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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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蹄卷起沙塵。
花滿樓和陸小鳳的背影瀟灑超然，卻透出了牽掛。
我知道，從相逢的一刻起，我在哪裏，他們就會在哪裏。
我知道，此時此刻的分別，於他們來說，心頭何其難受。
人生在世，總有許多不得已。陸小鳳放棄我是不得已，進宮偷劍譜是不得已，為影姝欺君是不得已，如今只留我一個人面對風雨亦是不得已。
我們所有人，都不過這紅塵俗世江湖道路上一粒微塵，一顆棋子。我們不知道是誰掌握了生死，卻清楚一定不是我們自己。
直到他們離開了三天，我才緩緩往宿命開端的方向走去。
飛龍幫，是我一定要面對的命數。
深宅院裏，依然九曲迂回，錯綜覆雜。我記得自己頭一次來這個地方，只覺得裏面構思巧妙，現在看來，不知道這個鉤心鬥角的回廊裏葬送了多少英豪的性命。當年倪犖是逃出來了，那那些沒有逃出生天的人呢？
飛龍幫的大廳越發的華麗，雖然說不上金壁輝煌，但另有俗艷的美處。
齊強已經端坐在廳堂唯一的主位之上。我又哪裏不知道，從我們一行人走進滄州的一刻，所有的行蹤都被他監控著。
齊強，決非善類。
“齊幫主，我回來了。”我象征性地抱拳行禮，手裏握著《落劍譜》。
我看見齊強的眼睛已經出賣了他的興奮和躁動。他此刻一定在想著，江湖上的至尊密寶，已經到手了。
真是，這紅塵俗世，怎奈何一句“道貌岸然”。曾經是江湖正道的飛龍幫，為了一本劍譜，什麽手段沒有使過。人人只道是邪道可惡，但究竟何為正，何為邪。
齊強按捺不住自己，從位子上跳了起來，說話時，聲音經不住有些發抖：“蕓姑娘得手了？快與我看看！”
我只不動，眼看著齊強幾近跑著過來。
但此劍譜，若當真交給了他，我如何對得起深宮裏的龍妃，如何對得起這江湖蒼生，對得起無辜死去的人們。
齊強離我只有一步之遙。我瞬間一低身，繞到他的後面，用手中的書橫打他的腰部，齊強一個不妨，踉蹌著向前走了兩步。
我平靜地站在原地，齊強回頭時，眼神已經充滿疑惑和驚訝。“蕓姑娘，你想幹什麽？若不是反悔了
“哼，”我冷笑一聲：“人家說‘男子漢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可我麗蕓不過一個未曾懂事的小女子，就算言而無信，當真反悔了，齊幫主又能奈我何？”
齊強總算是知道了我不會交出劍譜，站好後，又做出一副沈穩的樣子，傲然道：“姑娘是陸大俠的高徒，不會連這點信用也沒有吧？”
我笑：“信用是要跟君子講的，想齊遠清雖為正道卻使出下三爛的伎倆搶奪《落劍譜》，只怕‘小人’二字也是擡舉了他，那麽，身為他的後代的齊幫主您，又算得上什麽好東西嗎？”
“你……我飛龍幫先祖，可是你這小丫頭可以評說的？”齊強大有捶桌頓足之勢。
我道：“小丫頭不可以，那麽，落劍聖秀可不可以？”
“落劍聖秀乃當今龍妃娘娘，她是前輩，自然可以評說。”
我笑：“枉你一個半百老頭卻要叫一個二十幾歲的女子做‘前輩’，你到底還要不要臉面？告訴你，龍妃娘娘已經親傳我落劍劍法，從此以後，我接替她，成為非落劍門人的落劍聖秀，這劍譜，是我的了。”
齊強大驚：“縱然是真是落劍聖秀，也不能帶走我飛龍幫之物！”
