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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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依曼沈默的站在擔架前,他旁邊站著沈默不語的朗格。那沈默是如此的壓抑,讓他都有些不適。

他目睹了約翰施耐德的死—實際上,他就在旁邊—炮彈的碎片以讓人難以置信的準確與殘酷擊中了他的眉心,他在死的時候眼睛依然大睜著,臉上帶著一種驚愕又迷茫的表情。他當時就能確定這個人已經死了,但他依然頑固把他搬上了擔架。至少有個希望,他想,至少讓他看起來還有希望。他的腦海中浮現出朗格俊美卻消瘦而臟汙的臉,諾依曼不願意承認有那麽一剎那,他的心臟因為此而抽搐了一下。

那抽搐來的迅速又突然,如同一個溫柔的錯覺。

諾依曼默默的註視著朗格的側臉,如果他哭了的話,他想著,努力在腦海裏描繪朗格哭泣的樣並很快因為那形象太過超乎想象而放棄了。但是如果他哭了的話,他在心裏想著,我一定不會安慰同情他的,那只會讓朗格顯得愚蠢而脆弱,而不是一個堅強的男人。

朗格並沒有哭,實際上,他讓人吃驚的平靜—諾依曼覺得自己總來沒有見過他如此平靜過:朗格彬彬有禮的把擔架交給了隨軍醫生,態度誠懇的接受了隨軍醫生對於把資源浪費在死人身上的憤怒。‘我想您應該知道他的名字……’

‘我不知道!’隨軍醫生表現有些粗魯,他明顯依然沈醉在自己的情緒裏,‘他是今天死的第十三個人了!一天平均有二十五個,我怎麽知道是誰!’

哈斯克萊因對於他的粗魯憤怒不已,‘您怎麽能……!’他握緊了拳頭,瞪大眼睛看著隨軍醫生,額頭上的青筋暴烈而兇狠的跳動著。

朗格打斷了他,‘他叫約翰施耐德。’他木然地說,‘希望您能登記一下。’

施密特鮑恩吃驚的看向朗格,眼睛裏滿是淚水,他被朗格表現出的無動於衷和冷漠無情驚呆了,‘你一點反應都沒有嗎?’他嚷道,‘您的朋友死了您就不感到傷心嗎?’他哭嚎著,看起來隨時會給朗格一拳。

克萊因也吃驚又憤慨的看著他,‘約翰一直把你當做最好的朋友,’他難以置信的喃喃著,‘我們也是這樣認為的,這就是你的態度?’他氣得渾身直發抖。

朗格沈默著,過了一會他才說,‘我會給他媽媽寫信的。他的東西還在我那裏,您要是想的話,可以拿走。’

諾依曼覺得他有點不對勁。

克萊因看上去想給他一拳,但鮑恩攔住了他,‘你沒事吧?’他小心翼翼的問,看起來有些遲疑,‘你看起來有些奇怪,伏格爾。’

這正是諾依曼想問的,而克萊因看起來也顯得冷靜了一些,他迅速地察覺到了朗格非同尋常的淡定,‘抱歉,伏格爾。’他謹慎地道歉,‘你確實看起來不太好。’

朗格木然的看了他一眼,‘不用擔心。’他冷淡而平靜的說,轉過身。

諾依曼下意識的跟了過去,朗格的冷靜不合時宜得讓人有些恐懼,

‘您不用跟過來。’他對諾依曼警告著,卻並沒有真正阻止他。

‘你是怎麽回事?’

朗格轉過身,‘我想**。’

諾依曼用盡全力揍上他的肚子,看著朗格痛苦的躬下身體,‘您必須要冷靜下來面對這件事情。’他聽見自己冷酷無情的說,‘您的逃避方式愚蠢而懦弱。’他輕蔑道,‘我不會在戰爭的時候把體力浪費在暫時無用的運動上。’

朗格弓著身體坐在地上,突然有些尖銳而沙啞的開口‘您知道嗎?我之前一直想做一個詩人,我熟讀所有的康德與叔本華;布施,歌德與布萊希特就像印在我的腦子裏一樣,’他看見有什麽東西從朗格手指的縫隙裏流出來,如同無法挽回的過去,‘約翰則想當一個劇作家。他本來不想參軍,比我還不想,但想想看吧,你的同學,老師,家長都希望你當兵,而你的不情願只會被認為是懦弱與膽小,對自己的國家沒有感情—在這樣的的境況下,你如何能不成為一個士兵?’他哽咽著□□,‘他才二十多歲,他的人生才剛剛開始,他本來不應該出現在這裏,他不應該死去。如果沒有戰爭,他說不定會像席勒一樣作為一個藝術家圓滿而愉悅的過世;而不是像現在一樣茫然有沒有意義的死在這裏。’他渾身顫抖著縮起來,‘戰爭毀了他,戰爭毀了我們所有人。’

諾依曼沈默著聽完他的敘述。

多麽奇怪呀,他想。他以為自己會對於朗格的逃避與懦弱如何的不屑一顧,但實際並不是的。他看著他顫動的肩膀。他清楚地知道朗格作戰服下的身體是怎麽樣的,他清楚地撫摸過每一塊突出的肋骨,他握住過朗格消瘦的腿與脊背。他想起朗格在**時蜿蜒又漂亮的背部線條,如同河流一樣地流淌。

他的心臟一陣酸脹,就好像用力過度的肌肉一樣酸楚而疼痛。

諾依曼蹲下身抱住他,而朗格則緊緊地回抱住他。

他們接吻。

然後依然是接吻。

諾依曼感到朗格的手緊緊地扣住他的作戰服,‘以後,你背詩給我聽。’他緩慢的說。

在聽到朗格回答‘好’的一瞬間,諾依曼恍惚覺得似乎有什麽東西在他們之間生長了出來,如同不可抑制的大火,在他的生命裏燃燒起來。

那火焰是藍色的,如同玻璃球一樣幹凈剔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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