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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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悠。我原本以為兆寧高中那些人的行為已經相當亂,沒有想到市區這些人的行為更加離譜,簡直太驚悚了。

寒假後開學不久學校又貼出新告示,說是號召同學們踴躍參與空軍飛行員的報名。我十分開心,我從小就想當一名光榮的軍人,盡管我不太知道解放誰。我興高采烈地填寫報名表,去初檢站參加初檢,結果卻垂頭喪氣地回來了,因為我暈船。章魚和我一樣志向遠大,他跟我一起去了,也失敗了,因為他色弱。失敗是成功他母親,這點小挫折都只是小意思,但是有些人的成功讓我感到不爽——唐明煌竟然通過初檢了!

“不過是初檢而已,通過的人多著呢!”章魚恨恨地說。

“就是!”我也附和道,他唐明煌都沒有扶過老奶奶過馬路,他有什麽資格比我們強,居然通過初檢了!他肯定只是運氣好!好吧,我承認我妒忌了,**裸的妒忌。

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我認為苦讀聖賢書才是王道,他唐明煌即使當了總司令,也只是一介武夫。可是我又不得不承認,武夫的頭銜更有魅力,手捧著戰盔,眼戴雷朋鏡,身穿皮夾克,腳蹬高筒靴,每個女孩看見後都會心馳神往。男人千方百計地迎合女孩的歡心,這是推動社會進步的巨大動力,女孩喜歡英姿颯爽的飛行員,所以飛行員吃香;女孩喜歡財多勢大的男人,所以老板吃香。

盡管得到保送名額,簡潔卻絲毫沒有松懈,整天泡在教室裏看書,比其他面臨高考大關的同學還要認真。相比之下,其他得到保送名額的人真應該羞愧得撞墻而死,他們開始吊兒郎當地茍活著,幾次小考的名次都可憐得不能見人,而簡潔仍然穩穩地占據文科班第一名的寶座。光憑這一點,簡潔理應獲得保送名額,哪怕名額只有一個。

妒忌是人性很難克服的弱點,對女人而言,它簡直是天性,連簡潔的閨密衛薇都無法幸免。我旁敲側擊地打探簡潔的情況,衛薇卻撇嘴哼笑一聲,說:“人家是保送生,人家跩著呢,現在哪裏願意答理我這種差生?”

“真的假的?”

“她剛才去廁所了,等會兒還要從這裏經過,不信的話你看唄。”

我當然不信,堅持要驗證一下,於是拭目以待著。一分鐘後簡潔走過來了,衛薇故意重重咳嗽了一聲,簡潔擡頭掃了我們一眼,繼續往前走著。衛薇嘖嘖地嘆道:“看吧看吧,得志就不認人,尾巴都快翹到淩霄寶殿去了,切!”

“她肯定是看到我以後才這樣的,你不要多想嘛。”我這樣安慰道。

衛薇點了點頭,但還是不太服氣,女人因妒忌而生成的怨念之力真可怕,即使高僧作法也化解不了。幸好衛薇沒有繼續說這個話題,否則我真的會忍不住翻臉,這不光是因為我對簡潔的維護,還因為我不想讓自己後悔當初的決定。不過新的話題並不讓我感到舒適,因為衛薇提到去年的一條短信,她說:“你說放棄保送就是為了和我進同一所學校,萬一我考進一破學校,你真的跟過來?”

我想了半天才記起這麽一回事,只得尷尬地死撐下去:“是啊,咱這麽好的交情,舍命陪君子嘛。”

“真的假的?”

“當然,”我話鋒一轉,又說,“你爸不是已經給你找好關系了嘛,人家H大政法學院副院長要帶進去的人,還不是一帶一個準兒。”

衛薇得意地笑起來,她靠近一點,低聲說:“等高考結束,咱倆就在一起吧!”

我嚇了一跳,不可思議地盯著她,她臉上的表情告訴我,她並不是在開玩笑。衛薇咬著嘴唇,湊近我耳邊,說:“反正以後咱倆還一起出國,我又喜歡你那麽久了,難道除了我之外,你還有什麽想法嗎?”

