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1)

關燈
[十一]齷齪的交易

雖然那天晚上什麽都沒有發生,但是我與衛薇之間莫名地多出一層隔閡,我盡量不與她單獨相處。當衛薇與簡潔同時出現,我的心幾乎要跳出胸膛,我擔心衛薇將那天晚上的事情告訴簡潔。這樣的情緒持續一個多月才漸漸平覆下來。

兩家在政商兩界合作得很好,我爸替衛家公司促成不少業務,而衛薇的父親投桃報李地饋送不少謝禮,其中包括現金。我媽暗示我說:“我們兩家算是世交,希望你們這一輩也能延續下去。”

她的意思再明顯不過,我高中畢業後和衛薇出國留學,後面的事情不用說也知道,她老人家真是高瞻遠矚。這種狗血情節在各種電視劇中頻繁發生,而結果往往是事與願違,鬧得不歡而散,現實裏也八九不離十,起碼我現在就有情況。

我過得渾渾噩噩,不想與任何人說話,尤其是衛薇。有一天晚上我夢見去衛薇家玩,她的父母推門進來,命令我與衛薇結婚,而我的父母搖旗吶喊著。我立即被嚇醒了,我明白,衛薇不僅是她自己,還是她父母的寶貝女兒。

章魚也過得渾渾噩噩的。他陷入失戀的泥潭中無法自拔,每天都仰頭成四十五度角望天。對此我感覺十分自卑,章魚哥就是章魚哥,為什麽他走的路線總是那麽與眾不同呢?當我暗戀簡潔的時候他與冒盈盈愛得死去活來,當我開始墮落時他又走上感性路線,全身都彌漫著憂郁的氣質。

“再找一個嘛,何必在一棵樹上吊死!”

他吐出一個煙圈,悲傷地說:“在一起好幾年了,哪能說忘就忘的,我真不知道怎樣面對現在的生活。”

“冒盈盈和那個廖明勇現在到什麽地步了?”我問道。

“不知道。”

“想知道嗎?”

“想……”

為了我的兄弟章魚,我決定兩肋插刀,去找冒盈盈面談一次,周五下午放學比較早,我將冒盈盈攔下來。章魚遠遠地望著,沒有過來,我對他做了一個OK的手勢,帶冒盈盈去附近的麥當勞裏坐著,給她買了一份新地。冒盈盈吃完新地,吮吸著手指,問道:“找我啥事?”

“你和廖明勇現在怎麽樣了?”我直言不諱地問道。

“還好。”

“確定戀愛關系了?”

冒盈盈笑了起來:“你覺得呢?”

“確定了唄……”

冒盈盈用鍍銀戒指敲著玻璃杯,輕蔑地反問道:“如果你是一個女生,一個男生帶你出來玩,連冰棍都只舍得給你買一塊錢的,你會願意和他談戀愛嗎?”

我立即聯想到上次她在超市門口吃的綠豆冰棍,那種冰棍剛好一塊錢,而章魚每次都把早飯錢省下來給她買四五塊錢的冰激淩。既然冒盈盈的話中已經帶了葷,我也不再那麽拘束了,繼續問道:“那你們那啥了嗎?”

“那啥?”冒盈盈楞了一下,隨即又恍然大悟地說,“你說的是上床吧!”

我嚇出一身冷汗,趕緊環顧四周,幸好沒有人聽見,否則我糗大了。冒盈盈絲毫不在意,她仍然一臉輕蔑地說:“章魚帶我去過一兩百塊一晚的賓館酒店,再不濟就去他家,那個傻學長居然帶我去胡同裏十塊錢一晚的旅館,我馬上就跑了。”

“也就是說,你們什麽關系都沒有?”

“之前是沒有,”冒盈盈將杯子裏的殘渣吸得嘎吱作響,思索片刻之後笑了起來,“但以後說不定啊!”

“既然你不喜歡廖明勇,那何必還跟他在一起呢,章魚對你還不夠好嗎?”

