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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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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一直留在五十一聯隊。他也參加了今年六月東戰線的巴巴羅薩行動,擊落數量過百,是鑲像樹葉騎士鐵十字勳章的獲得者。五十一聯隊能夠成為第一個達到一千次擊落的聯隊,他這張王牌功不可沒。”

“但是我,在去年八月五日的一次嚴重起飛事故後就再也沒有上過戰場。”皮特坎因略仰著頭看向正在逐漸轉暗的天空,慢慢收起了笑容。

“我是德國人。我有著一半蘇格蘭的血統,英文的名字,和蘇格蘭的爵位;但是說到底,我不過是個有一半蘇格蘭血統,英文名字,和蘇格蘭爵位的德國人。英國和德國從來都是一衣帶水的盟友,無論這場戰爭如何進行,英德兩國今後勢必還要聯手對付蘇聯。”皮特坎因說,“只怕你我都難見到那一天了。”

他說完,朝伊勒曼笑了笑,就轉過身要走。

“長官!”伊勒曼叫道,“您一定會活到戰爭結束的那一天的。”

皮特坎因沒有回身,只是揚了揚右手:“希特勒萬歲。”

“希特勒萬歲。”伊勒曼高擡右臂,對著皮特坎因的背影應道。

萊茵河畔的新城,連傍晚的微風都帶著潮氣。伊勒曼不緊不慢地踱過廣場。商戶店鋪早都已熄燈閉門,僅有間隔頗遠的橘黃色路燈落寞地亮起來。蒙蒙的蒼藍色天空,既像是一層薄雲擋住了月光,也仿佛夜霧遮了明亮的天色。十一月的夜晚正在提早降臨,四周的景物在緩緩地暗下去。

伊勒曼雙手收在大衣口袋中,長靴一下下敲擊著石板路。他年輕的臉上沒有表情,眼簾微垂,琥珀色的眼睛淡淡地看著前方。眉略揚,如同貝爾尼尼的大衛雕像,大理石刻就般的英俊面孔上帶著幾乎與年齡不相符的嚴肅神情。他途徑一家書店,穿著大衣的身影映在玻璃櫥窗上。他低頭躲過掛起的店名招牌,短暫地向玻璃望了一眼,目光卻沒在反光中自己的映像上停留。

褐色瓦片層層疊就的尖房頂,塗成米色的墻上交錯的條型仿佛哥特式建築上的飛拱,排做具有支撐意味的裝飾;門上懸著棕色招牌,白漆用弗拉克特字體寫著旅館的名字。伊勒曼拐進陰暗卻幹燥的門廳。他擡手在木門上敲了敲,在暗淡燈光下的老人才慢慢將目光從鋪在桌面的報紙上移開。

“我找帕特裏小姐。”伊勒曼經過老人面前停了片刻,走向樓梯。

“她不在。”老人說。

“不在?”

“她出去了。”老人緩緩轉過頭看著身旁墻上掛著的幾排鑰匙,點點頭。

伊勒曼微皺起眉,轉身走到老人面前。

“和一個男人出去了。”老人擡眼看向伊勒曼,遍布皺紋的臉和花白的頭發,襯得淺藍色的眼睛愈發清澈透明,仿佛是身上唯一不曾衰老的部位。然而他又低下頭去看報紙,伸手扶了扶鼻梁上厚厚的鏡片。

伊勒曼欲言又止,轉身走了出去。些許燈光從他身後漫出,將他的身形隱約投在地面。他呼出的氣化作淺淺的白煙。他靠在旅館門旁的墻壁上,仰望著天空。天色已然轉暗。初冬的太陽,早早就沒了蹤影。他闔上眼。新城的夜比柏林近郊要來的安靜,空氣中微微的潮濕氣息,將行人淹沒,入骨地冷。他長出一口氣,緩緩擡眼看向天際。漫天星辰明暗不一地散布開,遙不可及。他又怔怔地看不遠處的車軌,目光隨著鐵道漸漸游離開去。他從衣袋中掏出煙盒,劃燃火柴。

夜色籠罩,蕭瑟的枝條空蕩蕩地搖擺,帶著涼意。伊勒曼慢慢噴出一口煙霧,似看非看地望著它上升飄散在晚風中。另一只手插在衣袋內,他低頭一動不動地盯著夾在右手食指與中指間緩慢燃燒的香煙,琥珀色的眼睛淡淡地映出些許傷感。他忽地露出一抹微笑。那笑容卻又驀然消失,如自他手中墜落的煙灰,灑落在路燈照亮的石板路上,不覆蹤跡。他久久凝視著對街建築物四層上的拱頂。拜占庭風格一般的青色房頂在尖端收縮聚攏,卻又向上延伸,四角的棱柱架起青銅顏色的圓球,坐落其上的尖錐形狀垂直探出,狠狠刺入天際,如同騎士的劍鋒。一陣飛機的引擎聲傳來,伊勒曼不假思索地擡頭,在隱約點點星光的夜空中漫無目標地尋覓。目力所及,卻只是一片無垠的黑暗,唯有撕裂空氣的噪音漸行漸遠,猶如聲聲嗚咽,緩緩消逝。

