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1)

關燈
[二十六]傳說中的高考

高考前三天的假期我哪裏都沒有去,就在家裏規規矩矩地待著,章魚喊我去打臺球我沒有去。第一天我媽過來了,她買來了各種保健品,對我的身體健康表示萬分關註;第二天我爸過來了,他對我展開了一番語重心長的教誨,回顧我十多年來寒窗苦讀的經歷,號召我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對高考進行重拳出擊,書寫人生輝煌的篇章;第三天我接到各方慰問電話,叔叔嬸嬸舅舅姨媽還有一堆幼時認來的丈人老爹們,他們鼓勵我放下心理負擔,輕裝上陣,化壓力為動力,為家族功名榜增光添彩。

我耐著性子接待這馬不停蹄的車輪戰,第三天傍晚我終於怒從心起,拔掉電話線關掉手機,氣焰囂張地下山了。我去簡家蛋糕店買了一塊小巧的水果蛋糕,僅五塊錢而已,蹲在小體育場邊一邊看人打籃球一邊吃蛋糕,天黑以後就回家了。我媽讓陳姨給我弄一些補品,陳姨嘴上應從著,卻沒有那樣做,她煲了一些綠豆粥,說是祛暑之用。

“你這孩子,怎麽把電話線也拔了?你爸媽找你都找不到。”陳姨捏著電話線端口這樣埋怨道,卻沒有把它插回去。

我很想說,我不需要聽他們那些冠冕堂皇的說辭,也不需要聽虛情假意的關心話,我寧願獨自安靜地待三天。不過我沒有敢說出來,無論陳姨對我多麽好,她始終是別人的母親,她會認為我忤逆不孝。

考前的這天晚上,我有一點失眠,那些講給簡潔聽的道理在我自己這邊卻行不通。我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在腦中回想各項註意點,又爬起來打開臺燈整理文具,一直折騰到夜裏一點多才睡著。

高考,您終於來了,可是我希望您早點滾。

章魚哥說,高考的感覺很糟糕,磨磨蹭蹭那麽久,尷尬大於緊張大於激情。據他所說,他看到很多莫名其妙的材料分析題,實在無處下手就截選材料文字的一部分抄進去,無論如何都要讓卷面看上去碩果累累——文科生敷衍閱卷老師的功力真是膚淺。

外校的一部分學生也來兆寧高中考試,警車開道著過來,驚嘆我們校園之古典,設施之齊全,美女之雲集。老師曾告誡我們,考試出來之後不要討論考題答案,以免影響自己或他人的情緒,為了轉移註意力,我們開始討論外校女生。

此時正是盛夏,天氣酷熱難當,很多女生穿得十分性感,嚴重影響到其他同學,章魚就被一個穿迷你裙加低胸T恤的漂亮女生閃了眼。他對此感到義憤填膺,決心展開血腥報覆,經過幾輪眉來眼去的勾搭,他向該肇事女生索要到電話號碼,圖謀高考結束後給予**。

語數外三門考試進行得還算順利,所有同學都笑而不語,平靜的河面下暗流湧動,比危險的湍流要好得多。我也在人群中尋找簡潔的身影,看見她表情鎮定自若,似乎四平八穩的樣子,我著實松了一口氣。我本來想去搭訕,想想又放棄了——此時她心裏那根弦肯定繃得緊緊的,我還是不要打擾她為好。

然而,意想不到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我的五門科目全部考完,高考之路就此告一段落。我們歡天喜地我們眉飛色舞,我們手拉著手心連著心唱著革命翻身歌。我們跑去隔壁初中部的操場上踢球,其他班的人只能一臉艷羨地望著,因為路漫漫其修遠兮,他們還得繼續上蹦下跳地求索。

下午兩點,歷史科目開考,我正得意地向別人展示我高超的三不沾技藝,忽然收到章魚的電話。他說:“聽說我們學校有個女生在考場暈了過去,長得蠻漂亮的,說不定是你家簡潔呢。”

“聽誰說的?”

“這邊很多人都在說呢,人都擡出來了,你快去看看唄。”

我趕緊離開球場,直奔兆寧高中,不料負責警戒的人員根本不讓我靠近,我只得遠遠地觀望著。附近那些正在等待下一門考試的學生議論紛紛,我湊過去打聽,果然是說有一個女生在歷史考場上昏迷,正在考場區醫務室裏救治。可惜距離太遠,他們都不知道那女生是誰,我心亂如麻,不停地來回踱步,希望現在簡潔正安然坐在考場答題。

一個小時以後,歷史考試終於結束,大批的考生湧出考場,高呼從此解放。我花了半天氣力才逮住一個與簡潔同考場的家夥,問道:“你們考場誰暈倒了?”

