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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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走,高一(7)班也在上體育課,他們班那個文娛委員可正點了,現在她們班在練跳繩!”

哦,跳繩,這個禽獸最喜歡的事情就是看女孩跳繩,至於原因,不解釋。

我頓時心理不平衡了,我取得如此巨大的成就,他怎麽可以一點詢問的意思都沒有,就這樣把我給忽略掉了呢?他像一個渴望自由的勞改犯似的抓著球場邊的鐵柵欄,如癡如醉地望著那邊場地上的小女生,整個兒一荷爾蒙分泌過盛的癥狀,而我仍然沈浸在失落情緒之中,最終我實在按捺不住,問道:“你聽說了嗎?”

“什麽?”他仍然色色地望著遠處的女生。

“我拿到保送名額了!”

“哦,聽說了!”他的態度依然淡定,“嘿,我還聽說你昨天踢球的時候被人絆了一個狗吃屎,你吃得好開心啊!”

我終於認輸了,這家夥壓根兒對我取得的巨大成就不感興趣,他只希望看到更多我的醜聞糗事,以此滿足他幾乎畸形的樂趣。不過我冷靜下來,又覺得這是一件好事,終於不用每時每刻都聽別人的廢話了。

上次我叫章魚不要再過問高一那個學妹夏維宜的事情,以免再招惹唐明煌,他十分順從地答應了,這段時間以來他沒有再去計較。對於章魚這種腦袋一根筋的生物而言是一件難得的事情,他現在心無旁騖地專心侍奉冒盈盈,對此我表示十分失望。

我在學校餐廳看見簡潔,她正在買早餐,僅僅兩個菜包子,一元兩毛錢而已。她那麽瘦弱,臉色有些憔悴,明顯營養不良,看上去讓人憐惜。我很想沖上去買一盒牛奶送給她,可是這僅僅是想而已,她有她的尊嚴,她比任何人都有資格自豪。當其他人沈浸在青春期你儂我儂的戀愛中,大把大把地花著父母給予的鈔票,追求各種泡沫一般的畸形時尚潮流時,她卻隱忍一切地生活著,等待著某一天突出重圍。

趙銘梵正在學校超市請客,他這幾天春風得意,早已不思學業,忙於各種應酬。聽說他還在自己班上做了一個演講,題目是“其實我不是天才”,真夠寫實的。簡潔提著書袋從他們身邊經過,絲毫不為之所動,這一情景在我這個觀眾眼裏形成一道風景——淡定原來可以讓人變得如此氣質襲人。

不久之後,一個與保送名額有關的消息震撼全校!

學校公布名單與F大審核組正式確立人選之間有半個月的空隙時間,用來讓全體師生提出質疑,這原本只是走一個形式而已,卻有人充分利用起來了,此人正是全校師生一致認為是謙謙君子的陳浩同學。他對校方的決定極其不滿,要求校方恢覆屬於他的保送資格,否則即日起就辦理轉學手續,以示抗議。

校方對此無可奈何,他們已然對陳浩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卻毫無成效,他們以為陳浩願意參加高考,去競爭更好的學校,而陳浩更希望抱住這個保送機會。客觀地講,陳浩的想法是正常的,只是有些不可理喻,畢竟F大審核組的本意就是從文科錄取一名女生,何況他是簡潔的好友。

陳浩一改往日的儒雅風範,宣稱要在學校門口張貼大字報,控訴學校的不法行為。幸好F大審核組的人站了出來,他們的意見十分簡單:保送資格哪有這麽容易拿?面試和筆試還沒有開始,你們就吵成一團,成何體統!

學校派出十人小組參加面試和筆試,最終按照文一理三的劃分標準錄取四人,其中必須包括一名女生。聽到這個結果,我感到一絲疑惑,既然還有面試和筆試環節,那麽學校何必急迫地公布四人名單呢?

學校的這一愚蠢做法對我當然不構成太大影響,反正我的保送資格已經確定,頂多陪他們走一個過場而已,但對其他的人影響可就大了。趙銘梵空歡喜一場,他花費大把銀子請客吃飯,現在只得夾起尾巴重新做人,萬一名落孫山可就淪為笑柄了。化生(3)班的那位劉夏仁兄更加垂頭喪氣,倘若重新參加考試,他到手的保送名額必然不翼而飛。我忽然想起幼年時看的一本圖畫書《中國成語故事》,裏面有一個“塞翁失馬”的故事,那位塞翁先生大起大伏大悲大喜的人生際遇竟然在本校上演,我不得不仰天長嘆一聲:悲劇啊!