“好是好啊,不過和他在一起太無聊了,一點激情也沒有!再說了,現在不分手的話以後也會分手嘛,難道兩個人在一起待一輩子?”她咯咯地笑著,旁人甚至會認為她笑得很單純。

“那現在你們先談著唄,急著分手幹嗎?”

“我也不想分手啊,我只是想找一點刺激而已,是章魚自己把事情捅破的。”

“找什麽刺激?”

她咬著吸管,詭異地笑著站了起來,隔著桌子在我耳邊輕輕地說:“如果我和廖明勇在一起,章魚知道之後會不會特別難過?”

“會啊。”我一頭霧水地回答。

“如果我和廖明勇不再來往,繼續和章魚交往,直到他哪天甩了我,那他是不是就不會難過,而你也會覺得自己功德圓滿?”

這個問題有些犀利,我一時不知道怎麽回答,只得楞楞地與她對視,最終我還是木訥地點了點頭。她又笑了起來:“那好,既然你這樣認為,那我就聽你的,還和章魚在一起,畢竟他對我很好,我對他也是有感情的——但我有一個要求,你會答應我嗎?”

“什麽要求?”我十分欣喜,別說一個要求,十個都可以。

她又靠近我耳邊嘀咕了一句,但就是這一句話令我頓時呆如木雞。她說:“你願意和我偷情嗎?我保證永遠不讓他知道。”她沒有坐回去,而是保持那種半站半趴的姿勢,故意向我展示她領口內的豐滿身姿。我憤然站起身,準備離開,但無意間瞟見外面的大街上正往這邊觀望的章魚,只見他手舞足蹈地向我比畫著,我趕緊若無其事地坐下來,好像我已經做過了對不起他的事了。

我是一個孤獨的90後,從小被關在自己的房間裏,與動漫游戲為伴,後來結交的大都是混混一類的朋友。章魚是我唯一可以交心的朋友,我們彼此之間幾乎沒有秘密,我連銀行卡的密碼都告訴他了,他連偷看自己表姐洗澡都會把我帶上。如今他在我面前仍然很坦誠,而我卻暗藏城府,揣著不可告人的秘密,而這個秘密損害的正是章魚的利益,我唯一的摯友。

他坐在我身邊說話,說要感謝我幫他挽回了冒盈盈,說要把那枚一直沒舍得送給我的光緒通寶獻上。我的心情十分糟糕,心裏像塞滿了稻草似的,我很想站起來對他咆哮一番“挽回什麽啊!你自己重新找一個會死嗎?”

然而我沒有勇氣站起來,只能心底暗暗地嘆氣,他以為我不信,當真將那枚古銅錢拿了出來,塞到我的手中。古銅錢在我手心攥了半個多小時,它仿佛也有生命一樣,有節奏地拱動著身體,我最終將它悄悄地放回茶幾上。章魚啊章魚,我到底是在為你兩肋插刀,還是在往你的兩肋上插刀呢?愧疚感像一團毒瘴一樣籠罩下來,我不敢將自己往高尚的一面想,否則我面對的不僅是我的背叛,還有我的虛偽。

晚上冒盈盈發短信過來,言辭極其挑逗,我把手機關掉,去沖了一個冷水澡。失去的總是比擁有的好,我倒是希望章魚在重新“挽回”冒盈盈以後移情別戀,那樣我也好早日結束這次惡心的交易。

她說周日下午來我家,她在短信稱我為“小男人”,她說她是博愛的雅典娜,專門拯救我這種人。

我氣得罵了她一句。

她卻沒有生氣,回覆說:“我就喜歡你這樣的!”