“我……我可以找洋妞啊……”

衛薇鄙夷地盯著我,一雙明眸像聚焦鏡似的,而我正是聚焦鏡下惶惶不安的螞蟻。

興許是因為招飛初檢通過了,唐明煌瞬間放低姿態,很少再與那幫混混混在一起,反而開始靜下來讀書。這個現象在他所在的圈子裏傳為笑話,他的狐朋狗友紛紛以此為恥。

空軍招飛局當地選拔中心主持文化初選,唐明煌的努力也有了回報,他竟然順利地通過英語和數學考試,從此他更加小心翼翼,看來真的準備走上招飛這條路。有一句話叫“樹欲靜而風不止”,唐明煌如今決心重新做人,但他曾經的敵人並不準備放棄恩怨,章魚就是其中一個。事情的起因還是那個夏維宜,當唐明煌提出暫時分手有緣再會,夏維宜決定不幹了,這一點我是理解的,女孩的欲望之門就像潘多拉魔盒,一旦打開就很難打理。盡管夏維宜只是高一小學妹,交際網卻是很廣,與學校以及兆寧鎮諸多混混有關系,他們立即貴人多管閑事地撲向唐明煌,其中就包括了章魚。

我本來準備勸阻章魚,但轉念一想又放棄了,因為章魚與唐明煌之間的仇怨向來很深,他即使不是為我,也還有夏維宜那件破事。血氣方剛的年輕人總是這麽沖動,為了一個女人不惜鬧得兩敗俱傷。

唐明煌在校外租了一間房子,這給了眾人尋釁的機會,章魚腰裏別了半根自來水管就跑過去了,把我一個人留在閣樓上打游戲。我玩了十來分鐘就覺得膩味,我想玩單機游戲的話直接在自家玩就是了,何必跑下山來找他,於是我掩上院門獨自回去了。

我走在盤山公路上,心裏總覺得慌慌的,像是幹了什麽虧心事,我坐在路邊的界碑上思索了好一會兒,這才發覺癥結所在。我一口氣跑到山腳,打了一輛面的直撲兆寧鎮那個小體育場,車子還沒有停穩就看見鐵絲網裏面圍了一圈人,我果然沒猜錯。幸好現在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他們正圍著唐明煌扯淡,我默不做聲地站在外圍,靜觀其變。

這是一場聲勢浩大的訴苦大會,圍觀群眾紛紛表示了對唐明煌的不滿之情,有的說他與誰誰誰的女友暧昧不清,有的說他欺負過誰誰誰的小弟,有的說他踢球時故意鏟傷誰誰誰的小腿。唐明煌高仰著腦袋,顯然沒有把這些指責放在眼裏,這倒不是說明他多麽囂張,如果我處在他的位置,我也會蔑視一切,因為那些罪名實在搬不上臺面。倘若本次“文鬥”僅限於這個段位,沒有其他出奇精彩的地方,那麽“武鬥”是根本搞不起來的,這幫人可以各回各家各找各媽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菜鳥和高手之分,當菜鳥紛紛退散,高手就該粉墨登場了。章魚殺氣騰騰地站了出來,指著唐明煌和他僅存的幾個餘黨,說:“唐明煌,從你來兆寧鎮的第一天起,我就看你十分不爽,一副趾高氣揚的樣子,真TMD欠揍!這些兄弟剛才說的事情,哪一個你賴得掉?當然了,這些都是小事,你唐公子根本不放在眼裏,那我就講講你最醜陋的一件事情!”

大家都將目光投向章魚,唐明煌也嚴肅起來,他興許意識到章魚準備講什麽,也意識到那對他而言是一記必殺招。章魚說:“人家安澤義處處盡量避免與你發生矛盾,我們沒有告發你在實驗室做的那點醜事,你倒先去告發我們偷金屬鈉!”

在場所有人都發出一聲驚嘆,而唐明煌的臉也紅了,他身後那幾個死黨也拉了拉他的衣角,向他求證事情真偽。章魚冷笑一聲,又繼續說道:“這還不算什麽,高二那次期末考試,我從小澤那裏弄來英語答案,又轉發了出去,在場的人有幾個沒有收到答案的?可是偏偏有人過河拆橋,用了別人的答案,時隔一年又去檢舉揭發,這種行為難道還不夠惡心嗎?”

唐明煌頓時窘迫起來,腦袋漸漸地埋了下去,似乎也感到羞愧,他的死黨們也開始側目以對。章魚已經讓唐明煌眾叛親離,露出了勝利者的表情,他繼續打擊道:“我們都知道保送名額是什麽,那玩意兒意味著不用高考就能被F大錄取,正是由於這位唐大公子往校長辦公室門縫裏塞了一封匿名信,才使小澤丟了保送名額!”