“飛龍幫之物？《落劍譜》早在幾百年前已經由你們的老幫主送給倪犖了！”我道：“倪犖與楊可心相愛，早已被逐出師門，何曾又作了你飛龍弟子？”
“你……”
我撣撣衣上的灰塵，有欲走之勢：“我今天來只是要告訴你，從此以後，《落劍譜》是我一人之物，落劍門也好，飛龍幫也罷，都別打歪主意，否則……您是江湖前輩，自然知道落劍聖秀是不是好惹的。”
猛的一甩長袖，我轉身要走。
“來人，給我拿下！”齊強一聲大喝，幾十個身著勁裝的少年男子便圍了上來，作勢要捉拿住我。
我安然一笑：“齊幫主當真是太看得得起自己的手下了。好，既然您有這個興致，麗蕓我就陪您玩玩兒，權當是在江湖上立威了！”
話落之時，我隨手抽出其中一個男子手中的佩劍，手臂重揮，身子直轉而上，劍氣過處，已經伏屍十餘人。我翩然落地，後面的少年大都被我的氣勢給鎮住了，個個面面相覷，不知何如。
“你們楞著幹什麽？還不給我抓住她？”齊強的聲音幾近抓狂。
我的劍指向其中一個弟子，對齊強說：“人命都是可貴的，為了自己的私欲，你竟要這麽多人去送死，齊強，你何其可悲可惡！”
話畢，我劍花一轉，直刺向齊強的心臟，齊強未曾料到我如此一招，連退幾步，竟沒有反抗之勢。我步步緊逼，下一寸，就要刺進他的肉體。
可是我停住了。
後來我常常會想，就算我當時真的知道齊強日後會成為我的心腹大患，我也不會真要了他的命。
因為花滿樓是一個愛惜生命的人。
因為，我愛花滿樓。
動作與畫面停頓了幾秒，我又將劍送回了劍鞘之中。
“齊幫主，請你記得，生命，每個人只有一次。今日麗蕓並不想冒犯，得罪之處，還望見諒。”
餘人已經駭住，我順利地走出了飛龍幫。
飛龍幫的確都是肖小之徒，我放過他，只是不想給花滿樓樹敵，不想重演倪犖和楊可心的悲劇。齊強也有妻兒，他們也會為自己的丈夫父親報仇，仇恨一直綿延下去，就是無休無止的災難。
許久以後，當滄海桑田，我依然會覺得，自己永遠沒有辦法真正狠下心來。
黃葉地，碧雲天。
落葉紛飛時，我才知道，已經秋天了。
我騎在馬上，口中哼著歌兒，不急不緩地走在通往江南的路上，心情悠然自得。
一時，我想到了一首名叫《花滿樓》的歌，不覺笑了出來。
我記得那首歌是這樣的：
“雁南飛 前方的路惹得人憔悴 落葉墜 心底何時才能浪裏推 百花美 沒有你的紅顏也是罪 吻露水 那冰涼的感覺是回味 江山如畫心紛飛 只等伊人生死陪 強說愁容春不回 單膝跪地月已碎 我已等過花開滿樓 你怎麽還不歸 等過秋涼星轉百鬥已物事人非 我已等過殘燭流淚 你怎麽還不歸 等過白雪覆蓋黑色的眉已碎。”
其實內容跟花滿樓一點關系也沒有，但是我還是希望以後有機會的話就唱給他聽聽。
這些都是小插曲，回到主題上。我進江南地界的時候，正是孟河燈會之日。如果我沒有記錯，花如令的生辰就在今日。
還好是準時到了。
暮色漫天，我方才駐足花家門前。一派的艷紅，掩不住的喜慶氣氛。
賓客邀酒的呼聲，空氣裏彌漫的酒香，連奴仆也是個個微帶醉意，我搖搖頭，暗嘆：如此，怎麽應付即將來臨的風暴？
“姑娘，今日酒席已散，請回罷。”一個中年的男人在大門口攔住了我，笑容可掬，我看了也生不起氣來。
“這位大哥，我是你們五少爺和七少爺請的客人。”我耐心解釋。
男人淺淺一鞠躬，道：“實在對不起，今晚花家有大事，無論姑娘是哪位少爺請的賓客，過了宴會時間，是不能再留在裏面了。”
“可是……”