這就是當初章魚身邊的小女生冒盈盈,她假扮乖巧玲瓏,故作小鳥依人,某一天她決定離開的時候就原形畢露,絲毫不在乎章魚的處境。這也給了我不少啟發,女生暫且棲身於某個她並不十分鐘情的男生身邊的時候,她們都有意無意地戴著面具,聰明一點的人不要輕易相信她們此刻的表演。無論我以後看見多麽甜美的面孔,都會遐想它某天變得猙獰的樣子,在心裏永遠保留著周旋餘地,這種觀念聽上去比較殘忍,卻是一種有效的自保手段。

冒盈盈回到章魚身邊,章魚並不知道其中的內幕,認為這次風波證明了他們的愛情堅如磐石,禁得起各種考驗。他和以前一樣摟著冒盈盈到處顯擺,給她買零食買飾品,把上次出國旅行時購買的紀念品全送給她了。冒盈盈是一個出色的演員,她一臉坦然地倚靠著章魚,仿佛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過,偶爾看我時的眼神像鬼火一樣飄忽不定。我不停地告訴自己,安澤義啊安澤義,記住她的面孔,以後倘若你身邊的女孩這樣微笑,她也許是在暗地裏算計你。

“小澤,禮拜六一起踢球去唄,兆寧初中剛剛鋪了新草皮。”章魚興致盎然地提議道。

我剛要點頭應允,冒盈盈卻在桌底下踢了踢我的腳,我只得拒絕道:“下個周末吧,這次不想去。”

“那你幹嗎去?”

我在這樣一個簡單的問題面前驚慌失措,竟然將目光投向冒盈盈,轉瞬間又意識到這樣的舉動不妥當,趕緊挪開視線。

“我就是這段時間挺累的,好不容易到了周末,想在家睡大覺曬太陽抓跳蚤……”

章魚“哦”了一聲,沒有再堅持,轉而拉攏冒盈盈:“周末有活動沒有,想吃必勝客嗎?前段時間你出走,我攢了一些錢,幫我花點吧。”

冒盈盈沒好氣地推開他的手:“得了吧,安澤義不陪你玩,你才想到我,你把我當替補啊!我才不去,我周末沒空。”

章魚立即緊張起來,盡管他故作親昵,但是他還是對冒盈盈與廖明勇的關系心存芥蒂,生怕他們藕斷絲連或者死灰覆燃。

冒盈盈知道他心中的小九九,鄙夷地說:“怎麽,擔心我紅杏出墻怎麽著,高三周末都補課,我想出墻也沒機會啊!”

他這才欣慰地笑了起來,甚至對自己的妄自揣度感到慚愧,他這樣率真的樣子更加讓我無地自容。現在他身邊坐著的兩個人,一個是他的戀人,一個是他的密友,卻合謀在他背後捅刀,這個世界真是太瘋狂了!

我真想撕毀與冒盈盈的協議,讓章魚另尋新歡去,可是冒盈盈詭異的眼神讓我望而卻步:她會毫不留情地向章魚揭露一切真相,然後光明正大地與廖明勇廝混在一起,屆時誰也無法收場。

起碼我現在知道,一個不相關的人試圖冒充救世主,調停別人的婚戀糾紛,那是多麽愚蠢的行為。如今我進退兩難,居然被一個小妞挾持得無法動彈,一世英名盡毀,倘若哪天章魚得知真相,我恐怕連茍活下去的勇氣都沒有。

“小澤,這個周末你就在家好好休息吧,我就不去喊你了。”章魚體貼地說。

“哦。”我點了點頭,“那你幹嗎去?”