那家夥一臉興奮地說:“是簡潔!好像是中暑還是怎麽了,擡出去後就沒再回來,不知道去哪裏了。”

我當即怒了:“你TMD樂什麽樂!”

周圍很多人都聞聲看了過來,隨即又各走各的,我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頓時感到頭痛欲裂。

簡潔啊簡潔,為什麽到了這個關鍵時刻你掉鏈子,難道不知道我折騰這麽多事情都是為了你嗎?我知道這不是簡潔的主觀錯誤,但是此時我心急如焚,我真想立刻找到她,狠狠地斥責她一頓。當工作人員將歷史科考生驅趕出來,面前的教學區空空如也,一個保安走到我面前,說:“清場了,不要逗留!”

參加下一科目考試的學生嘩啦啦地湧了進去,我像一只逆游的魚一樣離開考場區。我不時地回頭張望,期待看見簡潔的身影。我不甘心地在學校門口蹲守,連門衛大叔都懷疑我是伺機搞恐怖襲擊的,對我進行盤問,半個小時以後我終於看見簡潔了。她面無表情、臉色煞白,整個人都恍恍惚惚的,我趕緊迎上去,輕輕喊了她的名字。她擡眼看了我一下,又很快垂下眼瞼,繼續木然地往前走著,我拉住她的胳膊,問道:“發生什麽事情?”

她咬著嘴唇,奮力甩開我的手,我追上去將她拉到自行車棚裏面,又一次問道:“告訴我,怎麽了,發生什麽事情了?”

她低著頭不說話,長發遮住她的眼睛,我彎腰仔細看了一下,發現她漂亮的眼睛裏滿是淚水,只是眨巴一下就滾落下來。上次看見簡潔哭泣還是兩年前那次金屬鈉事件的時候,那一次僅僅是出於委屈,而這次卻滿含絕望與痛苦,我的心立即揪了起來,掏出紙巾擦拭她的眼淚。

“哭吧,哭完就舒服多了,沒有什麽事情是過不去的,別害怕。”我這樣勸慰道。她咬著嘴唇,沒有哭出一點聲音,眼淚卻不住地湧出來,讓我心疼不已。我本來還想叱問一下,看到如此情景,什麽情緒都拋到九霄雲外,因為沒有誰比她自己更痛苦。

大約過了兩分鐘,她的情緒開始穩定下來,哽咽著說:“已經最後一門了,我沒有想到會這樣,歷史試卷我幾乎沒有寫。”

“前幾門不是都挺順利的嗎?怎麽最後一關沒有跨過去?”

簡潔的眼淚又滾落下來,她搖了搖頭不再說話,任憑我怎麽追問都不再開口,無奈之下我只得放她離開。出於安全考慮,我一直遠遠地跟著她,生怕精神恍惚的她出什麽意外,她獨自走進那條狹長的巷子,我的心也猛地沈了下去。

她為什麽會在最後一科歷史考試時暈倒?我一直胡思亂想著,揣測她失利的原因。難道是心弦繃得太緊,遇到歷史科目難題時陡然斷裂?不對,歷史這個科目不會出現什麽崇山峻嶺一樣的難題。或者是出於某種外來壓力,譬如父母不讓她上大學,她故意棄考?也不對,倘若是這樣,她頂多考完以後棄學,絕對不會棄考。我反覆思量,怎麽也想不出一個合理的解釋,心情十分抑郁,回家後就上樓回房間,趴在床上睡覺。

“你怎麽不吃飯,是不是高考……”陳姨問道。

我搖了搖頭,說:“不是,我考得挺好的,估分的結果不錯。”

“那你怎麽愁眉苦臉的?快出來吃飯。”

我只得乖乖地從床上爬起來,跟她下樓吃飯,今天的夥食真是不錯,可惜我心情不太好,吃什麽都沒有胃口。陳姨愛憐地坐在旁邊,給我盛湯夾菜,像是打量自己兒子似的看著我。她見我只是扒飯,不動那些菜,問道:“怎麽不吃菜,是不是今天我做的味道不好?”