“花平？你在跟誰說話？”我還想再說，卻聽見一個細柔的聲音在身邊響起，再擡頭一看，正是影姝！影姝朝我這邊看過來，面上立刻露出喜色，直過來拉住我的手：“妹妹總算是來了，今日家裏有大事要發生，如果時辰沒有耽誤，行動已經開始了，妹妹快些隨我來，我一邊走一邊告訴你這兩天發生的事情。”
影姝說著就要拉我走，那個叫花平的男人一副為難的模樣攔住我們：“五少奶奶，這……老爺有命令在前，您不要讓我們這些下人為難罷？”
影姝也不生氣，只道：“這位姑娘是陸大俠的高徒，此次行動我們需要他的幫忙，你不要攔著。”
花平看我一眼，沈吟片刻，便把道讓開了。
“幾天不見，姐姐已經成為‘五少奶奶’了？”我笑著調侃一句，影姝卻並沒有笑。
“妹妹要說玩笑，也要先解決正事。”影姝正色道：“妹妹可知道，今晚花家有一個行動，是跟七弟有關的。”
我隨意看著眼前多變的景象，心裏暗嘆花家果然是大，一邊還點著頭，道：“讓陸小鳳扮作鐵鞋大盜，引花滿樓去殺他，對吧？”
影姝驟然停下腳步，我因為被他牽著，也不得不頓足，卻見她一臉驚訝地看我：“你怎麽知道？這件事從來沒有對外說過，連七弟也不知道。”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我知道，總歸是有自己的辦法。”我道：“姐姐，計劃進展到哪一步了？”
“我也不知道……”影姝還未說完，頭頂上方忽然掠過一個身著黑色披風的身影，我用疑問的眼光去詢問影姝，影姝點點頭。
已經到了陸小鳳親自出場的地步了嗎？
我反手拉上影姝，朝陸小鳳去的方向奔跑。
趕到的時候，院子裏已經站滿了人。
花滿樓的劍直指著陸小鳳的背，陸小鳳雙手交叉在胸前，雖然帶著僵屍面具，也可以讓我感覺到他在得意。
萬籟俱寂中，花滿樓忽然大喝道：“陸小鳳！開什麽玩笑？！”
這一喝，讓在場所有人都不禁怔忡。如此性情的花滿樓。只怕他生氣的模樣，還沒有人見過吧。
“花公子不要生氣，”一個江湖游醫打扮的中年男子出面和解：“你爹也是想幫你消除心裏的魔障。”
一旁身著錦衣的老人道：“樓兒，爹也是沒有辦法。鐵鞋大盜已經死了那麽多年，你卻一直不願意相信，便只好出此下策。”
花如令一言三嘆，花滿樓欲語，卻終究只是叫了一聲“爹”，便沒有了下文。
我站在走廊邊，心裏很痛。
花滿樓，如果可以，我願意替你承擔苦難。替你瞎，替你痛苦，替你面對世間的閑言碎語，替你，在花樓尋找自己。
我現在才知道，我的愛，分擔不了你的痛苦和憂愁。
他收劍，轉身離開，留下滿院子的人嘆息惋惜，還有，我們的無奈。
只要你能開心，我願意為你做任何事，如果紅塵繁華對你來說真的重要，我寧願把自己的眼睛給你。
這片天下，這生生世世的蒼涼和奢華，我看過了，可是，你還沒有體會過。只要你快樂，只要你在我身邊，這雙眼睛，有與沒有，何來分別。
“妹妹。”影姝在身邊輕聲喚我，我方知道自己已經出神很久了。輾轉一回，花滿樓和陸小鳳都沒有了蹤影。我暗自放了點心，有陸小鳳安慰他，也許會好點。
我回頭對影姝道：“姐姐，我很好，你不用擔心。”
影姝這才放心地點點頭，淺淺笑開。她一定知道，我看見花滿樓如此，一定很難受。
“落塵，公公。”影姝放開我的手，往院中人群走去，我看見花如令的臉色一陣陰暗，可是很快調整了過來。“公公不用太擔心，鐵鞋大盜既然死了，七弟總有一天會想明白的。”
影姝說得有些討好，似乎不像是在對家人說話，而象是在跟領導套近乎。這些豪門的女子，果然是一個比一個可悲。
花落塵低眉沈思，花如令對影姝的話更是置若罔聞。這氣氛，好生尷尬。
“為什麽你們都覺得是花滿樓心裏生了魔障？”我亦走過去，引得眾人註目：“為什麽你們不願意相信，鐵鞋大盜真的沒有死？”