“我也在家待著唄,你的PS2不是丟在我家嘛,我一個人玩個通關唄。”章魚絲毫沒有覺察到異樣,自得其樂地回家去了。

深秋的傍晚氣溫有些低,夕陽的餘暉照在身上都沒有一絲暖意,我站在岔路口發了一會兒呆,神情恍惚地往回走。離家最近的那條路經過簡潔家的蛋糕店門口,我卻繞了一條遠路,至於原因,我也不知道。

禮拜六上午陳姨來幫我做完午飯就回去了,我趴在床上睡到十一點多,忽然聽見門鈴響,我跑到窗口往外張望,看見冒盈盈正站在門口整理頭發。今天的氣溫不過二十攝氏度,她卻穿著V領T恤,窄邊牛仔褲和一雙褐色短靴。這大概是她認為最完美的一套行頭。我拉開窗簾,遠遠地對她說:“門沒鎖,你把木閂拿開就行了。”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開門進來,小心翼翼地把門關好。

我穿著拖鞋走下樓梯,她正站在門廳裏發呆,一副拘謹的模樣,那一刻我覺得她似乎沒有那麽討厭了,甚至還有些可愛。兩人裝模作樣地在客廳裏見面,她乖乖地坐下,我禮貌地倒水給她喝,她微笑著說謝謝,我說不用客氣。事實上呢,我正在驅趕心裏的最後一絲愧疚感,而她興許在思考怎樣進入正式主題。此時她捧著水杯,環顧房子內部的裝潢擺設,一臉的艷羨和好奇。

“聽說你爸爸是在市裏當官的?”她問道。

“什麽官啊,公務員而已。”

我以為我的解釋很到位很有水準,不料她眨巴了一下眼睛,楞楞地問道:“那個,公務員是幹嗎的?”

她這個問題看似愚鈍,實則犀利無比,我頓時無言以對,撓撓腦袋就把這個話題糊弄過去了。她又站起來看了一圈,說:“你家可真大,裏面又這麽漂亮,我家就不行了,小得要命,我的房間還不足二十平方米。”

她話鋒一轉,說道:“你的房間在哪裏,帶我去看看唄。”我猝不及防,著實嚇了一跳,正如中學語文老師所說,這是文學創作上的伏筆和鋪墊。高手果然不同凡響,前後銜接得天衣無縫,我居然在自己家被一個初來乍到的女生拐進我自己的房間。我指了指樓梯,說:“我的房間在樓上。”

冒盈盈毫不客氣地踏上樓梯,走在前面,我倒像客人似的走在後面。她走進我的房間,我反手將房門關上,她轉身詫異地望著我的眼睛,隨即鎮定了下來,嘴角升騰起一絲勝利者的微笑。她一直都認為我是她的獵物,而我現在的確成為了她的獵物。

“你急什麽?”她一手挽著我的脖子,一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踮起腳尖來吻我的唇。一切都那麽順其自然,仿佛她是一個墮落的收藏家,心安理得地享用她投機得來的玩物,而我正是刀俎下的魚肉。然而,事情沒有按照她預想的那樣發展下去,當她離我的唇越來越近,我伸出手掌將兩人隔離開來。冒盈盈始料未及,怔怔地盯著我的眼睛,一頭霧水的樣子,我靠著房門,將肩膀上的她的手挪開,說:“我們還是談談吧。”

“談什麽?”她尷尬地站好,轉身坐到沙發的扶手上,“我們不是已經談過了嘛,你給我我想要的,我也給你你想要的。”

“不如我們換一下交易條件,我要的東西不變,你要的東西我恐怕給不了。”聽到這句話,冒盈盈的臉色陡然沈了下去,我趕緊在她發作之前搶先說道,“別生氣,我可以補償其他東西給你。”

“其他什麽?”冒盈盈打量著我的房間,滿腹狐疑地問道。

我從床頭櫃上取來錢包,數了五張百元鈔票給她,說:“我以後每個月擠五百塊錢給你,就當雇你和章魚談戀愛。”

她緊皺著眉,可見怒氣正在飆升,大概要像電視劇裏的角色那樣,說一些譬如“你把我當成什麽人了”、“錢不是萬能的”的經典臺詞。不過她的視線停留在那五張鈔票上,怒氣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猶豫不決,她父母給她的零花錢不多,每個月五百塊對她來說無疑是一個不小的誘惑。她沒有說話,我上前一步將錢塞到她的手中,她擡頭看著我,反倒變本加厲起來:“這次你再多給我一百塊!”