據衛薇透露,陳浩與簡潔之間原先只是隔閡,現在則是壓根兒不來往,她還說夫妻本是同林鳥,但不一定非要大難臨頭才會各自飛,利益也會讓他們反目為仇。我當時恨不得舉起我磨盤大的巴掌將她扇到火星去,雖然我當你是朋友,但你也不能口無遮攔侮辱我心目中最完美的女孩。

盡管我一直標榜大公無私地為簡潔著想,但是聽說她和陳浩之間不再來往,我居然滿懷欣喜起來,眼前的路也越來越明朗。我希望簡潔可以努力獲得保送資格,這樣一來我不但可以續簽以後四年的暗戀合約,而且兩人接觸的機會也會增多,都是保送入學的種子選手嘛。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的規則,倘若我是陳浩,我可以坦然放棄名額,轉而投奔其他學校,美女與前途兼得。陳浩的出身註定他要為自己拼搏,無法為了一點感情而放棄眼前的機遇,哪怕這個機遇不得不從喜歡的女孩手中奪來,美女與前途不可兼得。當然了,等他哪天飛黃騰達以後,兩者就可以兼得了。

審核組的面試工作很快就開展了,這種環節對我而言十分輕松,因為我從小跟隨我爸見識各種人物。與其說是面試,不如說是閑聊,否則我爸上次那頓宴請豈不是肉包子打狗了嘛。面試順序隨機拈鬮,面試時間也不固定,基本是突襲方式,諸位種子選手各就各位,只等傳票了。

劉夏是第一個接到面試通知的,他懷著激動的心情狂奔了過去,成為專家們敲響審核大業銅鑼的棒槌。事實上大家都知道,排在第一個參加面試不是好事,除非那個人優秀得出類拔萃。啊,劉夏,不要誤會,別回頭,我們指的絕對不是你。

盡管面試過程沒有進行直播,學校司儀社團的小妞們還是盡心盡責地轉播出來,並且迅速傳遍全校。

專家們問了一些比較官方的問題,比如你的人生理想是什麽,你進入大學後有些什麽打算,萬一你保送失敗了你作何感想?

劉夏不愧為高三年級唯一的預備黨員,面對這類新聞聯播風格的提問,他深呼一口氣,十分冷靜地回覆以《新華日報》風格的答案。他聲情並茂地說:“作為預備黨員的我,時刻牢記黨和人民對我的大力培養,從小的願望就是做一名光榮的解放軍戰士,為祖國和人民站崗放哨戍守邊疆!然而,隨著具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建設事業的蓬勃發展,我意識到科學技術在民族崛起過程中的重要作用,於是發奮圖強努力學習,用科學知識以及黨的政治理論武裝頭腦,今後爭取成為祖國建設的棟梁之才!”

專家們聽到他的發言裏包含“黨”、“祖國”和“人民”之類的字眼,頓時有些不知所措,稀稀疏疏地鼓了掌,臉上浮現尷尬的表情。這些掌聲給予劉夏同學極大的鼓舞,他的緊張情緒頓時煙消雲散,開始眉飛色舞起來:“這次保送入學對我而言是一次機遇,也是一次挑戰,我感覺壓力很大,但我決心化壓力為動力,絕不辜負黨和人民對我的期望。如果我有幸進入F大,我在學業上絕不松懈,繼續嚴格要求自己,鞭策自己,參加一些自己感興趣的社團。課餘時間我會更多地接觸社會,讓理論與實踐相結合,為今後更好更快地適應社會主義建設事業而向廣大人民群眾虛心學習。”

專家們只得又鼓了一次掌。劉夏繼續扯下一個話題——“倘若不被錄取,你會怎麽辦”。他說:“我一直相信,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倘若我不能得到保送資格,說明我還不夠努力。我會深刻反省自己的不足之處,向更優秀的同學看齊,將此次競爭作為人生一大閱歷,爭取在高考中取得優異的成績,向祖國和人民交上滿意的答卷!”

