在下見過洛桑王子。”

錢縉和周衡也回過神,兩人分別給燕君行著禮。錢縉的禮是從容,相比之下,周衡的禮明顯多了些許的不情不願。

等燕君對三人回完禮,四人都沒有再主動開口,就這樣靜默地站在屋內的兩端。

直到過了許久,錢縉輕笑一聲,打破這種氛圍,然後朝燕君張開手:“歡迎回家。”

燕君跟著笑了出來,他朝錢縉走去,一把抱住他,在他耳邊道:“謝謝。”

周衡在一旁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倆人,錢縉什麽時候和這宕綏質子關系這般好了?這不是背叛燕君嗎?

他用疑惑的眼神看著榮鳴,希望榮鳴能給他一個答案,哪知榮鳴看都不看他一眼。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時,那質子松開錢縉,扭頭看著他:“呆子,許久未見,你怎還這般蠢。”

這熟悉的語氣……周衡睜大眼睛,不可思議喊道:“燕思遠?”

燕君輕笑一聲,又點了點頭,打算開口接他的話時,周衡突然走到他跟前,擡手扶住他的肩,對著他左看右看一頓,燕君不耐煩地拍掉他爪子:“幹什麽,看魂呢!”

“你,你,你……”周衡指著他‘你’了半天,然後像做夢似的開口:“你真是燕思遠嗎?你不是死了嗎?怎麽,怎麽……”

他一時沒想到合適的詞,糾結一會,用小心翼翼地語氣問:“你是借屍還魂了嗎?”

“噗……哈哈哈哈。”燕君徹底被這傻子逗得笑出了聲。他湊到周衡跟前,在他面前道:“對啊,我就是借屍還魂,而且我像話本子裏寫的那樣,還需要吸人陽氣才能活下去,你害怕嗎?”

“我,我……”周衡往後縮了縮,隨即又挺起胸膛:“我不害怕,你說,你要如何吸陽氣,我陽氣足,可以給你吸。”

燕君直視他的眼睛看了半晌,最後忍不住大笑。榮鳴和錢縉也跟著他笑了起來,周衡這才意識到自己被騙了。

“你們,你們太欺負人了。”周衡看著對面的三個人哀怨。

錢縉像從前一樣站出來當和事佬道:“好了好了,你也知思遠就是這性子,別與他氣了。”

周衡看著大家,其實他沒有生氣,他只是太懷念這種的感覺。從前的他們想擁有這種友聚很簡單,簡單到他們從不珍惜。

然而自從這人離去,他們開始懂得這些都是難能可貴的東西,只可惜那人已逝,他們只能追憶。

就在他們以為自己會用一生來追憶時,好在這人回來了。盡管人已變,可他終究是他,是他們認識的那個人。

榮鳴招呼大家坐下,周衡坐在燕君左手邊,他等人坐好後,用傻乎乎的模樣湊到燕君跟前問:“思遠,你真不需要吸陽氣嗎?”

燕君擡頭貼住他的額頭,將他推開答:“我是人,不是鬼,吸什麽陽氣。”

“哦!”周衡還有些失落地坐回原位。

燕君輕笑一聲,話鋒一轉,問:“不過,有個問題我很好奇。”

三人同時看向他,燕君端起面前的茶盞小飲一口道:“你們為何這般相信我是燕君?又或者說,你們給我感覺,就好像知道我一定會回來一樣。”

“對啊!”周衡跟著接話:“我也很好奇,那天榮少恒只是說了幾句一知半解的話,錢紹元就像猜到你回來了,然後要我遞拜帖邀你出來,你二人是如何知曉的?”

榮鳴和錢縉對視了一眼,錢縉看著對面兩人柔聲解釋:“先答德耀的問題吧!主要我同少恒都不大相信攝政王會變心這麽快,他曾經對思遠的喜歡,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

燕君在這番話裏臉紅了紅,接著聽見錢縉繼續道:“不過最主要還是少恒那句話,明王與蕭將軍知道攝政王與宕綏質子一事,卻沒有阻攔,我們就覺得很奇怪,畢竟這二人不是不明事理之人,所以我才讓德耀邀你出來。”

“宕綏質子根本不識我們,你若赴了約,那證明我們猜測對了,反之,我們也不過是失望一場。幸好,我們猜測沒錯。”

錢縉說完,朝燕君舉起茶盞,燕君微熱著眼眶與他碰杯。

世人常說,此生能得一位生死之交便是人生幸事,而他得到了天大的幸運,擁有三位這樣的摯友。

“至於思遠的問題……”錢縉放下茶盞,看了眼榮鳴。

榮鳴潤潤嗓子道:“燕兄,攝政王可有告知你,在你去世後沒多久,你的屍首便不翼而飛了這件事?”