這個月我只剩五百塊了,但我還是抽出一張遞給她,說:“那我們這就算定下來了,別拿了錢又幹損人的事,人家章魚對你也算不錯了,要是哪天你不遵守約定,你從我這裏拿過的錢我會一分一分地追回來。”

“只要和他在一起,就可以每個月向你拿這五百塊錢嗎?”她還是不確信,又問了一遍。

“對,哪天他也不想和你談了,或者高中畢業,我們這個交易就算結束了,到時候大家都散了,他想犯傻也犯不了了,你覺得怎麽樣?”

她稍稍想了想,將那六張鈔票疊好放進口袋裏:“行,一言為定。”她站起身來,用手背蹭著我,問道,“你真的不想和我玩玩?何必這樣撐著,我又不會告訴他的。”

我揮了揮手,示意她盡早離開,她毫不在乎地吹了一聲破音的口哨,打開房門走了出去。我走到窗口,目送她走出院子,沿著柏油路下山去了,那一片青磚白瓦的平房裏面有章魚有簡潔,卻是我無法融入的世界,我捏著癟掉的錢包,突然覺得心裏很空。

一個人要騙得住別人需要技巧,要騙得住自己則需要智商,幸運的是,我的智商綽綽有餘,第二天我就假裝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我和平時一樣上課下課,吃飯睡覺,與章魚叫囂乎東西,隳突乎南北。他照例講黃色段子,看性感小妞,然後一臉猥瑣地狂笑,但在我看來,他越來越單純。

我覺得我的高考志願可以選擇北影中戲之類的院校,在演技水平上我已然爐火純青,堪比金驢獎金鴨獎的最佳男主角。冒盈盈與章魚攜手出現在我面前,他們互相摟抱著走路,遠遠看上去像一個長著四條腿的怪物。在餐廳裏,他們兩人坐在一邊,我與他們面對面地坐著。冒盈盈時不時地鉤我的腳,讓我非常窘迫。她知道自己勾搭不了我,但她也知道,我忌憚著章魚喜歡她,並不敢多說什麽。我不停地對自己念咒:什麽都沒有發生,一切都是幻覺。

在簡潔面前我也依然不敢飛揚跋扈,依舊像不谙世事的兒童似的手足無措,連正眼看她的勇氣都沒有,對此我認為是我賤出習慣來了。

[十二]學校暴力事件

高中校園裏沒有什麽特別的新聞,但不代表沒有新聞,學生之間的桃色新聞大大豐富了廣大群眾的業餘文化生活。每當無聊至極的時候,我都會對大學校園充滿憧憬,那裏十分自由十分寬松,高中校園裏的破事在那裏壓根兒不算新聞,由此可見我們當前的文化生活質量仍然有待提高。

“等進了大學,你準備幹嗎?”章魚無比感性地問道。

我想了半天,猶豫地說:“學習?”

於是兩人大聲地狂笑起來,我真自豪,我講了一個冷笑話。

無論我對大學的憧憬多麽強烈,我目前都只是一個普通的高中生,麻木地往返於家和學校之間,身邊發生的事情都不能激發我的興趣。

那天我和章魚放學回家,忽然想起有一張游戲光盤還遺落在教室裏,於是返回學校去拿。沿著學校柵欄圍墻邊行走時,我們忽然撞見了驚心動魄的一幕——有人在操場角落裏打架!幾個女生將另一個女生摁在地上,揪頭發扇耳光,拳打腳踢,塵土飛揚。由於初冬天黑得比較早,又隔了四五十米,我看不清那些女生的面孔,只得高聲喊道:“那誰啊?在搞什麽呢?”

立即有女生回應道:“關你屁事!”

我火冒三丈,我在兆寧鎮混了這麽多年,即使成年人也沒有幾個敢對我吆三喝四的,今天居然被一丫頭片子給沖撞了。我指著她們,惱怒地說:“臭女人,有本事在那邊等著,等哥過去了抽死你!”