劉夏出來以後表現出極大的自信,當然這層自信的外面還包裹了一層淺淺的謙虛,每當有人問及面試情況,他都說:“還好吧,我的演講幾次被掌聲打斷,專家們對我的評價還是蠻高的,不過我自己不太滿意,感覺沒有發揮出正常水平,總歸有些遺憾。”

他的總結陳詞傳到其他選手的耳朵裏,頓時造成巨大的恐慌,他們的班主任立馬召集得意門生進行補課,不斷地練習回答各種可能出現的面試問題。我的班主任也這樣做了,他悄悄地將我喊去辦公室,拿出一張A4紙,說:“這是我給你整理出來的資料,你一定要認真看一看,最好全部熟記下來,以免臨場發揮失常,錯過這個大好機遇。”

我大致瀏覽了一遍,整個版面洋洋灑灑地寫著各種問題和答案,什麽人生觀、世界觀、價值觀,就像某些政府官員的述職報告一樣扯淡。班主任兩眼放光地看著我,似乎有所期待,我尷尬地笑道:“謝謝老師。”

班主任這才如釋重負,拿起茶杯喝起茶來,我被他的目光盯得全身發毛,說:“我想去一下廁所,可不可以帶回去看?”

“可以,不過不能讓其他同學知道,萬一傳到審核組專家耳朵裏,影響不太好。”他神秘兮兮地念叨。我只求早點走人,連連點頭,這才得以脫身。班主任的心意是友善的,我表示感激,只不過沒有什麽用處,他哪裏知道事情背後的故事。我把那張紙折疊著放進口袋裏,還特意按了兩下以示珍惜,我真是一個講文明懂禮貌的好孩子,班主任他老人家會十分欣慰的。

當天放學以後,我和章魚一起回家,他捂著肚子說內急,從我口袋裏掏了幾張面紙就沖進路邊的公廁。我在外面等了一會兒,忽然意識到不妙,趕緊翻口袋查看,果然發現班主任給的那張紙不見蹤影。我準備沖進廁所,營救那張使命重大的紙,卻又發現章魚滿臉輕松地從廁所裏走出來了。

“拉完了?”我緊張地問道。

“嗯,好爽。”他不在乎地回答道。

“有沒有看到一張A4紙?”

“看到了呀。”

“給我。”

“擦屁股了啊!幹嗎,你也要去啊?”

我頓時無言以對了,A4紙你居然也能拿去擦屁股,閣下真是武藝高強,不是金鐘罩就是鐵布衫,在下實在佩服!章魚從小就有這樣的不良癖好,無論上廁所之前拿多少草紙,他都會努力將它們全部用掉,能用多少用多少,用不掉的折成紙飛機從墻頭丟進女廁所裏。既然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我又不可能讓他去糞坑裏把那張紙撈上來,只得這樣作罷,當然,就算撈上來我也不會要。

[十九]不用謝,我叫洪嶺晶

我是第四個被專家傳喚的,一進門就看見七八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我忐忑不安地在房間中央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來。旁邊站著兩個端茶送水的高一小女生,她們滿臉崇拜地望著我,而這種眼神她們會分別贈送給十個人。幾個專家互相交頭接耳一番,似乎已經達成初步統一意見,為首的那位老頭子說:“你先自我介紹一下吧。”

我明白,這個自我介紹也是考核的一部分,在某些勵志色彩的傳說故事裏,連門口斜躺著的拖把都是考核的一部分,太危言聳聽了。我認真思索片刻,說:“我叫安澤義,高三物化班的一名學生。我原本不喜歡理科,物理化學的成績也不太好,但我希望向別人證明,自己並不是因為理科差勁才不得不選擇文科,所以我最終選擇物化班。經過一段時間的學習,我已經對理科產生濃厚的興趣,因為自然科學的疑惑終究可以挖掘出答案,即使暫時挖掘不出來,答案也必然存在,而文科則剛好相反。除此之外,研究自然科學比研究社會科學要輕松得多,起碼不需要懷疑自己的立場是否合乎道義,演算出來的結果也不需要受任何部門的審查。”

盡管專家們沒有鼓掌,但我的回答確實讓他們十分滿意,我可以清楚地從他們的眼神裏看出來,誰讓這五個專家裏有四個是理工科教授呢。他們又低聲展開一番討論,然後各自問了一些瑣碎的問題,無非又和人生觀世界觀扯上關系,我把我爸在官場的那套說辭搬出來應付了一下,竟然安全過關了。

我正慶幸自己混過這場審訊的時候,那位帶頭大哥突然發難,他老人家問道:“如果現在我們告訴你,前面三個保送名額已經被前三位同學拿到,現在只剩最後一個,但我們並不十分看好你,又不知道選哪一個好,你希望推薦誰,你自己,還是其他六個同學中的誰?”