“不是的,姨,我只是心情不太好,我有個朋友今天考砸了……”

陳姨點頭“哦”了一聲,沈默片刻後忽然問道:“蛋糕店那個丫頭吧?”

我著實嚇了一跳,今天下午發生的事情她居然知道,這消息傳得太快了吧,我不可思議地問:“你怎麽知道的?”

陳姨淡淡地笑了笑,說:“雖然我只是你家保姆,但好歹也照顧你這麽多年,你身邊有些什麽人,想些什麽事,我不能全部知道,也能知道一點皮毛吧。”

聽了這些話,我又有些難受,我父母健在卻等同沒有,他們還不如陳姨對我了解得多,不知道我喜歡穿什麽顏色的衣服,不知道我喜歡哪個女孩,不知道我的飲食習慣,頂多知道我一個月要花多少錢。相比之下,我倒寧願我父母是普通的工薪階層,兩人早出晚歸,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父親跟我聊七八十年代的政治歷史,母親偷看我和學校女生的情書。

“暑假你回市區了,我和你家的用工協議也快到期,以後你上大學了,要是還回這裏玩的話,沒人給你做飯你就去我家吃,你知道我家住在哪裏,對吧?”

我點了點頭,埋頭吃飯,把這些飯菜都吃得幹幹凈凈的。倘若我以後的孩子要我回憶自己的年少時光,我真不知道該怎麽說,難道說我所得到的關切都是來自雇來的保姆,我所信仰的善良都是來自一個毫無瓜葛的女孩?

當天晚上我爸我媽都打了電話過來,詢問我的考試情況,我沒有說得太細,只是大略敷衍一下,生怕估分的誤差太大。他們叫我去市區住,不要留在兆寧鎮瘋玩,仿佛離開學校管束,這個兆寧鎮就是烏煙瘴氣的人間煉獄。

我沒有急著回市區,而是留在兆寧鎮,接下來的事情還很多。高考試題的標準答案已經在報紙上登了出來,此時理科生的優勢充分發揮出來,一道題的對錯一目了然,估算出來的分數**不離十,不像文科生那樣看著答案都不知道對錯。我可以明確地說,這次高考我發揮得十分正常,只要別人不太超常,本校理科狀元的寶座還是我的。

“TMD,我這道題到底是對還是不對啊?”章魚抓著報紙,一臉愁容。據他所說,此次高考試卷是最合乎他心意的,很多選擇題都沒有浪費他的時間,直接讓他果斷地擲橡皮骰子去了。綜上所述,他的高考成績不是靠實力,而是仰仗天意,怪不得高考前張家爹娘帶兒子去廟裏上香。

我經常在蛋糕店外面轉悠,但是一直沒有見到簡潔的身影,她弟弟倒是出現過幾次,我很想抓住他詢問一番,最終沒有那樣。無論她前幾門科目發揮得多好,但最後一科幾乎是交白卷,那麽她的總分都將是慘不忍睹的,十多年寒窗之苦付之東流,我可以想象得到她此時多麽傷心。

衛薇已經返回市區,高考已經結束,她又可以在市區花枝招展了,她打電話過來邀我出去游玩,說是一掃高考的晦氣。她說要去雲南玩一個禮拜,游歷山川河流,欣賞風土人情,領略一下祖國的大好河山。我直接問道:“晚上住哪裏?”

“賓館呀。”

“開一間房還是兩間房?”

“嗯……看情況嘛……”她模棱兩可地回答著。

高考這個大關卡邁過去,不需要晚睡早起也不會再營養不良,飽暖而思**,我知道我的機會終於來了。對於她的身體,我已經惦記很久了,然而唾手可得的時候我卻絲毫提不起興趣。

“下次吧,這次高考剛過,我還沒有緩過氣來,出去玩也沒有意思。”我婉拒這盤送貨上門的菜,衛薇只得放棄這個計劃,和她媽一起去了廈門。

畢業旅行這種玩意兒,聽起來蠻時尚的,其實就那麽一回事,就像各種咖啡廳裏的小資一樣,弄點自來水給他們都能喝出阿爾卑斯山脈牧羊人的風情來。

[二十七]反目成仇的兄弟

這種風聲鶴唳的生活持續了大半個月,整個鎮上都流傳著各種與高考有關的傳說。

高考總分公布之前大家都人心惶惶的,都擺出一副如喪考妣的樣子,生怕表現得過於欣喜而現實隨後給予殘酷打擊。不過章魚哥是強大的存在,他認為自己的高考情況介於正常與超常之間,早已達到自己的期望,於是他與冒盈盈縱情聲色。