燕君捧著茶盞搖搖頭,不過他大概能猜到原因。他不屬於這個世界,在這裏他算是虛無的,所以他離世的那一刻,一切都會隨之消失。

緊接著榮鳴繼續道:“我還記得攝政王當時在知曉這個消息後,昏迷了數日。後來,我又聽說是明王去找他聊了許久,靖王才醒過來。”

“但他醒後,一直說著要去尋你,還說你一定會回來的,為此我便留了心,沒想到真等到了這一天。”

燕君想起那場夢,原來一切都發生在那時,就好像冥冥之中都註定了一樣。

“啊,為什麽我不知曉這些事?”周衡迷茫地發問。

三人同時看了他一眼,燕君隨後舉起茶盞:“來,以茶代酒,為我們能重聚這世上幹一杯。”

榮鳴和錢縉與他碰杯,周衡緊隨前後。四人飲著茶水,同從前一樣談笑風生到黃昏後。

今日的小聚讓燕君十分開心,他帶著笑意走出百花閣,一擡頭便看到了與他隔街對望的梁琛。

夕陽落在梁琛身上,像是他整個人在發光,而他身體的輪廓在這束光裏呈透明狀,給人很不真切的感覺。可他朝燕君笑了笑,那笑裏全是愛意,又讓他很真實。

燕君穿過街,走到他跟前問:“你何時來的?”

“剛到。”梁琛替他理了理有些亂衣領,看著對面街邊的三人朝他行了行禮,他對三人點點頭後問燕君:“結束了嗎?”

“嗯嗯。”燕君回頭看了眼三人,向三人揮了揮手,再看向梁琛:“我們回去吧!但我不想坐馬車,我想同你走回去。”

“好。”

梁琛讓成昭先回去,然後牽起燕君的手,與他並肩往王府的方向走去。

殘陽落在兩人身上,他們舉止親昵,步調也很一致,這讓在後面看著他們的人忍不住感慨:“比起聽到的那些傳聞,我覺得我會相信思遠一定能回來的原因,更多是因為攝政王對思遠的思念,以及思遠對他的感情。”

“是啊!”榮鳴接過錢縉的話:“他們真的很幸福。”

“嗯,你也會很幸福的。”錢縉擡頭看著榮鳴。

榮鳴低頭看著他:“你也是。”

攝政王要娶宕綏質子的消息一出,引起舉國嘩然,不過更令人好奇的是這宕綏質子是何方神聖,居然能拿下他們國家的戰神。

為此不少人去詢問宕綏人,此消息也在宕綏國傳開,最後落入宕綏王耳中。

四月初,梁琛收到宕綏王遞來的信,上面寫了不少對洛桑對關心,但主要內容還是想來參加二人的大婚,順便緩解兩國的關系。

梁琛把信給了燕君,燕君看完後問他:“梁琛,我想見見洛桑的母親可以嗎?”

梁琛知道他對占了洛桑身子這件事有愧,一直想尋機會彌補這份愧疚。他起身將燕君攬入懷中,吻了吻他的發頂答:“好,我來安排。”

五月初,宕綏王攜洛桑的生母晁蝶抵達建安城。

關於晁蝶的一切,燕君全是從達瓦口中得知。晁蝶是位漢家女,因出色的容貌在十裏八鄉出了名,成為無數男子最想求娶的人。

美貌對非富即貴的女子來說是錦上添花,但對窮鄉僻壤的女子來說,這絕對是一種災難。有位做人牙子的人聽說了晁蝶的事情後,對她起了歹意,便花高價去晁蝶父母手中買下她,想將她賣到青樓。

晁蝶自然不肯,她多次反抗逃跑,又多次挨打,直到她碰到位好心人,助她跑了出來,只是她剛出狼窩不久,便掉入了虎穴。

在經歷了幾次輾轉,她被賣到宕綏。當時的宕綏王後和一位寵妃正鬥得你死我活,王後見到晁蝶的容顏後滿意至極,就將她推出去和寵妃爭寵,她也很爭氣,很快就被宕綏王寵冠後宮,還先後誕下揭綈和洛桑。

不幸的是,王後後來因病去世,那寵妃成為新王後,晁蝶的日子因此跌落谷底,女兒和兒子相繼被當物品送人。

就在燕君為晁蝶多荈的命運唏噓時,宮殿外傳來太監的高喊:“宕綏王攜其夫人覲見。”

燕君站在人群裏往門外看去,只見一位身形壯碩的中年男子走在最前方,他的身後緊跟著一名身材嬌小的婦人,燕君在看清此婦人的瞬間,不由有些晃神。

這人竟和他的媽媽有些許相似,只不過他記憶裏的人更年輕,更恣意。

他媽媽在他三歲時,便和他爸爸死於一場意外中。其實他對他們沒什麽印象,畢竟那時他年紀尚小,是他的爺爺奶奶希望他可以記住他們,就給了他一本相冊,裏面全是他父母的照片。