“我們只是說如果,你不要多想,這僅僅是一個假設性的提問而已。”另一個專家看到我的臉色變了,立即補充道。

我這才安心許多,如果他們說這是事實,我說不定當場發飆,大不了小爺我自個兒參加高考去。平心而論,這個問題問得十分犀利,如果擱在別的選手身上,必然會被壓得發蒙。我不假思索地說:“我推薦別人。”

“誰?”

“她叫簡潔,文科班的一個同學。”

“原因呢?她是你的朋友嗎?”

我不敢亂說,生怕給她惹來麻煩:“不是,沒什麽來往,只是單純的欣賞而已,如果我與她的生活處境一樣,我猜我做不到她的一半好,僅此而已。”

整個房間裏安靜很長時間,這場審訊就在這樣的尷尬氣氛中結束了,我走出來以後才後悔莫及,萬一這些專家把我的話轉達給我爸,那我可就慘了。事已至此,我只能期待他們不要再和我爸碰頭,碰頭了也不要詳談。

說起來真夠尷尬的,我面試結束不到一天,我的面試結果已經傳開了,因為那兩個端茶倒水的高一小學妹不是省油的燈。我真的很佩服她們倆的記憶力,怎麽可以輕松地記下我那麽長篇幅的演講稿,就沒有落下一個要點,真是兩株好苗子。後來我才知道,這兩個女孩是本校高一年級的兩大種子選手,學校有意讓她們過來見識一下,鼓勵她們向學長學姐看齊,爭取兩年以後還獲得保送機會。

當然,最後一道題的答案也被她們傳了出來,浪漫的小女生還添油加醋了一把,將我描述成一個情深意重的好人。對於此種情況,我百口莫辯,因為沒有什麽好辯的,我得罪了其他五個選手。等我進了大學,我一定要抽空給中國傳媒大學寫一封信,誠摯地建議他們兩年後來本校考察這兩個小學妹,趕緊將人才招進去,否則中國傳媒行業就虧了。

不過,她們也幫了我一個大忙,簡潔對我的態度明顯改善了,她見到我的時候先是楞一下,然後趕緊低頭走了過去。雖然不太明顯,但我還是斷定她是在對我微笑,友好的微笑!我頓時感覺激動萬分,所謂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我的努力終於得到回報,簡潔居然對我微笑了!

半個月的時間內,十個候選人員都已經接受傳喚,我這才知道我回答的最後一個問題其他人也都收到,他們幾乎清一色地選了自己,只有一個人除外。簡潔示意評委,要求旁邊的兩個無關人員回避,所以兩個女孩沒有聽到一點內幕,所以誰也不知道她回答過什麽問題。至於陳浩,我對他比較關註,特意去找那兩個女孩打聽,她們對我印象較深,還沒開口就咯咯地笑個不停。

“笑什麽笑,陳浩面試情況,告訴我啊!”我氣極敗壞地追問道。

她們被我這麽一兇,臉色頓時沈了下來,我這才意識到女孩都是臉皮薄的,趕緊賠禮道:“兩位小姑奶奶,是我語氣不好,我向你們道歉。”

現在的小妞哪裏有那麽好哄,我跑去學校超市買了一大袋零食,她們這才消停了,乖乖地和盤托出。原來陳浩回答的問題與我幾乎一樣,甚至借鑒了我的答案,但是最後一道問題他回答得截然不同。兩個女孩爭執了好一會兒,終於湊出最終答案,陳浩當時是這樣說的:“我相信通過高考我也可以取得優異的成績,但是我不確定自己發揮得是否穩定,結果是優加還是優減,這勢必影響我選擇的專業。取得保送名額,可以自由選擇專業,除此之外,我的考試成績一向名列前茅,所以我更相信文科保送名額非我莫屬。”