一個和尚站出來向我行一禮，道：“阿彌陀佛！姑娘，當初的鐵鞋大盜是花如令大俠親手所殺，怎麽可能還會活在人世？”
我冷笑：“死了一個，也許還會有第二個？你們也不想想，同一個人怎麽可能在同一時間作案於南北兩地？江湖中人對鐵鞋大盜的神秘竟然用‘鬼魅’二字便解釋了，也不怕天下人笑話，當是哄騙三歲小兒嗎？”
那江湖游醫道：“其實我們也想過鐵鞋大盜有兩個人或者是一個組織，但是作案手法完全一致，幾近完美的相似，又怎麽可能是兩個不同的人可以做到的？”
我大笑兩聲：“呵！這天下之大，什麽奇人異事沒有？你做不到，別人也做不到嗎？真是笑話！”
“這……”那游醫語塞。
我心頭一陣發毛。這個宋萬草果然不是省油的燈，這麽多年他誤導江湖人士鐵鞋大盜已死，好以“神醫”的身份混跡江湖，於是，花滿樓的看法便成了無稽之談，花滿樓的感覺成了“魔障”！
眾人未言，花如令的視線卻已經掃了過來。
做什麽，看兒媳婦也不是你那種眼神啊！怎麽感覺……呃……討厭我呵。
我看但凡你兒子喜歡的，你都討厭！
花落塵註意到了花如令的眼神，連忙跟他老爹介紹：“爹，這位是陸大俠的高徒，麗蕓姑娘。”
我淺淺彎腰，點頭問好：“花伯伯。”
“哦，”花如令似不把我放在眼裏，說話很隨意：“蕓姑娘上次幫我花家破了假銀票的案子，花某人謝過了。”
TMD！要不是看在花滿樓的面子上，我早一劍宰了你！
我虛言假笑道：“花伯伯不用客氣。”心裏卻暗想：這要是一輩子面對這張苦瓜臉，我還不天天想去撞墻啊？！
“啊！～”一聲長長的尖叫劃過半空，所有人立刻警惕起來，紛紛往聲音來源趕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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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滿樓和陸小鳳的背影瀟灑超然，卻透出了牽掛。
我知道，從相逢的一刻起，我在哪裏，他們就會在哪裏。
我知道，此時此刻的分別，於他們來說，心頭何其難受。
人生在世，總有許多不得已。陸小鳳放棄我是不得已，進宮偷劍譜是不得已，為影姝欺君是不得已，如今只留我一個人面對風雨亦是不得已。
我們所有人，都不過這紅塵俗世江湖道路上一粒微塵，一顆棋子。我們不知道是誰掌握了生死，卻清楚一定不是我們自己。
直到他們離開了三天，我才緩緩往宿命開端的方向走去。
飛龍幫，是我一定要面對的命數。
深宅院裏，依然九曲迂回，錯綜覆雜。我記得自己頭一次來這個地方，只覺得裏面構思巧妙，現在看來，不知道這個鉤心鬥角的回廊裏葬送了多少英豪的性命。當年倪犖是逃出來了，那那些沒有逃出生天的人呢？
飛龍幫的大廳越發的華麗，雖然說不上金壁輝煌，但另有俗艷的美處。
齊強已經端坐在廳堂唯一的主位之上。我又哪裏不知道，從我們一行人走進滄州的一刻，所有的行蹤都被他監控著。
齊強，決非善類。
“齊幫主，我回來了。”我象征性地抱拳行禮，手裏握著《落劍譜》。
我看見齊強的眼睛已經出賣了他的興奮和躁動。他此刻一定在想著，江湖上的至尊密寶，已經到手了。
真是，這紅塵俗世，怎奈何一句“道貌岸然”。曾經是江湖正道的飛龍幫，為了一本劍譜，什麽手段沒有使過。人人只道是邪道可惡，但究竟何為正，何為邪。
齊強按捺不住自己，從位子上跳了起來，說話時，聲音經不住有些發抖：“蕓姑娘得手了？快與我看看！”