他來到這個世界前,把相冊放入來他為自己準備的衣冠冢中。

燕君再次看向那婦人,兩人走到大殿中間向高位上的梁琸行禮,宕綏王的神情裏有些不願,按照輩分來說,他算梁琸的外祖父,誰家會有外祖父給外甥行禮之說。

梁琸揮揮手,用沈重嗓音道:“這一路來,宕綏王與其夫人辛苦了,朕早已設好宴,為宕綏王接風。”

“多謝大梁陛下。”宕綏王用左手捂著胸口行禮。

又是宮宴,因身份緣故,梁琛坐在高臺上的梁琸身側,燕君還是與往常一樣坐在臺下,只不過他的位置從最後面換到了最前方,以示他身份的貴重。

宕綏王在信裏寫了許多關懷洛桑之話,然而真的到了建安,見到洛桑,除了初見時的幾句交談,之後再無交集,甚至都不願多看他一眼,反倒是晁蝶,還時不時看幾眼他。

宴會在觥籌交錯中結束,梁琛牽著他走出宮殿,準備帶他出宮時,燕君突然停住腳步,對梁琛道:“我想去看看她。”

梁琛知道他口中的“她”是何人,側目看向燕君答:“那我陪你一起去。”

燕君搖搖頭:“不用了,我帶阿琸去,這些事情我想自己和她說。”

他話剛落,就看見梁琛眼底的落寞。他抱住梁琛胳膊哄道:“我不讓你去,是想讓你幫我一個大忙,你能不能幫我把宕綏王約出去?”

梁琛看了他半晌,最後點了點頭。

燕君帶上梁琸跟著梁琛來到宕綏王休息的驛站,他等梁琛把人約走後,用八王子的身份走進驛站,停在晁蝶房間前。

他牽著梁琸站在門前,有點不知如何去敲響這扇門。梁琸知道他的為難,也沒有催他,就這樣陪他一直站著。

等燕君鼓足勇氣,打算去敲響那扇門時,門被人從裏面離開,那張熟悉的面孔出現在燕君眼前。

“母親……”燕君下意識喊了聲。

晁蝶輕怔了下,她看著面前的一大一小,眼底多了幾分紅意,也將門全部拉開道:“進來吧!”

燕君領著梁琸走進去,晁蝶關上門,轉身走到兩人跟前。她和燕君看著對方,卻相對無言,燕君從她的眼神裏發現她知道了異樣,所以一時之間不知怎麽樣開口合適。

還好,他帶了位小搭檔。

梁琸往前走了一步,握住晁蝶的手問:“你是我外祖母嗎?”

晁蝶低頭看向他,她通過梁琸仿佛看見了自己的女兒,一時沒忍住情緒,抱住梁琸喊道:“孩子。”

這一聲孩子裏包含了太多人,有揭綈,有梁琸,也有洛桑。

待晁蝶的情緒平穩些後,燕君露出愧疚的神色道:“夫人,對不起,我不是有意占洛桑身子的。”

他雖不知晁蝶是從何處發現的,但他覺得自己應該主動道歉。

晁蝶松開梁琸,她深深看了燕君一眼,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看向外面的夜色喃喃:“這或許就是命吧!洛桑在出生時,便有位道士對我說,這孩子日後是富貴命,我當時信以為真,以為這孩子日後定有一番成就,於是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他身上。”

“只是後來,隨著我的失寵和他的長大,那番富貴命的言論越發像個笑話,甚至有很多次,我都厭惡著他,使得這孩子越發敏感,越發怯弱。”

“你應該很好奇我是怎麽樣認出你不是他的吧!”晁蝶問完,朝窗外嘆了口氣,接著答道:“他是我身上掉下的一塊肉,就算我怨他,可我也愛他,知子莫若母啊!”

燕君看著她的背影,發現自己似乎懂晁蝶對洛桑那種掙紮的愛。她一生淒苦,所以洛桑的出生成了她的救贖,但在漫長的歲月中,這種救贖被破滅,她也由愛生恨,只是這種恨又不夠徹底,反倒將她無盡折磨。

他突然想起剛穿越到洛桑身上時,達瓦說自己被選中為質子那刻,晁蝶去求了宕綏王許久。他想,在那份求情裏,有一半真情,也有一半順水推舟吧,畢竟把洛桑送到建安或許是對他們的最好選擇。

“好了,我不怪你,也謝謝你願意來和我說開,回去吧!”

逐客令已下,燕君也不好多逗留,走到門口時,他停住腳步,還是把心底的話說出了口。

“洛桑去了一個很幸福的世界,您不用擔心他。如今我成了洛桑,如果您願意,我可以代替洛桑盡孝,將您視為生母,實現那富貴命之言,我覺得,我的未來應該擔得起那富貴之命。”

“而且,您和我生母長得也很像。”

把話說完,燕君推開門準備離去時,晁蝶叫住他道:“日後,日後你能多帶這孩子來看看我嗎?”

燕君回過神,朝她笑了笑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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