人群又一次騷動起來,他們原本只是竊竊私語,漸漸地發展成一場熱烈的討論,最終有人高聲鼓動道:“揍他!”這是一個空虛的年代,每個人的心裏都有一個黑洞,一旦出現一點有趣或熱鬧的事情,那一個個黑洞都期待參與分餐。他們唯恐天下不亂,至於誰對誰錯並不是他們考慮的事情,他們只希望參與並攪和起來,眾人拾柴火焰高地燃成沖天大火。

看樣子唐明煌的親友小組不準備參與調停,別人稍稍推搡一下,他們就順勢走開了,只剩下唐明煌一個人陷在人群裏。武鬥場面就快上演了,唐明煌沒有反駁一句,他看著這些大大小小的冤家,臉上僅僅閃現一絲緊張,卻不是畏懼。我親歷過很多次這種武鬥場面,每個人都因信奉法不責眾的原則而有恃無恐,他們堅信自己的罪責會被其他人分擔過去,甚至認為缺一拳少一腳就虧本了。即使被毆者沒有斷胳膊折腿,也會遍體鱗傷,甚至不知道最嚴重的傷口是誰賜予的。

我覺得事情該到此為止了,於是我站出來撥開人群,擠了進去。

“好了,大家冷靜一下,”我抓住一只就要落到唐明煌臉上的拳頭,高呼道,“有什麽事情好好講,還沒有嚴重到打架的地步。”

拳頭的主人怒吼道:“你是哪根蔥啊?”

章魚上來就拍了那人的後腦勺,罵道:“這是小澤哥,你瞎狗眼啦?”

那人尷尬地對我笑了笑,將拳頭放了下來,這幫家夥對比自己混得開的人心存敬畏,對學習好的人也抱有艷羨,而對我這種兩者兼備,追前溯後各三百年都無出其右的佼佼者更是五體投地。我不得不說,我從眾人的崇拜目光中汲取到無盡的滿足感,這一點都是拜章魚所賜,他不分時間場合地向別人宣揚我的優秀,那些家夥漸漸地將我這個見首不見尾的半虛構角色視為神一般的存在。有時我真的覺得章魚是一個大智若愚的家夥,他極力塑造我高大偉岸不可侵犯的形象,理所當然地充當這尊神像的代言人,演繹一出狐假虎威的故事。

唐明煌疑惑並警惕地盯著我,表情比即將挨揍時更加糾結,大概是擔心我會落井下石,趁機訴說不共戴天的階級仇恨。我對他這種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行為表示不齒,對眾人說:“大家給我一個面子,先聽我說,匿名信的事情的確存在,我在校長辦公室看到那封信了,不過這不等於說唐明煌就故意把我整了!”

眾人眼神迷茫,仿佛在說我講得太晦澀,我和他們之間總歸有一方是白癡。

“那封信的署名日期是十一月九日,而那封信是在十二月十七日左右投出去的,也就是說這封信在他手裏捏了一個多月都沒有交出去。我們之間確實有些小矛盾小誤會,他想報覆也是很正常的,不過他都忍了那麽久,說明他不想置我於死地,他應該也不會在最後幾天憋不住吧?”

“他可能心理變態,就是在等最後幾天再弄你唄,匿名信又不會自個兒長腿跑去校長室!”又有人站出來說道,這家夥去年在這裏被唐明煌修理過,今天也來清算了,真是樹倒猢猻散,墻倒眾人推。

“不對,那封匿名信確實和他沒有什麽關系。”我仍然堅持己見。

“信確實是我寫的……”唐明煌在我身後嘀咕,被我狠狠瞪了一眼,他趕緊識趣地閉嘴了。

“消息來源應該是可靠的,那封匿名信並不是在校長辦公室發現的,而是政教處的人在操場上撿到的,唐明煌並沒有準備上交。如果換成其他人,寫了匿名信以後肯定會馬上投出去吧,有幾個能夠握在手裏一個多月的?”說到這裏,我回頭望了唐明煌一眼,說,“肯定有人說他不敢投,他本來可以不承認是自己寫的,卻一點沒有抵賴,難道他敢作敢當,卻敢寫不敢投嗎?唯一的解釋就是,他根本不想投,寫匿名信只是圖一個心理平衡而已。”