他縮了縮脖子,將皮夾克的領翻起,拉緊領下的扣帶。手中煙尾的火光一閃一閃,他卻緊緊盯著街尾,右手只是舉在胸前半空,並不湊到嘴邊。一陣車的馬達聲傳來,他猛地轉過頭去,只見一輛孤零零的小轎車匆匆忙忙駛過,不等完全從夜色中展露便沒了蹤影。伊勒曼悵然若失地低下頭,定定看向面前的瀝青路。等手中的煙熄了,他兩指一松,煙頭落到地上,也沒有移開目光。又是一陣馬達聲,由遠而近。伊勒曼一動未動,直到聲音的來源穩穩停在了他面前,才如夢方醒地擡起頭。

他眼前是一輛嶄新的黑色轎車,是柏林常見的軍官偏愛使用的型號,在僻靜的新城顯得格格不入。副駕駛的門開啟,下車的卻是個地地道道英式打扮的年輕男子。他夾克上有一枚小小的米字旗徽章,手中拿著一頂洪堡帽,梳向腦後的頭發偏長,在夜風中微微揚起。他轉身拉開後座車門,一個褐發女子伸手搭在開車門男人伸過來的手臂上,輕巧地跳下了車。她剛剛過肩的秀發披散著,沒有梳起德意志女性傳統的編發,一襲長裙,裙擺下露出白皙的腳跟與雅致的米色中跟鞋。她眼中帶著笑意,唇上塗著招搖的口紅,卻不沾風塵,仍是少女的青春與嬌羞。

伊勒曼目不轉睛地看著她。這女子的面龐在路燈光芒的照耀下,仿佛曝光過度的舊膠片般刺目。她見到面前不遠處,站在墻邊陰影中的伊勒曼,唇邊忽地綻出微笑,顯得格外動人。不等她說話,她身旁的男子在她身後關上車門轉過身來,與此同時,伊勒曼已經快步上前一拳狠狠打在他左鎖骨下方。

“迪特!”烏蘇拉驚叫道。

方才為她開車門的英俊男人臉上滿是驚訝的神色,不由自主地咬緊了牙關倒吸著冷氣,卻閃身護在了她身前,擋住伊勒曼刺向她的逼人目光。

伊勒曼雙手抓住男人的衣領,回身將他死死按在了墻上。被推得踉蹌幾步的男人後背抵住墻壁,不無狼狽地看想伊勒曼幾乎要貼上來的臉。

“哈約·弗科!”伊勒曼怒視著他,用幾乎是從喉嚨中硬生生擠出的聲音,一字一頓地說,“讓我再看到你和我的女人廝混,哪怕你是全空軍第一的王牌,我也饒不了你!”

弗科楞楞地看著伊勒曼,眉頭微皺,眼中流露出仿佛是痛苦的神色。但是他什麽也沒說,垂下眼尖看向一旁的地面。

伊勒曼身後“砰”地一聲,車門被甩上的聲音傳來,他這才放開緊攥著弗科衣領的手。弗科朝剛從駕駛座上下來的高個子男人搖了搖頭,不等對方迎上前來,就快步走到了副駕駛的車門旁。他右手扶在門把,回身望向烏蘇拉,卻見伊勒曼氣沖沖地拉了她的手腕向旅館大門的方向走去。似是察覺到身後的目光,伊勒曼頓住腳步,回頭瞪了弗科一眼,才又轉身離去。

弗科收回目光,用力咬住了下唇。已經將駕駛座車門覆又拉開的男人一身深灰的西裝,倚著車身,一手搭在車框上,無聲地望著弗科。

“卡爾,”弗科最終嘆了一口氣,有氣無力地說,“我們走。”



“你做什麽!”烏蘇拉像是終於回過神來,怒斥著甩開了伊勒曼的手。角落中坐在昏暗燈光下的老人聞聲擡頭看過來,烏蘇拉連忙轉頭朝他抱歉地笑了笑,就急匆匆地奔上了樓梯。伊勒曼顧不得多問,也連忙跟在後面。

烏蘇拉掏出鑰匙開了房門,就走到窗邊坐下,一聲不響地看著窗外。伊勒曼輕手輕腳地關了門,才走過來坐到她對面的椅子上。

“烏蘇。”他輕聲說。

烏蘇拉沒有回答。伊勒曼不自在地四處望了望,目光又回到她身上。房間內的擺設簡單幹凈,桌椅是木質的,垂在烏蘇拉背後的白色窗簾一動不動地靜默著。伊勒曼凝視她別過去的臉,和臉頰上因憤怒而起的紅暈,過了片刻,低下頭。窗外的夜色濃郁,不遠處稀疏的建築物在路燈旁隱隱地露出半個輪廓,被黑壓壓一片的樹群環繞著。感覺到他的目光,烏蘇拉伸手整了整裙擺。伊勒曼此時已經沒有了方才的氣勢,呼吸也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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