與往年一樣,高考分數通過聲訊電話公布出來,一塊錢一分鐘,而且經常由於線路太忙而不得不重新撥打。這是一個奇怪的現象,我們自己考出來的分數居然要花錢才能知道,市場經濟的觀念真是無孔不入,只要是握在他們手裏的東西都可以成為商品。

我從中午開始撥打該死的電話,一直到下午六點才查到結果,查了一下話費發現扣掉三十多塊。全省共有五十五萬考生,全國九百多萬考生,即使平均每人花費五塊錢,也是一筆可觀的收入。不過查詢結果瞬間秒殺了我的憤怒情緒,每一科目的分數都與我估分結果差異不大,我開始考慮哪一所名校可以入我的法眼了。

章魚發來賀電,說他居然及格了好幾門,連英語都及格了,太不可思議了。說到冒盈盈的高考分數時,他的情緒又低落下來——那妞實在不爭氣,專業考試不行,文化考試也不行,估計連上M學院的三本都要花錢。章魚還是沒有改變主意,冒盈盈在他眼裏仍然忠貞不二,他決意要選報M學院,與她攜手同進開創未來。

幾天以來我一直致力於說服章魚改變主意,他完全可以去S大,即使在裏面天天睡覺,都可以睡出一張漂亮的文憑來。

章魚對我的話置若罔聞,好幾次差點鬧得臉紅脖子粗,我只得主動退避,因為我永遠給不出那個最有力的理由。

第一批本科志願填報的那天,簡潔沒有來,我胡亂填了幾所大學,然後跑到天臺上發呆,回想那天在這裏與簡潔說話的情景。她沒有來,她與我不可能再在一起,我從此看不到她孤獨的背影,我也兌現不了將她帶走的夢想。

樓下的花園裏有人在鬧分手,他們互相爭吵著,指責對方的缺點,一副“我若離去後會無期”的姿態。我心情麻木地俯瞰著,整個人都失魂落魄著,仿佛生命缺失了一部分。

從初二那天暑假開始,一直到現在,五年的時間像夢魘一樣過去了,我從未向簡潔表白過,一直遠遠地觀望著她。如果我們就此分道揚鑣,走上迥然不同的生命軌跡,是不是不再有人知道這場曠日持久的暗戀?

第二批本科志願填報的那天,簡潔還是沒有來,此時各個班級來往通暢,我假意去找衛薇,找到簡潔的座位。我小心翼翼地撫摸著她的課桌,上面幹凈整潔,沒有什麽汙漬,桌角有兩個圓珠筆字:簡潔。

我在政史班教室裏逗留很長時間,連衛薇都察覺到我心中所想,她嘟著嘴巴,狐疑地提醒道:“這個是簡潔的位子。”

我說:“我知道。”

衛薇嘆了一口氣,說:“唉,真可惜,沒有想到她會放棄保送名額,更沒有想到她高考時會發生那麽一個意外。”

旁邊有人插話道:“她考試前十分鐘還弄丟筆袋呢,被人送到實物招領處,廣播裏通知她去拿的。”

“哦?我怎麽沒有聽到?”衛薇驚詫地問道。

“廣播了好幾次呢,我猜她是因為考前發現文具丟了,所以才緊張過度的。”

“不是已經通知她去拿了嗎?這心理素質真是……”衛薇說到這裏,露出不屑的表情,“她總是那麽清高,有點自命不凡,拿到保送名額居然還放棄,你看,現在跩不起來了吧?”

我再也不願聽下去了,起身離開政史班教室,迅速穿過生活三年的校園,毫不眷戀地離開學校。簡潔沒有來填寫志願表,也就是說她決意棄學,用這種自傷的方式否定這次高考成績。我跑到她家的蛋糕店,看見她的母親獨自在店裏忙活,她看到我以後禮貌地笑道:“你好,要買蛋糕嗎?”

我搖了搖頭,說:“我來找簡潔,她為什麽不去填報志願?”