我只不動，眼看著齊強幾近跑著過來。
但此劍譜，若當真交給了他，我如何對得起深宮裏的龍妃，如何對得起這江湖蒼生，對得起無辜死去的人們。
齊強離我只有一步之遙。我瞬間一低身，繞到他的後面，用手中的書橫打他的腰部，齊強一個不妨，踉蹌著向前走了兩步。
我平靜地站在原地，齊強回頭時，眼神已經充滿疑惑和驚訝。“蕓姑娘，你想幹什麽？若不是反悔了
“哼，”我冷笑一聲：“人家說‘男子漢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可我麗蕓不過一個未曾懂事的小女子，就算言而無信，當真反悔了，齊幫主又能奈我何？”
齊強總算是知道了我不會交出劍譜，站好後，又做出一副沈穩的樣子，傲然道：“姑娘是陸大俠的高徒，不會連這點信用也沒有吧？”
我笑：“信用是要跟君子講的，想齊遠清雖為正道卻使出下三爛的伎倆搶奪《落劍譜》，只怕‘小人’二字也是擡舉了他，那麽，身為他的後代的齊幫主您，又算得上什麽好東西嗎？”
“你……我飛龍幫先祖，可是你這小丫頭可以評說的？”齊強大有捶桌頓足之勢。
我道：“小丫頭不可以，那麽，落劍聖秀可不可以？”
“落劍聖秀乃當今龍妃娘娘，她是前輩，自然可以評說。”
我笑：“枉你一個半百老頭卻要叫一個二十幾歲的女子做‘前輩’，你到底還要不要臉面？告訴你，龍妃娘娘已經親傳我落劍劍法，從此以後，我接替她，成為非落劍門人的落劍聖秀，這劍譜，是我的了。”
齊強大驚：“縱然是真是落劍聖秀，也不能帶走我飛龍幫之物！”
“飛龍幫之物？《落劍譜》早在幾百年前已經由你們的老幫主送給倪犖了！”我道：“倪犖與楊可心相愛，早已被逐出師門，何曾又作了你飛龍弟子？”
“你……”
我撣撣衣上的灰塵，有欲走之勢：“我今天來只是要告訴你，從此以後，《落劍譜》是我一人之物，落劍門也好，飛龍幫也罷，都別打歪主意，否則……您是江湖前輩，自然知道落劍聖秀是不是好惹的。”
猛的一甩長袖，我轉身要走。
“來人，給我拿下！”齊強一聲大喝，幾十個身著勁裝的少年男子便圍了上來，作勢要捉拿住我。
我安然一笑：“齊幫主當真是太看得得起自己的手下了。好，既然您有這個興致，麗蕓我就陪您玩玩兒，權當是在江湖上立威了！”
話落之時，我隨手抽出其中一個男子手中的佩劍，手臂重揮，身子直轉而上，劍氣過處，已經伏屍十餘人。我翩然落地，後面的少年大都被我的氣勢給鎮住了，個個面面相覷，不知何如。
“你們楞著幹什麽？還不給我抓住她？”齊強的聲音幾近抓狂。
我的劍指向其中一個弟子，對齊強說：“人命都是可貴的，為了自己的私欲，你竟要這麽多人去送死，齊強，你何其可悲可惡！”
話畢，我劍花一轉，直刺向齊強的心臟，齊強未曾料到我如此一招，連退幾步，竟沒有反抗之勢。我步步緊逼，下一寸，就要刺進他的肉體。
可是我停住了。
後來我常常會想，就算我當時真的知道齊強日後會成為我的心腹大患，我也不會真要了他的命。
因為花滿樓是一個愛惜生命的人。
因為，我愛花滿樓。
動作與畫面停頓了幾秒，我又將劍送回了劍鞘之中。
“齊幫主，請你記得，生命，每個人只有一次。今日麗蕓並不想冒犯，得罪之處，還望見諒。”
餘人已經駭住，我順利地走出了飛龍幫。
飛龍幫的確都是肖小之徒，我放過他，只是不想給花滿樓樹敵，不想重演倪犖和楊可心的悲劇。齊強也有妻兒，他們也會為自己的丈夫父親報仇，仇恨一直綿延下去，就是無休無止的災難。
許久以後，當滄海桑田，我依然會覺得，自己永遠沒有辦法真正狠下心來。