我聽了以後發了很久的呆,我原本期待的就是他和簡潔分道揚鑣,可是現在耳聞目睹著他對簡潔的傷害,我還是忍不住難過了。現實畢竟是殘酷的,人也是自私自利的,簡潔興許早就意識到這一點,而我少見多怪。

簡潔和我是省級優秀學生,趙銘梵和劉夏是奧賽得獎者,還有兩三個據說有啥特長,剩下來的就是路過打醬油的了。我們本來應該去F大參加保送資格筆試,但為了不耽誤高三覆習工作,他們又決定由F大派發試卷,在兆寧高中就地設置考場。考試過程中我習慣性地扭頭張望,與其他選手目光對接,對方居然微笑一下表示友好,我直接無視掉了。笑什麽笑,笑得又不好看你還笑,你笑了以後我又不會讓著你,就算我讓著你你也拿不到!

簡潔埋頭奮筆疾書著,卷面上寫了密密麻麻的字,文科生真是痛苦,一場政治或歷史考試中基本要寫幾千字,有時一道題寫幾百字還不一定撈到分數。理科則與之相反,每一個數據都要花一番氣力,但至少不需要寫那麽多廢話,環保節能利國利民。

兩個小時以後交卷,十個人走出七八層高的實驗大樓,下課去餐廳吃飯的學弟學妹們看到我們都滿懷尊敬地避開了,興許他們的老師今天都把我們作為正面典型人物表揚了一番。簡潔很快拐進花壇裏的一條鵝卵石小路,徑自離開了,我也放慢腳步,漸漸遠離那幫渾蛋。他們幾個人開始打破沈默,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起考試情況來,我可以從他們的背影裏看出一股欲蓋彌彰的優越感,仿佛一幫剛從波音號飛機下來的國際航線空姐。

面試和筆試都已經結束,我暫且可以過幾天安生日子了,只要安分守己地等待消息就可以了。考卷已經被送回F大批閱,審核組的專家們卻沒有離開,他們還要在學校裏不斷走訪,從各種渠道搜集各種信息。其實學校早就防著這一手,筆試結束當天晚上,校方請專家們去市區酒店吃飯,留守的副校長則通過閉路電視召喚全校師生統一口徑,被專家抓去訪談時不要口無遮攔。

我趾高氣揚地走在校園裏,不是因為我是保送名單候選人,而是因為我搶了章魚剛買的一袋薯片。我小曲哼得正得意,忽然被人攔下,我擡頭一看,居然正是審核專家組中的一個成員。可能因為年齡大了,也可能因為這幾天見的人太多了,他竟然沒有認出我來,問道:“這位同學,我有一些問題想請教一下,可以耽誤你一點時間嗎?”

有知識的人就是不一樣,連說話都客客氣氣的,哪像我們的政教處主任,直接擡手一指“那個誰,過來”。念在他態度端正,我也決定賞他一個臉面,點頭接受他的請求。他掏出紙筆,一邊詢問一邊記錄:“你是幾年級的學生?”

“高三。”

“你對這次參加保送資格篩選的十位同學了解多少?”

我搖了搖頭,說:“我不太了解。”我正在盤算如何擺脫這位敬業的老先生,忽然看見章魚叼著一根肉串從餐廳裏走出來,我趕緊將他喊過來,推到老先生面前,“這位也是高三學生,他知道得比較多。”

“啊?發生什麽事情了?”章魚楞頭楞腦地問道。

“你對我們高三的安澤義和簡潔不是蠻了解的嘛,你來給專家講講,我還有事,要先走一步,你們慢慢聊啊。”我一邊說著,一邊有步驟有秩序地撤離。專家先生忽然將我喊住,問道:“等一下,同學,你叫什麽名字?我得登記一下。”

如此聰明睿智的我,怎麽會在這個關鍵時刻暴露自己,我淡定而優美地笑了笑,說:“我姓洪,崇山峻嶺的嶺,晶瑩剔透的晶。”