女人的臉色有些沈了下去,她冷冷地說:“小潔去她外婆家了,遠著呢,沒有時間回來填什麽志願。”

我無言以對,我知道簡潔的外婆住在外省,即使我現在趕過去也來不及,填報志願的時間早就過去了。我轉身獨自往回走著,心情十分懊惱,看誰都不順眼。

我最喜歡的女孩陷入如此境地,你們還笑得這麽開心!我像一只暴怒的獅子,低著頭往回走,經過十字路口的時候卻聽見有人喊我的名字,我擡頭一看,章魚正在他家閣樓上沖我招手。

我推開他家的的鐵門,直奔閣樓上他的房間,他一看見我就興奮不已,大聲宣布說:“我想好了,我準備填報M學院的裝潢設計專業,和盈盈一起!”

“哦。”我沮喪地敷衍道。

沒有想到他更加得意了,眉飛色舞地炫耀道:“羨慕吧?忌妒吧?以後我和我家盈盈就可以天天在一起,你只能和簡潔揮手說拜拜了!”

我忍氣吞聲著,心裏卻憋著一團火,不料這廝越說越來勁,喋喋不休。我終於忍無可忍,一把揪住他的領口,威脅道:“你別太過分!老子已經跟你說過了,規規矩矩上你的名牌S大,別跟著冒盈盈到處跑,是不是離開女人你就活不下去了?S大的女生多的是,你盯著一冒盈盈不放,你是不是準備這一輩子就死在她身上了?”

章魚沒有想到我會發這麽大的火,滿頭霧水卻又一臉堅毅,這種看似為了愛情不顧一切的表情讓我更加惱火,我盯著他的眼睛,冷冷地哼笑道:“你以為老子阻止你填報M學院是忌妒你?你認為你和冒盈盈的戀愛有什麽地方是值得老子忌妒的?你又以為你那個冰清玉潔的冒盈盈是一個什麽好女人?”

“她怎麽了?”章魚皺起眉頭,怒問道。

“她在你面前是一清純少女,嬌滴滴的什麽都聽你的,可是你知道嗎?她從來就沒有把你當一回事!”

“你憑什麽這麽說?!”章魚用拳頭頂著我的胸口,我反而不再忌諱,將以往在心裏憋得難受的話盡數吼了出來。

“你那天叫我去勸她不要分手,她提出的條件是和我勾搭,這樣的女人你也要?”

話說到這裏,章魚已經明白事實真相,他一記重拳砸在我的胸口上,我一個趔趄倒在地板上,疼得我差點窒息而死。他上前一步,用膝蓋壓住我的胸口,又一次提起拳頭:“那麽你有沒有碰她?”

“你難道不信我?”我的胸口悶得幾乎喘不過氣來,“我一次又一次勸你和她分手,但你就是不聽,我只能和她達成交易,我每個月給她錢,她才安心地和你待在一起!”

章魚的拳頭落了下來,到了半空中又停住了,我能感覺到他整個人都因這突如其來的消息而微微顫抖著,最終他放棄了。他站了起來,說:“我沒有想到你們居然合夥騙我這麽久,虧我一直把你當兄弟,做人做到這份上真是失敗!你走吧,以後我們就不是什麽兄弟了!”

我從地上爬起來,狼狽地下樓去了,走到大街上我擡頭望了一眼閣樓窗口,章魚正站在窗口冷冷地看著我。再見了,我的兄弟,我唯一可以推心置腹的兄弟,感謝你陪我走過這麽多年,今天終於分道揚鑣了。

既然大家都要散了,那麽該散的都散了吧。我走在盤山公路上,回望夕陽餘暉下的兆寧鎮,忽然一陣悲傷湧上來。這份悲傷來得過分猛烈,像萬千鐵蹄叩敲著我的內心,我找了一塊地界碑坐著,不想哭不想鬧,只覺得整個世界都亂七八糟。簡潔不見了,章魚與我絕交了,我也要遠離這個地方離開這些人,去另一座城市開拓新的生活,對我這種失去回憶就會死的人而言,這無異於一次重新投胎。

為了散心,我向父親要了一次畢業旅行的機會,獨自去青島游玩,一個人住在海邊的酒店,卻沒有玩出什麽樂趣。我每天上午十點多才起床,出去覓食,下午在海灘上轉幾圈,傍晚在夕陽下裝一會兒深沈,再填一下肚子就回賓館上網看電視,折騰到半夜一兩點才睡覺。