黃葉地，碧雲天。
落葉紛飛時，我才知道，已經秋天了。
我騎在馬上，口中哼著歌兒，不急不緩地走在通往江南的路上，心情悠然自得。
一時，我想到了一首名叫《花滿樓》的歌，不覺笑了出來。
我記得那首歌是這樣的：
“雁南飛 前方的路惹得人憔悴 落葉墜 心底何時才能浪裏推 百花美 沒有你的紅顏也是罪 吻露水 那冰涼的感覺是回味 江山如畫心紛飛 只等伊人生死陪 強說愁容春不回 單膝跪地月已碎 我已等過花開滿樓 你怎麽還不歸 等過秋涼星轉百鬥已物事人非 我已等過殘燭流淚 你怎麽還不歸 等過白雪覆蓋黑色的眉已碎。”
其實內容跟花滿樓一點關系也沒有，但是我還是希望以後有機會的話就唱給他聽聽。
這些都是小插曲，回到主題上。我進江南地界的時候，正是孟河燈會之日。如果我沒有記錯，花如令的生辰就在今日。
還好是準時到了。
暮色漫天，我方才駐足花家門前。一派的艷紅，掩不住的喜慶氣氛。
賓客邀酒的呼聲，空氣裏彌漫的酒香，連奴仆也是個個微帶醉意，我搖搖頭，暗嘆：如此，怎麽應付即將來臨的風暴？
“姑娘，今日酒席已散，請回罷。”一個中年的男人在大門口攔住了我，笑容可掬，我看了也生不起氣來。
“這位大哥，我是你們五少爺和七少爺請的客人。”我耐心解釋。
男人淺淺一鞠躬，道：“實在對不起，今晚花家有大事，無論姑娘是哪位少爺請的賓客，過了宴會時間，是不能再留在裏面了。”
“可是……”
“花平？你在跟誰說話？”我還想再說，卻聽見一個細柔的聲音在身邊響起，再擡頭一看，正是影姝！影姝朝我這邊看過來，面上立刻露出喜色，直過來拉住我的手：“妹妹總算是來了，今日家裏有大事要發生，如果時辰沒有耽誤，行動已經開始了，妹妹快些隨我來，我一邊走一邊告訴你這兩天發生的事情。”
影姝說著就要拉我走，那個叫花平的男人一副為難的模樣攔住我們：“五少奶奶，這……老爺有命令在前，您不要讓我們這些下人為難罷？”
影姝也不生氣，只道：“這位姑娘是陸大俠的高徒，此次行動我們需要他的幫忙，你不要攔著。”
花平看我一眼，沈吟片刻，便把道讓開了。
“幾天不見，姐姐已經成為‘五少奶奶’了？”我笑著調侃一句，影姝卻並沒有笑。
“妹妹要說玩笑，也要先解決正事。”影姝正色道：“妹妹可知道，今晚花家有一個行動，是跟七弟有關的。”
我隨意看著眼前多變的景象，心裏暗嘆花家果然是大，一邊還點著頭，道：“讓陸小鳳扮作鐵鞋大盜，引花滿樓去殺他，對吧？”
影姝驟然停下腳步，我因為被他牽著，也不得不頓足，卻見她一臉驚訝地看我：“你怎麽知道？這件事從來沒有對外說過，連七弟也不知道。”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我知道，總歸是有自己的辦法。”我道：“姐姐，計劃進展到哪一步了？”
“我也不知道……”影姝還未說完，頭頂上方忽然掠過一個身著黑色披風的身影，我用疑問的眼光去詢問影姝，影姝點點頭。
已經到了陸小鳳親自出場的地步了嗎？
我反手拉上影姝，朝陸小鳳去的方向奔跑。
趕到的時候，院子裏已經站滿了人。
花滿樓的劍直指著陸小鳳的背，陸小鳳雙手交叉在胸前，雖然帶著僵屍面具，也可以讓我感覺到他在得意。
萬籟俱寂中，花滿樓忽然大喝道：“陸小鳳！開什麽玩笑？！”
這一喝，讓在場所有人都不禁怔忡。如此性情的花滿樓。只怕他生氣的模樣，還沒有人見過吧。
“花公子不要生氣，”一個江湖游醫打扮的中年男子出面和解：“你爹也是想幫你消除心裏的魔障。”
