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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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抵便是太過惦念與記恨,才會生出那般扭曲的夢境。◎

夜色深濃, 房內的紅燭已燃過泰半。

折枝終於將地上散落的藏書一一歸回書櫥上,又搬了一張圈椅過來,將繡鞋脫下, 踏在椅子面上,試著將手中的古籍放回書櫥高處。

只是指尖才摸到書櫥的隔板,一直蹲在書櫥頂上舔著自己的長毛的橘子卻倏然停下了動作,對身後的鮫綃幔帳‘喵喵’作聲。

折枝只道是又飛進了什麽避雨的小蟲, 並未回首,只是輕聲道:“橘子別鬧。我得先將古籍放回去, 看看能不能重新啟動機關將暗格闔上。否則若是哥哥回來了瞧見,怕是又要惱怒。”

她說著,手上的動作也未停,只輕輕將古籍放回了原位,又屏息略等了一陣, 直至又聽見那‘哢’得一聲響, 見正中的暗格重新闔攏, 這才略微松了口氣, 回轉過身來,打算趿鞋自圈椅上下來。

足尖還未碰著繡花鞋上的緞面, 一擡眼,卻望見謝鈺長身立在鮫綃幔帳跟前, 身上只松松披了件冰藍色的襕袍, 隱約可見裏頭素白色的中衣。

大抵是方自榻上起身。

房內銀燭臺上供著的紅燭烈烈燃燒著,將他頎長的身影倒映在那隨夜風拂動的鮫綃幔帳上, 也於他的面上投下一層又一層斑駁的光影, 令人看不清他面上的神情。

折枝探出去趿鞋的蓮足驟然頓住, 那張玉白的小臉隨之漸漸染上緋意。頗有被人抓了現行的窘迫之感。

“哥哥——”她慌亂地輕輕喚了一聲, 終是趿鞋自圈椅上下來,低垂著臉走到謝鈺跟前,小聲對謝鈺道:“橘子頑皮,碰落了哥哥的藏書。不過折枝已拾起整理好了,哥哥看看可有錯漏?”

謝鈺垂眼看向她,微寒長指輕擡起她的下頜,語聲淡淡,不辨喜怒:“妹妹可看過暗格裏的東西了?”

折枝的心底驟然一跳,本能地想要否認,可又想起了自己方才對著橘子說過的話來,語聲到了唇齒間便轉了一轉,只含糊地輕輕‘嗯’了一聲。

繼而,又慌忙擡眼去看謝鈺的神情。

卻見謝鈺的面色寒白如凝霜雪。一雙剔羽般長眉緊皺,連帶著握著風燈的指骨都因用力而微顯青白,似在竭力隱忍著痛意。

只是抵在她下頜上的長指卻並未用什麽力道,只是令人覺得微微寒涼。

折枝輕楞了一楞,小心翼翼地問道:“哥哥這是怎麽了?”

方才出去的時候,還好好的。怎麽隔了個把時辰回來,便成了這樣?

折枝略想一想,又試探著輕聲道:“是頭疾又犯了?”

謝鈺淡應了聲,提燈往榻上行去:“明日便啟程回桑府,妹妹也早些安置吧。”

折枝未曾想到暗格之事便這般輕易揭過,杏花眸裏微微流轉過一縷訝異,下意識地跟著謝鈺往拔步牙床那行出幾步,卻又似想到了什麽,便停步軟聲道:“哥哥先睡著,折枝很快便回來。”

說罷,便回轉過身去,拿了絨球將還伏在書櫥上舔毛的橘子給引了下來,抱到了一旁的廂房裏以免它再搗亂。

這才回到上房裏,往屏風後換了柔軟的寢衣,褪下鞋襪,吹燈往榻內睡下。

許是過了夏至的緣故,榻上也換了涼爽的冰簟。不遠處的銅鶴冰鑒中亦在絲絲縷縷往外散著白氣,令這夏日的雨夜清涼如早春時節。

折枝於柔軟的繡花枕上闔眼,心中卻仍舊是記掛著方才畫卷的事,始終無法入眠。

窗外的雨聲漸漸停歇,四面寂靜的可以聽見彼此清淺的呼吸聲。

折枝輾轉了一陣,終是輕輕睜開眼來,隔著濃沈的夜色,試探著輕輕喚了一聲:“哥哥。”

“何事?”謝鈺的語聲隨夜風落於耳畔。

折枝未曾想到他還醒著,先是輕輕一楞,回過神來後,便往他那挨了一挨:“折枝總想著方才的事,總是無法入眠。怕耽擱了明日回府的行程——”

她略停了一停,見謝鈺沒有出言制止,方輕聲問道:“若是折枝想問什麽,哥哥會因此惱怒嗎?”

謝鈺於夜色中擡目看向她,徐徐擡手,長指輕輕摩挲過她柔軟的雪腮。

“妹妹想問什麽?”

隔著低垂的夜幕,折枝看不清他面上的神情,只是聽他語聲平靜,辨不出怒意,躊躇稍頃,終是輕輕啟唇,低聲問道:“哥哥幼時便認識折枝嗎?”

“不曾。”謝鈺答道。

折枝輕抿了抿唇,又小聲問道:“那哥哥的畫上,為何會有折枝小時候的模樣?”

謝鈺垂下指尖,淡淡闔眼:“妹妹何必問得這般清楚。”

折枝卻不想就這般放棄,伸手輕攥了他寬大的寢衣袖口,輕瞬了瞬目:“若是折枝想知道呢?”