F大的錄取通知書已經送到我市區的家裏,我媽簽了快遞單,給了對方一百塊喜錢,但她仍然不太高興。我本來就是可以保送F大的,她認為我應該報考其他名校,以此來向學校剝奪我保送資格的行為表示不屑——成年人鬧起性子來比孩子還要孩子氣。

衛薇順利地進入H大,與F大僅僅一墻之隔的學校,她叫我去參加她的慶祝宴會,我沒興趣去,推托正在青島游玩。我可以想象出,他們班的同學在酒席上必然會提及簡潔在考場的失利,甚至會調侃揶揄,仿佛在談論一個天邊的陌生人。

章魚最終采納我的建議,放棄M學院,選擇S大。對於我們關系的決裂,我十分痛心,我卻不後悔這樣的選擇。倘若他跟著冒盈盈進入名不經傳的M學院,興許短期內就會遭遇各種變故,屆時竹籃打水一場空,我這個兄弟當得幾乎一無是處。現在他想起我,可能會恨得咬牙切齒,恨我騙他,恨我強行將他的夢想絞碎,恨我在瞬間扼死他的友情與愛情。

父母給我舉辦慶功宴時,我不得不從青島返回,來慶賀的人非常多,有政府官員有企業老板有親戚朋友,出手的紅包裏少則四五百,多則幾千。我爸說這些錢都可以存入我的個人賬戶,作為我大學四年的教育基金,教育基金這名字聽上去真是好聽,其實就是零用錢儲備唄。如果我把上海那套房子整體租出去,每個月又是幾千入賬,我上大學等於在上班了。

新生報名那天,我爸原本打算開車送我去上海,但是我擔心政府牌照過於耀眼,影響不太好,於是我讓我媽送我。當我出現在校園裏,才發現滿眼都是政府配車,甚至還有公檢法部門藍白相間的執法車輛,他們不是來視察,而是來送孩子的。大家都趾高氣揚不可一世,似乎要在第一天就要將別人壓倒在地,我真想登高處振臂一呼“老子是考進來的”。

我媽帶我去領了被褥,買齊日用品,整理好一切之後就開車返回,我則與宿舍的同學迅速打成一片。宿舍裏有六個人,他們有的是上海本地人,有的是從外省跋山涉水坐了一兩天火車才按時到校報到的。那位上海本地仁兄十分不解地問道:“坐飛機嘛,飛機快得多,兩個小時就到了!”

“飛機?”坐火車過來的兄弟一臉迷茫,“坐飛機很貴的,聽說要一千多塊錢,坐火車只要五百塊……”

“不就差五百多塊錢嘛,你就為了這點錢,在悶罐車裏待兩天啊?”上海仁兄仍然無法理解,不過他此生都無法理解另一個世界的人的金錢觀是怎樣的。

衛薇今天沒有去H大報名,因為她不想參加軍訓,夏季露天的曝曬會弄傷她柔嫩的皮膚,那可就不好看了。她的志向總是那麽遠大,要在正式開學那天閃耀登場,成為大一新生中的一朵嬌花,她這個理想很容易實現,那幫女生都曬得古色古香,她當然可以鶴立雞群。

軍訓十分辛苦,教官們在男生面前如豺似豹,女生們在教官面前如狼似虎,整天捏著嗓子扮嗲,不時傳出各種緋聞。承蒙父親大人教誨,我首次發揮強大的官方交涉技巧,與教官打好關系,病假條采納率高達百分之百。操場上回蕩著一二三四的口號聲,我躺在宿舍裏望著天花板,床頭的臺式風扇嗚嗚地吹著,我愜意地沈入夢境中……

天黑以後我經常獨自在校園裏逛蕩著,這是一個老校區,還保留著一些民國風格的老式建築,水泥路兩側栽種著枝葉繁茂的梧桐。高中時期我經常遐想這樣一個畫面,簡潔抱著書從這條路上緩緩走過,我從後面追上來,鄭重其事地告訴她很多秘密,她會聽得十分驚詫,但最終還是釋然了。這樣的情景永遠不會出現,因為她已經從我的世界徹底消失,我長達五年的暗戀就這樣無疾而終,時間、地點、人物都不存在了。