眾人楞住了,沒有想到我這個苦主居然不遺餘力地替肇事者講話。

章魚不知道我到底要怎樣,楞楞地看著我,連唐明煌都一頭霧水,比被人打了還蒙。

我趁此時機拍了拍唐明煌的肩膀,說:“他其實沒有做什麽太離譜的事情,即使有什麽地方得罪了大家,他現在也已經和以前不一樣了,你們看金庸電視劇裏那些金盆洗手的人隱居以後又被仇家糾纏,是不是覺得特別憋屈?現在他都通過招飛初檢和文考了,你們何必不依不饒的,萬一留下什麽疤痕的話誰來負責?你們為了洩一時之憤,斷送別人的前程,以後是不是就不處朋友了?”

此言一出,沒有人再吭聲了,大家都意識到事情的潛在後果多麽嚴重,經過稍許調解,他們開始退散。這種事情和催債一樣,最大債權人一般有資格坐頭把交椅,決定怎樣處置債務人,其他的小魚小蝦米只能馬首是瞻。有人還在為與唐明煌的矛盾而糾結,看到我這個最大的苦主都不計較了,也不好意思提自己那點端不上臺面的破事,垂頭喪氣地走了。

章魚知道我在有意袒護唐明煌,心裏十分不悅,臉色也不太對勁,沒有答理我就離開了小體育場。我明白,他對匿名信事件的來龍去脈十分清楚,拿它出來說事只是一個幌子,其實他只是仍在介意夏維宜小學妹的事情。

小體育場裏的人差不多散盡了,唐明煌湊了上來,遞來一支煙給我點上,說:“今天多謝了,小澤哥,要不是你幫我打圓場,我真不知道怎麽應付了。”

“算了吧你,幸好我對那個保送名額沒什麽期待,否則就被你害慘了,我幫你並不是想和你化解矛盾,更不是原諒你,只不過不想做那種斷人前程的缺德事而已。”說完這些話,我離開了小體育場,經過拐角處時將那支煙丟進殘磚碎瓦中。他都已經準備報考飛行員了,竟然還在抽煙,哪天被查出肺部陰影就等著哭吧,我懶得提醒他,畢竟那是他自己的事。

三月初的一個早晨,我做完課間操回來,走上樓梯時身邊簇擁著一大群其他做完課間操的同學,一個高一學弟跟上來拍了拍我的後背,說:“你是小澤哥嗎?”

“嗯,什麽事?”我期待著他拿一本子出來,讓我給他簽名。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字條,說:“這是別人叫我給你的。”

我估摸著是某個學妹給我寫情書了,不由得心花怒放。我準備詢問事主姓甚名誰,卻發現學弟已經投身於廣大人民群眾的汪洋大海裏去了,轉念一想我又覺得沒什麽,情書裏肯定都交代了的。

上語文課的時候我掏出那字條,打開細看,卻猛然楞住了,這不是情書,字條上僅有簡短的一句話:簡潔放棄文科保送名額,校方對外秘而不宣。

簡潔居然放棄了保送名額!我頓時驚詫得說不出話來了,我精心為自己設計一個圈套,然後自個兒跳下去,為她鋪平前進的道路,不料她把我的好心當成驢肝肺了!我極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因為這個消息尚未得到證實,真偽尚待考證,說不定是誰的惡作劇。倘若這個消息屬實,那麽接下來幾個問題急需解答——

字條是誰寫的?

簡潔為什麽要放棄名額?

校方為什麽秘而不宣?

我決定鼓足勇氣去找簡潔問個清楚,我以螳臂當車的勇氣去改變審核結果,恢覆她的保送資格,她沒有權利這麽輕易放棄!我氣呼呼地跑去政史班門口,衛薇以為我去找她,立即迎了出來,高興地說:“安澤義,怎麽了呀?”

“把簡潔喊出來!”

衛薇的臉色暗淡下去,順從地回到教室,一分鐘後簡潔磨磨蹭蹭地走了出來,她扶著教室門框,語氣不善地問道:“幹嗎?”

走廊裏的路人都回頭張望,我感到很沒面子,為了大展我的男子氣概,我大手一揮,語氣更加不善地說:“你,跟我來!”