章魚絕對是一個實幹家,我這不過是威脅而已,他卻已經開始攀爬柵欄,我騎虎難下,只得跟著翻。

“是安澤義,快跑!”一個女生似乎認出了我。轉瞬間,那幫施暴者立即如鳥獸散。我感到十分欣慰,原來我的威名如此霸氣,連女生都聞風而逃。

那個被圍攻的女生從地上爬了起來,整理了一下衣服和長發,一瘸一拐地離開了。我頓時郁悶了,哦,shit,這算什麽世道,我不辭辛勞地拔刀相助,連一句謝謝都沒有撈到。

“餵,那位,別走啊!”章魚連忙喊道,“我們是來幫你的!”

女生回頭望了一眼,又繼續往前走著,不一會兒就消失在教學樓的陰影裏。我們兩個人騎跨在鐵柵欄上面,過路的人都投來鄙夷的眼神,一位阿姨還指指點點的,對她兒子說:“看,一看就不是好東西,你千萬不要像他們這樣。”

她那乖兒子戴著眼鏡,十分認真地點頭,也投來鄙夷的眼神。

“這位奶奶怎麽說話的呢?”章魚義憤填膺地罵道,“TMD,什麽破世道,做一個善良的人就這麽難?”

盡管我認為他把一個愛美的阿姨稱為奶奶有點缺德,但是他說出了我的心聲,TMD,什麽破世道!我們小心翼翼地從鐵柵欄上翻下來,一路罵罵咧咧地回去了,連游戲光盤也沒有心思去取了。什麽破世道!男的油頭粉面濃妝艷抹嬌滴滴哀戚戚,女的卻沖鋒陷陣你死我活罵罵咧咧打打殺殺,與我的啟蒙課本《格林童話》描述的世界完全不一樣嘛!

路過簡潔家的蛋糕店,沒有看見簡潔的影子,我原本打算過去買一盒甜品,卻發現翻柵欄時把褲襠給撐得裂開了,當時居然沒有發現,只得悻悻地折回。我像小偷似的貼著墻走,生怕被人發現我穿開襠褲,經過十字路口時剛好撞見簡潔,我下意識地避開,仍然被她發現了。她只是冷冷地掃了我一眼,而後迅速地離開了,沒有片刻停留。我捂著褲襠開裂的地方懊惱不已,好不容易如此近距離接觸,自己卻是這樣一副糗態。

此時天已經黑得差不多了,街燈卻沒有亮得徹底,褲襠扯裂的地方也不太容易被發現,我就這樣步履蹣跚地回家去了。這真是狼狽不堪的一天,擁有雷鋒助人為樂的胸懷,卻沒有蜘蛛俠匡扶正義的力量,我個人倒覺得無所謂,但對需要被拯救的世界而言,這該是多麽巨大的遺憾呀!

我有時無法面對自己的朝三暮四,安澤義,你不是以為自己會追隨簡潔很多年,無論世事多麽滄海桑田都不會變的嗎?如今你不但反悔了,而且快得像手心翻手背似的,由此可見從此以後你的所有毒誓都是可以輕易推翻的,對自己都不守諾言的人怎麽可能對別人信守諾言呢?

我與衛薇又開始走近了,上次在護城河邊牽手散步的事件漸漸淡去,她偶爾提及,我卻急於跳過這個話題。

“你真的不喜歡簡潔了?”她問道。

我想了一會兒,不太確定地點了點頭。

衛薇卻笑了起來,她嘆了一口氣,說:“你喜歡或者不喜歡她,好像沒什麽區別,都是一相情願而已,她和你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

“哦?為什麽?”我的理解能力不是太好,兩個人在同一所學校待著,怎麽就不是同一個世界的?難道是傳說中的四維空間分層了?