“哦,洪嶺晶。”專家在他的小本子上認真地寫了下來,然後與章魚展開深入探討,我趁機逃遁。盡管章魚哥經常表現出令人驚詫的弱智水準,但是他可以準確地洞察我的意圖,迅速地加以配合,這一點我還是十分看好他的。以前我們結伴去燒烤攤偷火腿腸吃,只要有誰被逮到了,另一個人必然趕緊遞錢,假裝請客忘記付款了。後來燒烤攤被城管大爺們查抄,章魚乘亂從執法車裏把一個零錢匣子偷了出來,等城管走了以後才歸還給哭天搶地的老太太。

下午放學以後章魚把談話過程告訴我,他果然沒有辜負我的期待,將自己掌握的所有華麗褒義詞匯都扣到簡潔的頭上,對我的評價卻極其簡單:很好。我對此十分不理解,問道:“你怎麽不順便美化一下我?隨便弄點形容詞也好啊!”

“美化個什麽,我擔心說錯話,反而幫了倒忙。再說了,你家老頭子那邊肯定有動作,在這件事情上不可能不管你,我敢保證你已經拿到名額了。”

我頓時慌亂起來,趕緊左右觀望一圈,壓低聲音說:“你怎麽知道的?是不是我不小心告訴你的?是不是我平時暴露了?”

他搖了搖頭,說:“你當我傻啊,這種事情別人不知道,難道我還不明白嗎?從我知道保送這件事情那天起,我就知道你不需要陪我參加什麽高考了,只不過你不想告訴我,我也懶得問而已。”

我有些不知所措:“你有沒有告訴過其他人?”

“你還真當我傻,別人不出幾萬塊錢我怎麽可能把這麽絕密的情報到處亂說,難道就圖個嘴上快活,嘩眾取寵?”他對我翻了一個白眼,仿佛這種愚蠢的事情只有我才會做得出來似的,弄得我十分尷尬。

既然這件事情已經被他看穿,我也就舒心許多,以前每天都要守口如瓶地瞞著別人,還得承受在好朋友面前的愧疚感。

我媽今天從市區過來,很早就坐在客廳等我,她是有任務在身的,受我爸的委托來和我談保送的事情。保送審核已經進入關鍵階段,他們要求我把握機遇、求真務實、堅持不懈、奮力沖刺,開創美好的未來。雖然這些在我看來都是廢話,我還是耐著性子聽著,因為我是一個體貼孝順的好孩子。我知道聽完這些廢話我不會煩死,但他們不說的話他們會憋死,官場人士都是這樣,我已經習慣了。

我媽說上海那邊有一棟房子,是上海一家房地產開發公司半賣半送的,一萬二一平方米價格的房子打折後只四千塊一平方米,並且還帶賒賬。她說如果我去F大讀書,出國之前可以住在那裏,剛好房子的方位不錯,離F大很近。生活真是無限美好,無論我想做什麽事情,前面的路都鋪得平平坦坦的,甚至連地毯都鋪好了。

我一邊寫著作業,一邊聽她嘮叨著,腦子裏有意識地屏蔽掉太無聊的信息,不知不覺三個小時過去了。她看了一下手表,趕緊收拾東西,說:“我得走了,你自個兒好好覆習吧,有事就喊陳姨,這段時間她都住在這裏不回去。”

我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回應道:“哦,媽,再見,祝你今晚好手氣。”

她稍稍楞了一下,嘀咕一聲“這孩子”,拿著鑰匙拎著包,腳步匆忙地下樓去了。唉,我從小就過著這樣的日子,一個人在空蕩蕩的屋子裏寫作業玩游戲,自個兒吃飯自個兒睡覺自個兒疼自個兒,而他們一個出去應酬一個出去打牌,擱到萬惡的資本主義美國早就被剝奪監護權一百零八遍了。

完成兩套試卷,鬧鐘的時針已經指向一點了,我去沖了一下澡,拖著疲憊的身體趴在床上睡覺。按理來說,疲憊的人睡得都會很死,我卻不是這樣,一整夜我在各種冗長累贅的夢境裏折騰不休,怎麽也醒不過來。在每個高三學生眼中,睡覺應該算是最幸福的一件事情,但如果主人公在夢裏老是扛大包拖糞車,這份幸福就來得有點沈重了。

[二十]學校生怕鬧出什麽醜聞

筆試成績據說已經出來了,卻沒有公布,弄得全校人心惶惶的,不知道出了什麽事情。作為一個時代青年,我時刻準備著,時刻警惕著,立即打電話給我爸,詢問事情緣由。幾個小時以後我爸那邊有了回覆,他說保送審核確實遇到一點意外,不過和我沒有關系,叫我不要擔心。

“發生什麽意外了?”我問道。

“說是文科班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的筆試結果都是A+,專家組對女孩比較看好,男孩不知道從哪裏得到消息,認定自己才更有資格獲得名額,一口咬定其中有暗箱操作。”

“那怎麽辦?”