我大步流星地往前走著,心想著這回我可挽回面子了——男人傲慢地走在前面,女人踩著小步跟在後面,多浪漫的一幕。我走到一個僻靜的地方,扶著護欄任憑東南風吹動我的秀發,幾秒後以一個漂亮的姿勢驀然回首。我幾乎被我自己投入且優異的表現感動得淚流滿面,影帝什麽的都只是塵埃,可是我很快發現,我沒有觀眾。

哦,shit!簡潔沒有跟過來!我瀟灑揮手轉身的那一瞬間,她轉身回教室自習去了!她居然在眾目睽睽之下直接給我一個難堪,她真是太有個性了,我太喜歡了!

我自有其他妙計,我可以去找鄭松,他現在混得不錯,在教務處弄了一個小小的位置,真是年輕有為。不過他在聽到我的詢問以後也楞了一下,說:“她放棄名額,我怎麽沒有聽說?”

“說是校方不對外公布……”

“這不是沒有可能,校方說話跟放屁似的,簡潔的保送名額一會兒上一會兒下,她感覺很傷自尊,就要放棄保送,自己去考。學校為了顧全面子,當然不好意思對外宣布了。”鄭松想了想,又說,“保送名額也是業績啊,學校在教育系統工作總結時多報一個,申報國家級重點高中的時候就能增加一分,如果公布簡潔放棄名額的事情,難保不會有人借題發揮,暗中使壞。”

“借題發揮?為什麽?”

鄭松輕蔑地哼笑一聲,說:“雖然不清楚具體是什麽,但明眼人都知道這次保送之爭肯定暗藏一大把貓膩。”

盡管這個解釋比較合情合理,但是我還是不太理解,被保送的話除了不需要高考,還可以減免學費,她怎麽可以錯過這麽好的機會!我思前想後,又得到一個新的猜測,難道是她對陳浩太失望,寧可放棄名額也不願意和他同行嗎?

我現在終於知道她為什麽得到保送名額後反而更加刻苦學習了,她早就覺察到自己是暗箱操作的犧牲品,首次受挫時的委屈壓得她無法承受,重獲名額後她就沒有準備接受,以這種極端的方式表示自己的抗拒與不滿。我的怒氣漸漸地消散了,不再責怪她擅自放棄名額的事情,因為我知道,這就是她的行事風格,不欠人一分一毫。後來衛薇問我找簡潔幹嗎,我隨口敷衍道:“買個蛋糕而已。”

既然她不想被人知道,我也假裝什麽都不知道,和她一起向著高考沖刺著,盡管學業繁重,考試無休無止,但是我感覺十分愉悅。去年學校運動會時章魚報名參加五千米長跑,他奮力奔跑著,要在全校女生面前展示一下他的雄風,最後他得了第一名。然而,出盡風頭的不是他,而是我,因為我為了鼓勵他奮勇前進,全程陪跑著。他跑完全程後累得七魂六魄丟掉了一大半,而我只是面紅耳赤,微微喘息。現在與其他人相比起來,我的心理壓力不是很大,也很少抱怨,因為這並非是我不得已才走上的道路,我有我的理想——與簡潔在一起。

“你這叫玩票,是一高考票友。”章魚這樣定義道。

“票友?”我覺得這說法挺新鮮的,笑著繼續問道,“那你呢?”

章魚想了想,語氣十分堅決地說:“炮友,我們都是高考的炮友,真夠倒黴的。”

正如動畫片《海綿寶寶》裏的派大星一樣,章魚平日裏傻兮兮的,關鍵時刻卻能說出各種深邃的哲理,令天朝學者們為之汗顏。每天我憋在教室裏學習,很少外出活動,有時接連端坐半天,偶爾擡頭活動一下脖子肩膀,看見周圍同學一張張麻木得猙獰的臉,都會不寒而栗。從五六歲進入幼兒園開始至今,我們一直泡在學校裏,不停地考試學習,好不容易混出大學,進入社會,又要被烏煙瘴氣的社會蹂躪,半生的財力都用來供養房子。按照一些競技游戲的說法,這是一套連環招數,被盯住的目標幾乎沒有翻身的機會,更悲劇的是,它還是群體範圍的攻擊,最好的解救方案是投胎投得好,譬如在下。

[二十四]每個家庭都有各自的不幸

離高考僅剩幾個月時間,每天的生活都枯燥到極點,無非是做完試卷再講評,講評完了繼續做試卷。有一次班主任老師希望活躍一下氣氛,講課的時候插播一條冷笑話,然後一個人站在前面傻笑,臺下眾人木然地看著他,他笑得如此尷尬,以至於我都替他臉紅了。白癡永遠不止一個,教物理的周老師捧來一沓試卷發下來,我們花了三節課搞定,講評到最後一道題的時候他嘀咕了一句:“這道題不是挺難的嗎,怎麽你們都會做呢?”