[二十八]尋找失落的世界

軍訓結束後有一個禮拜的假期,我卻沒有回家,按照母親所說的地址去找上海那棟從未謀面的房子。我在裏面住了三四天就接到衛薇的電話,她提前來學校安排住宿,順便在上海這個十裏洋場血拼一番,她說不敢獨自在宿舍裏過夜,她想過來投奔我。我一個人也待得無聊,於是將地址告訴她,二十多分鐘後她就出現我面前。

盡管廚房裏什麽工具都有,但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我只準備了一堆零食飲料和泡面,衛薇卻不願吃泡面,聲稱害怕長青春痘。無奈之下,我只能帶她去外面吃,不得不看著她用開水涮掉水煮魚的辣油,連米飯都要用開水漂滌一下油花。她擡頭撞見我質疑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向我解釋這些舉動的用意何在。我聽著那些亂七八糟的膳食瘦身理論,笑而不語。

當天衛薇與我睡在一起,這是我第一次摟著女孩入睡,洗發水和沐浴露的清香撩得我意亂情迷,那感覺既讓人興奮又讓人痛苦。她倒是睡得很沈,把我的胳膊枕得失去知覺,半夜時我感覺胸口一陣溫熱,打開臺燈才發現她樂得流口水了,不知道做了什麽美夢。

我們的戀愛關系就此確立,僅限於關系的確立,我不是柳下惠,有時也會坐懷生亂,但我總是邁不出關鍵那一步。我知道我的心裏藏了一個人,即使她目前已經失蹤,她的影子仍然堅守在我心底,使我無法放縱。無論如何,我和衛薇從此開始出雙入對,成為男女朋友。

夏末秋初的這段時間,所有學校都比較關註大一新生的情況,衛薇原本打算張揚一些,不料比她更張揚的人多的是,H大的一位學姐直接開了一輛蓮花跑車進校。上海的校園滿地都是富商子弟,北京的校園滿地都是高官子弟,而其共同點是,兩地的校園滿地都遍布著有錢學生。

在別人眼裏,我的日子真是幸福得一塌糊塗,背景強硬,女友窈窕,手頭充裕,和女朋友一起備戰托福,未來一片光明,然而我卻總是悶悶不樂。宿舍裏的人對我了解得並不多,紛紛表示我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對此我無言以對,只能呵呵兩聲敷衍過去。我不太願參與臥聊,他們聊高中時的女孩,我不好意思開口提到簡潔;他們聊高中時的死黨,我只能任由章魚的笑臉在我腦海中盤旋;他們聊現在的女朋友,我又不願意提及衛薇。

陳浩和我居然是同一個學院的,甚至和我在同一棟宿舍樓,只不過不是相同專業而已,不知道是他宣傳到位,還是別人洞察力太強,很多人都知道他保送生的身份。宿舍以及班級同學得知他和我一樣來自兆寧高中,詢問陳浩的傳說,我淡定地表示自己一無所知。然而當事人都是心知肚明的,大家平時低頭不見擡頭見,每當陳浩與我在樓道裏遇到,他都會低下那顆高傲的頭顱,生怕我將他搶奪別人保送名額的糗事公布於眾。

這些人呀,心裏怎麽就不能陽光點呢?

日子就這樣不冷不熱地流淌著,幾乎沒有什麽波瀾。

一個月過去了。

兩個月過去了。

三個月過去了。

一學期過去了。

年底寒假,我回到自己的城市,卻將自己關在家裏,很少與外界接觸。好幾次我都想撥打章魚家的電話,卻怎麽也沒有撥出去,因為實在不知道說什麽好,萬一他惡言相向,反而傷了自己的心。拗不過母親的勸說,我終於答應出去走走,我沿著兆寧鎮的街道獨自逛蕩著,頗有故地重游的失落情緒。此時正是高中生上學的時間,其中一些人認出我來了,有的與我打招呼,有的悄悄觀望著,畢竟我曾是兆寧高中校園流傳的一個傳說。

“小澤哥!”忽然有人高聲喊我,我轉身觀望,居然發現唐明煌朝我走了過來。

“你怎麽也來了?”我問道。

“年底同學聚會啊,你不是嗎?”

我訕訕地笑了笑,沒有應答,請他去附近的茶座裏坐下聊聊,如今半年過去了,以往的恩怨也被磨得差不多了。畢竟是在空軍部隊深造的,唐明煌的浮躁之氣已經退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沈著與冷靜,男人確實該去軍隊磨礪一下。他提及當初那個匿名信的事情,說寫信只是為了洩恨,卻從未想過遞交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