“不怎麽辦,和你又沒有關系,你不要翹尾巴就行,把頭埋下來好好上課,給審核組專家留下一個好印象。”

我只得連聲應允,心驚膽戰地掛了電話,隨即開始擔憂起來。毋庸置疑,這場糾紛的男女主人公正是陳浩和簡潔。我去向衛薇打聽情況,她說陳浩今天沒有來上課,具體原因不明,而他們的班主任也不知所終。我意識到簡潔的保送名額可能有危險,單憑這兩年多的考試成績作為比較根據,她很難與陳浩抗衡,高一時沒有劃分文理科,她的總成績被化學拖下很多。

我又私下裏去找鄭松詢問,他證實了我爸的說法,陳浩以及父母從前天開始就一直在學校教務處折騰,宣稱要去市教育局甚至省招生辦投訴。據說陳浩家在教育系統有關系,如果一直鬧下去的話必定會天下大亂,但專家們也絲毫不松口,說陳浩的人文修養完全不及簡潔。我知道,陳浩功利心理過重的面試讓專家們不太喜歡,也許校園調查也讓他丟了很多支持率,因為上次他爭奪名額時的小男人形象著實讓人失望。

傍晚時分我從學校行政大樓門口路過,看見陳浩和他的父母從裏面走了出來,陳浩正義凜然的,他父親唯唯諾諾的,他母親則滿臉霸氣,仿佛剛剛血洗過行政大樓似的。陳浩指了指教學樓,說了一句什麽,立即被他那暴戾的母親喝止,他只得垂頭喪氣地跟著母親走了。三人繞過一尊漢白玉的大象雕塑,身影消失在拐角處,那器宇軒昂的架勢使我想起一部電影——《超人總動員》。我不經意擡頭看了一眼,發現二樓校長辦公室窗口的窗簾被掀開一條縫,校長大人探出腦袋往外張望,主管教學任務的副校長也露出那張大臉,似乎是松了一口氣的樣子。

“彪悍的一家人啊,平時看上去客客氣氣的,一旦牽涉到利益攸關的事情,馬上進入全員警戒狀態,這才是一個有活力的家庭啊。”鄭松忍不住讚嘆道,而我也表示認同。其實陳浩完全有實力一舉擊敗簡潔,拿下文科班的保送名額,但他在關鍵時刻被功利心熏壞腦袋,失態地維護自己的囊中物。他太聰明了,以至於忘記了一個道理:掌握絕對支配權的人們,總是願意趕走嚴重護食的惡犬。

陳浩一家在學校裏鬧了三四天,保送名額的最終名單也一直沒有下達,校方以及審核組似乎都有所顧忌,生怕鬧出什麽醜聞。我準備找一個機會與簡潔碰頭,鼓勵她不要松懈,一定要拿到這個保送名額,因為我擔心她為了不與陳浩翻臉而放棄這個機會——不用懷疑,她完全可能做出這種高尚且愚蠢的事情。我正在杜撰各種理由,卻忽然接到我爸的電話,他沒有提到什麽重要主題,只是提醒我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他平時很少打電話給我,即使要找也要通過我媽,我正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他忽然說:“你不要驕傲自滿啊,現在情況不是那麽穩定,你千萬不允許出現浮躁的心態,這次你們學校文科班那個女孩的名額可能要被擠下去了。”

我的腦子一下子亂了,仿佛一幫瘋子在我耳邊敲鑼打鼓,跺腳高唱,我也終於知道為什麽電影電視劇裏的角色一驚詫就要弄翻手中的碗筷瓢勺,這次我稍稍走神,手機也差點做垂直落體運動。

“可是,為什麽呢?”我疑惑地追問道,我就不信陳浩家真的彪悍到這個地步,可以逆轉專家組的決定。

“文科班那個男孩的表叔是財政廳的一個負責人,雖然不是很重要的位置,但是足以推動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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