立即有人回應道:“好像前天你已經拿給我們做過一次了。”

老周楞了一下,生氣地說:“那你們怎麽現在才說?”

幾個臉皮厚點的起哄道:“我們剛剛發現。”

這種憋屈得讓人想造反的生活,連老師都被整瘋了,看來大家都不容易。老周今年五十二歲,這麽多年來反反覆覆地帶著畢業班,生活像驢子拉磨一樣枯燥。有一次和早幾屆的一個學長聊天,他問道:“老周講到杠桿的時候,是不是經常把他小時候和他哥哥用扁擔去擡東西的事情拿出來講?”

“是啊,你怎麽知道?”

學長笑了笑,說:“我高中物理也是他教的,據說他這個例子已經舉了十來年了,每一屆學生都聽說過,真是執著啊。”

話說我真是一個物理天才,只要給我足夠的時間,高中普通物理試卷上的題目我都能夠解答出來,我覺得我應該獲得諾貝爾物理獎。當然,簡潔背書功力堪稱一流,長達千字並且晦澀難懂的先秦古文可以在很短的時間內塞進腦袋裏,她應該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我們手拉著手,心連著心,肩並著肩,一起奔赴諾貝爾頒獎現場。

學校公告欄又貼出紅榜了,是本次全市畢業班模擬考試的成績,理科班狀元正是在下,而文科班狀元依然是簡潔。盡管在公眾眼中簡潔和陳浩都是保送生,但是現在很少有人說他們是金童**了,因為簡潔如今像揮師過江的解放軍,而陳浩則淪為偏安一隅而紙醉金迷的太平天國,只能放在一起作為對立面來比較。我十分期待有人造謠說我和簡潔是金童**,可是現在大家都這麽忙,誰也沒空扯這些花邊新聞,看來只能我自己造謠給自己聽了。

出人意料的事情比比皆是,兆寧高中積極配合招飛工作,終於有了振奮人心的回報,學校一共有五個人繼續入圍下一階段的篩選,其中就有唐明煌。他行事風格比以前更加謹慎,原本精心設計的發型都給處理掉了,理成一個平頂頭,竟比以前好看多了。他們下一步就要去省會城市統一接受最後一次體檢,政教處一個老主任和鄭松兩人帶隊,我和章魚去超市買飲料的時候剛好看見他們上車,章魚撇嘴嘀咕道:“怎麽就被他趕著了呢,他打架打得過我嗎?”

“打架?連顏色都分不清的人閉嘴!”

章魚立即不說話了,色弱的毛病是他心中的一塊痛,他經常分不清藍色和紫色,看不出淺粉和米色,更看不出**圖上畫了什麽東西。他曾經給一個漂亮的學姐寫情書,卻不敢親手送過去,只得讓一個小弟去送死。偏偏當時一襲藍裙的學姐和她的閨密一起走著,章魚對小弟說:“去,交給那個穿紫衣服的。”

於是小弟把情書交到學姐身邊那位紫衣閨密手裏去了,當天傍晚他們在學校體育館浪漫約會,紫衣閨密的目測體重七十多公斤,她看著章魚這個水靈靈的學弟,幸福地流下口水。一般來說,當紅明星都會宣布自己患有某種先天性疾病,雖然這些病一般不足與外人道,不影響日常生活,但能引來眾人一片憐愛。章魚原本就以自己色弱的毛病為榮,每次提到此事就會一臉哀怨,實則得意揚揚,不過經歷紫衣閨密風波之後,他一改往日觀念,對色弱諱莫如深。

向省會派遣的小分隊偶爾會傳回消息,譬如誰不小心有點感冒,誰被查出來身體有點毛病,誰的反應速度不過關,誰確定被淘汰了。這是一場殘酷的淘汰賽,有時我們覺得那簡直不是什麽問題,但是他們就是被淘汰了。五人中有一個家夥是兆寧鎮和我一起混的本地小子,他自認為此行十拿九穩,不料在跳繩環節出了差錯。對方要他用盡可能多的花式來跳繩,他跳了六種常見花式之後就跳不出來了。什麽正跳反跳,什麽交叉正反跳,什麽連環正反跳。