“你不知道嗎?她和陳浩走得很近,兩人經常一起討論問題,別人都說他倆是金童玉女,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呢!”她說到這裏時撅了撅嘴,而後嘀咕道,“酸掉大牙了……”

陳浩……本年級頭號種子選手,每次統考只要他不是總分第一,這件事情本身就是一個特大號新聞,取而代之者將成為一個不朽的傳說。我可以藐視全校任何一個人,包括校長,唯獨對陳浩心存敬畏,他長相不算出眾,但為人比較謙和,一口流利的方言讓他的親和力倍增。他曾經對我說:“調皮搗蛋的同學裏我只喜歡你一個,混得開學習成績又好,比我厲害多了。”哦,看看吧,被頭號種子選手如此不吝地讚賞,這是多大的榮幸啊!

我以為自己已經看開了,但現在我竟然有些沮喪,安澤義,你長達四年的暗戀都是毫無意義的,簡潔和陳浩在一起討論的都是課本知識,與他們相比你不覺得羞愧嗎?衛薇的話讓我如遭五雷轟頂,我都不知道怎麽辦才好。倘若對方是唐明煌之流,我完全可以打著清君側斬佞臣的旗號驅趕閻王小鬼,但對方是陳浩,我連一個詆毀的機會都沒有。

既然這樣,那就這樣吧,反正我已經不喜歡你了。我這樣自我安慰著,心裏舒服了許多。把衛薇哄走之後我獨自走在校園裏,一陣酸楚湧上心頭。整整四年,我每天都悄悄地跟著她,但還是將她弄丟了。她還是以前的簡潔,恬靜美好,而我早就不是那個心思單純的安澤義了。

自負者一般都會把自己想象成刀俎,把別人想象成魚肉,以為這個世界都是以自己為核心運轉的。

我以為唐明煌這樣的混混都是馬大哈,不可能像我這樣感性與理性並重,更不可能心思縝密,但是我錯了。他不再處處恭維我,而是處處敷衍我,每次他對我微笑的時候我都感覺背後一陣發涼,那真是典型的皮笑肉不笑。

章魚仍然將鬥爭焦點聚集在廖明勇身上,此時廖明勇正處在高三迎考階段,整天小心翼翼的不敢滋事,章魚卻不依不饒,非要討一個說法。我百般勸阻,希望他理性地對待早已平息的感情風波,不要去打攪畢業班學生,此舉並不是出於我的仁慈,而是我覺得廖明勇替我背了黑鍋,總覺得於心不安。

章魚是一個言出必行的人,不久之後他就說他已經挑釁成功,準備選個良辰吉日,擇塊風水寶地,互相較量一下。正如趙忠祥老師所說“在一片無邊無際的大草原上,兩只獅子正在為了爭奪交配權而發生你死我活的廝殺”,章魚所說的較量就是生活中常見的真人自由搏擊。不過從以往案例來看,這種約定的真人搏擊打不起來,真的要打架的話當場就開始了,誰還有閑工夫邀約呢?他們會呼朋引伴地喊來一群死黨,雙方主角耍嘴仗,先是就事論事地講道理,然後互相問候對方家譜裏的女性成員,接著互相推搡,圍觀群眾立即介入調停,評委們開始點評,以雙方在場戰鬥力的情況來評判此番約戰的勝負。對於這種活動,我一直嗤之以鼻,什麽玩意兒嘛,直接錘子剪刀布不是更加直接嗎?