一旁身著錦衣的老人道：“樓兒，爹也是沒有辦法。鐵鞋大盜已經死了那麽多年，你卻一直不願意相信，便只好出此下策。”
花如令一言三嘆，花滿樓欲語，卻終究只是叫了一聲“爹”，便沒有了下文。
我站在走廊邊，心裏很痛。
花滿樓，如果可以，我願意替你承擔苦難。替你瞎，替你痛苦，替你面對世間的閑言碎語，替你，在花樓尋找自己。
我現在才知道，我的愛，分擔不了你的痛苦和憂愁。
他收劍，轉身離開，留下滿院子的人嘆息惋惜，還有，我們的無奈。
只要你能開心，我願意為你做任何事，如果紅塵繁華對你來說真的重要，我寧願把自己的眼睛給你。
這片天下，這生生世世的蒼涼和奢華，我看過了，可是，你還沒有體會過。只要你快樂，只要你在我身邊，這雙眼睛，有與沒有，何來分別。
“妹妹。”影姝在身邊輕聲喚我，我方知道自己已經出神很久了。輾轉一回，花滿樓和陸小鳳都沒有了蹤影。我暗自放了點心，有陸小鳳安慰他，也許會好點。
我回頭對影姝道：“姐姐，我很好，你不用擔心。”
影姝這才放心地點點頭，淺淺笑開。她一定知道，我看見花滿樓如此，一定很難受。
“落塵，公公。”影姝放開我的手，往院中人群走去，我看見花如令的臉色一陣陰暗，可是很快調整了過來。“公公不用太擔心，鐵鞋大盜既然死了，七弟總有一天會想明白的。”
影姝說得有些討好，似乎不像是在對家人說話，而象是在跟領導套近乎。這些豪門的女子，果然是一個比一個可悲。
花落塵低眉沈思，花如令對影姝的話更是置若罔聞。這氣氛，好生尷尬。
“為什麽你們都覺得是花滿樓心裏生了魔障？”我亦走過去，引得眾人註目：“為什麽你們不願意相信，鐵鞋大盜真的沒有死？”
一個和尚站出來向我行一禮，道：“阿彌陀佛！姑娘，當初的鐵鞋大盜是花如令大俠親手所殺，怎麽可能還會活在人世？”
我冷笑：“死了一個，也許還會有第二個？你們也不想想，同一個人怎麽可能在同一時間作案於南北兩地？江湖中人對鐵鞋大盜的神秘竟然用‘鬼魅’二字便解釋了，也不怕天下人笑話，當是哄騙三歲小兒嗎？”
那江湖游醫道：“其實我們也想過鐵鞋大盜有兩個人或者是一個組織，但是作案手法完全一致，幾近完美的相似，又怎麽可能是兩個不同的人可以做到的？”
我大笑兩聲：“呵！這天下之大，什麽奇人異事沒有？你做不到，別人也做不到嗎？真是笑話！”
“這……”那游醫語塞。
我心頭一陣發毛。這個宋萬草果然不是省油的燈，這麽多年他誤導江湖人士鐵鞋大盜已死，好以“神醫”的身份混跡江湖，於是，花滿樓的看法便成了無稽之談，花滿樓的感覺成了“魔障”！
眾人未言，花如令的視線卻已經掃了過來。
做什麽，看兒媳婦也不是你那種眼神啊！怎麽感覺……呃……討厭我呵。
我看但凡你兒子喜歡的，你都討厭！
花落塵註意到了花如令的眼神，連忙跟他老爹介紹：“爹，這位是陸大俠的高徒，麗蕓姑娘。”
我淺淺彎腰，點頭問好：“花伯伯。”
“哦，”花如令似不把我放在眼裏，說話很隨意：“蕓姑娘上次幫我花家破了假銀票的案子，花某人謝過了。”
TMD！要不是看在花滿樓的面子上，我早一劍宰了你！
我虛言假笑道：“花伯伯不用客氣。”心裏卻暗想：這要是一輩子面對這張苦瓜臉，我還不天天想去撞墻啊？！
“啊！～”一聲長長的尖叫劃過半空，所有人立刻警惕起來，紛紛往聲音來源趕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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