他被請出去了,唐明煌則留了下來,他的常規跳繩花式僅有正反跳兩種而已,但是他的非常規花式就多了,譬如左手抓著繩子在身體左側亂舞,右手抓著繩子在右側亂舞,然後舉在頭頂亂舞假扮直升機。他這樣跳大神似的亂跳一通,連旁邊的軍醫都楞住了,不過他們還是將唐明煌留了下來。

四天以後他們終於返回學校,一個個都昂首挺胸的,倒不是因為每個人都是凱旋而歸,而是因為他們至少公費旅游了一趟。碰巧的是,他們下車時又被我撞見,剛好唐明煌從面包車上跳下來,他看到我以後先是楞了一下,然後對我微微一笑。正如我爸所說,伸手不打笑臉人,即使我對唐明煌的印象仍然很差,我也不能冷眼相待。我也點頭笑了笑,問道:“回來啦?體檢結果怎樣?”

他的同行者聽到我的詢問,搬行李時都慢了半拍,似乎在竊聽談話,唐明煌對此有所覺察,保持笑而不語的姿態。我們轉到走廊圓柱後面,他從包裏翻出一個牛皮紙包,鬼鬼祟祟地遞到我手裏,我好奇地問道:“什麽玩意兒,三尺紅頭繩啊?”

他搖了搖頭,居然一本正經地說:“不是。”

我小心地打開察看,發現紙包裏擺著兩支小雪茄,周身都是由整片煙葉卷成的,聞上去氣味很獨特。雖然我經常以見多識廣自居,但是我沒有正兒八經地接觸過雪茄,這次久仰大名幸會幸會,我還真蠻稀罕這玩意兒的。他看著我,恭維道:“這個是我偷偷買的,一共六支,給你兩支。”

“為什麽?”

“這個嘛,兄弟情誼。”他訕訕地笑道,“謝謝上次你給我解圍。”

“嘿,那點小事你還記得幹嗎!”話雖如此,我還是將雪茄放進口袋裏,反正是不花錢得來的稀罕玩意兒,不拿白不拿。看來我與唐明煌之間算是達成和解,即使沒有成為朋友,至少也不再是敵人,我感覺兆寧高中的空氣都幹凈了許多。我猜唐明煌給我兩支雪茄是有意圖的,我擅自揣度一番,決定將其中一支鄭重其事地贈送給章魚——即使他不是這個意圖,我也照樣分一支給章魚。

章魚的立場也沒有那麽堅定,當他知道這雪茄來自唐明煌的饋贈,只是稍稍猶豫一下就收了下來,真是有我的“遺風”。他現在已經認清現實,知道我在努力修覆與唐明煌的關系,夏維宜的那點破事也過去那麽久,何況人家姑娘那也是揮淚棄暗投明的。

體檢結果很快就出來,正如我預料的那樣,唐明煌光榮過關,接下來面臨的就是所謂的政審之類的事宜。政審過程的細節我不太知道,不過其中一小部分我不但了解,而且參與其中,因為有人召集部分學生代表舉行暢談會。

學生代表大都有備而來,無非是一套洋洋灑灑的粉飾之言,什麽忠君愛國什麽助人為樂什麽講文明樹新風,聽得組織者都差點打哈欠。在這種情況下我不可能潑臟水,輪到我發言的時候我決定當一回好人,這樣一個派送順水人情的機會我不能輕易放棄。

“我與唐明煌同學不太熟悉,不過聽其他同學說,他是一個相當優秀的人,對身邊的人和善友好,即使對陌生人也是彬彬有禮的。我有一個朋友,也是唐明煌的朋友,他是一個相當挑剔甚至刻薄的人,但是他曾經認真地說,交朋友就要交唐明煌這樣的。”

在場的學生代表中有一兩個曾經是唐明煌麾下的爪牙,他們聽到我這一席話後都偷偷地瞅我,但是我深情演講的功力讓他們自慚形穢,他們必然捫心自問:人常言明煌與小澤有隙,今觀小澤泣血死薦,始覺小澤哥氣度之洪量,明煌之輩不可望其項背也!

天氣漸漸炎熱起來,高溫與蟬鳴讓人昏昏欲睡,而臨近的高考更讓人喘不過氣來。我媽也對我的高考大業開始重視起來,她讓陳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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