盡管如此,我還是竭力為他張羅著,將校內校外的嘍啰們都聚集起來,二三十號人傍晚去兆寧鎮的小體育場圍觀。當時我的心情是澎湃的,腦中不停地閃現港片《古惑仔》裏的情節,猜想路人們肯定投來崇拜的目光吧,看,多年輕,多有氣勢,多有活力,多讓人聯想那火花四濺的青春。

小體育場曾經十分風光,僅有兩對籃球架、一塊草地以及一條跑道,但以前的每天傍晚,這兒都聚集著大量運動愛好者。如今兆寧鎮的年輕人大都外出工作,中年人無心運動,孩子努力學習沒時間運動,小體育場也就荒廢了,偶爾才有人來光顧。兆寧鎮兩所中學的學生把這裏作為約戰的最佳場所,只要看見有一堆人聚攏在這裏,必然是在解決各種矛盾糾紛。

有一次鎮上的兩個年輕人為了爭奪地區霸權,在體育場擺下場子,雙方打打停停說說罵罵,從下午三點一直折騰到六點,雙方一共投入上百人的兵力。當時我和章魚正在享受無聊的暑假,聽到風聲立即跑過去作壁上觀,不久之後我們身邊多了一個同伴,那是一個鄉下老漢,他挑著一個裏面擺滿了各種玩具和零食的糖擔子,手裏還拿著一個撥浪鼓。我們頓時肅然起敬,老人家不但老有所為,而且很有市場經濟意識,把攤點擺到這樣一個絕佳地點。

今天這局是由章魚領銜主演,我傾情客串,無論有沒有鮮花和掌聲,我們都要撐住場面。高三學長果然在時間觀念上勝人一籌,廖明勇與其同夥早就在體育場嚴陣以待,一個個仿佛身經百戰、九死一生似的,其實只要有人高呼“你媽來了”,其中大多數人會嚇得四處逃竄。按照《古惑仔》裏的情節慣例,最後入場的幫派通常發揮壓軸作用,我們的步伐豪邁無比,我們的面貌振奮人心。廖明勇站在人群的前面,故作鎮定,不時地扭頭張望身邊的同伴,尋求勇氣。此時我對這位仁兄充滿憐憫,他就這樣倉促地被推進鬥獸場的中央,卻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站在這裏,他背負著挖墻腳的罪名,卻從未在墻腳撒一泡激動的熱尿,實在是太虧了。

雖然廖明勇是學長,但是他喊來的大都是湊人頭的龍套,而我們這邊清一色的是在兆寧鎮說得上話的人,幾乎不需要比較就知道結果如何。

章魚與廖明勇開始對峙,扯一些不疼不癢的話題,雙方都耐心地等著量變轉質變,屆時必然有人調停,這件事情就算圓滿落幕。大概五分鐘後兩人開始推搡,我方將士摩拳擦掌,對方卻只是搖旗吶喊,正當此時一個人影躥了出來,抓住雙方的手腕,雙方都安靜下來。

那人居然不是我!那人居然是唐明煌!劇本上不是這樣寫的!

唐明煌叼著一支白嘴香煙,一臉從容地拉開章魚和廖明勇,比《上海灘》裏的許文強還酷,可惜煙頭上飄起的藍色煙霧熏了他的眼睛,兩行熱淚流了下來。唐明煌趕緊從嘴邊取下香煙,又從口袋裏掏出煙盒,給雙方主將遞煙。廖明勇乖乖地接了過去,章魚卻絲毫不配合,他把香煙捏在指間看了看,鄙夷地說:“哈,白嘴的,還是薄荷味的,娘們兒才抽這種煙!”

唐明煌的臉立刻紅得像一朵花似的,他訕訕地收起煙盒,假裝毫不在意,繼續發揮調停人的餘熱。雙方雖然暫時不動手,嘴仗卻沒有停下來,章魚惡狠狠地罵道:“KAO,敢挖老子墻腳,你這個王八蛋!”

廖明勇被學弟當眾辱罵,不甘示弱地回敬道:“你才是王八蛋呢!”

唐明煌趕緊站到兩人中間,說:“都是兄弟,何必呢!”

此言一出,雙方士卒全都哄笑起來,原本劍拔弩張的氣氛也消失殆盡。我也覺得可笑,原來唐明煌的幽默細胞這麽發達,以前居然沒有看出來。章魚莫名其妙地被人調侃了,心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