她略等了一陣,見謝鈺不再回答,攥著他袖口的指尖愈發用力了幾分,將上頭細密的銀紋暗繡都揉得發皺,語聲裏也透上了幾分委屈:“自哥哥回府以來,每回都是折枝與哥哥說起小時候的事。哥哥卻總是對自己的經歷諱莫如深。”

“如今便連幾張畫卷的事都不願意告訴折枝,是不是太不公平了些。”

“這世上,原本便沒什麽絕對公平的事。”謝鈺輕闔著眼,將袖緣自她的掌心裏抽了回來,隨意墊在玉枕上,“夜色已深,妹妹早些安置。”

折枝卻沒了睡意,便於冰簟上支起身來,借著紅帳裏透進來的微弱月光,輕輕俯身,往那淡色的薄唇上輕輕吻落。

原本清涼的夏夜似是驟然灼熱了幾分,謝鈺握緊了小姑娘抵在他領口那纖細的柔荑,卻並未推開她,只是任由她漸漸加深了這個吻。

良久,折枝呼吸微微有些紊亂,那雙瀲灩的杏花眸卻明亮:“哥哥現在可願意告訴折枝了?”

謝鈺擡手,輕撚了撚小姑娘吻過後更為殷紅豐潤的唇瓣,眸色微深:“妹妹若執意想知道,便該想想,要拿什麽來交換?”

折枝輕瞬了瞬目,試探道:“哥哥想要什麽?”

謝鈺垂目,似是思量了一陣,終是啟唇道:“若是妹妹沒什麽可交換的。那先欠著倒也無妨。待我他日想要什麽,自會向妹妹討回。”

他略微一停,又淡聲道:“自不會是妹妹無法做到的事。”

折枝遲疑了稍頃,終是好奇心占了上風。便也伸手勾了勾他的尾指,彎起一雙杏花眸來:“折枝答應了。”

“現在哥哥可以告訴折枝了嗎?”

謝鈺將折枝帶進懷中,將下頜抵在她的肩窩上,輕聲啟唇:“我曾與妹妹說過,‘是妹妹總在夢中對我糾纏不放’。只是妹妹不信。”

折枝輕擡起羽睫,似是明白過什麽:“哥哥曾經夢見過折枝?”

謝鈺頷首,似是明白這般空口白話,亦難以與她解釋。遂披衣起身,重新點起燈火,往書櫥前取下古籍打開暗格,將裏頭的畫卷盡數取出。這才重新坐到榻沿上,將畫卷遞與折枝。

謝鈺啟唇,語聲微低,似在壓抑著繁雜的心緒:“十數年來,妹妹總是恣意在我的夢境中來去。每每醒轉,皆是頭痛欲裂。”

“起初,我還以為是什麽山精狐鬼過來磋磨。家人還因此請過道士驅邪,只是從無成效。待啟蒙後,見夢境揮之不去,便索性將夢中的情形付之紙筆,經年累月,竟也積起厚厚一沓。”

而他亦是與折枝相見後方知曉。

夢境竟是同年同月同時。夢中所見皆是千裏之外的小姑娘正在經歷的情形。

折枝也從榻上坐起身來,重新將那沓畫卷翻看了一道,卻有些不大相信這般玄妙之事,抿唇小聲道:“哥哥不想說便罷了,何必編個故事來誆騙折枝。”

謝鈺並不過多解釋,只擡手從中抽出幾張,長指輕輕掃過,依著順序,平靜敘述道——

“十五及笄,府中為妹妹設一場及笄宴。宴席上,桑大人贈妹妹一對白玉禁步作為及笄禮,而柳氏則贈妹妹一支赤金步搖。其餘姨娘皆有禮節。妹妹不喜柳氏,回去後便將那支步搖壓在了妝奩底下,不曾戴過。”

“十三豆蔻,服侍在你身旁的田嬤嬤過世。那日恰是桑浚的生辰,府中張燈結彩,喜樂融融。妹妹赴過桑浚的生辰宴,回沈香院後,躲在海棠樹底下哭了半宿。”

“十歲幼學,桑大人接到了右遷入京的調令。妹妹躲在假山後,偷聽其與柳氏談話,得知要換掉原本的西席,遂出去央求,被桑大人斥責不守規矩,不似大家閨秀。因此被罰跪在祠堂中不許用晚膳。”

說得盡是些她不想為人所知的私事。

折枝有些窘迫,可仍舊是不大信他。

畢竟謝鈺說的這些私事,若是有心想查,總是能從下人那問出細枝末節來的。

直至,謝鈺將這沓畫卷倒置,取出最底下的那張。

畫卷上繪得是一名女童立在花樹下,頸上帶著個瓔珞項圈。

畫工稚嫩,只能勉強看出個雛形,分辨不清女童的容貌。承載著畫面的宣紙亦略微泛黃,便連女童身上鮮妍的銀紅色的衣衫都已有些褪色。

“那是我第一次夢見你,在我五歲那年的春日。”

“夢境中,你穿著一身銀紅色的春衫,戴著瓔珞項圈,躲在一棵繁茂的木芙蓉花樹底下納涼,與桑家的元配夫人說話。她喚你的小字。”

“穗穗。”

折枝拿著畫卷的素手驟然一顫,微微睜大了一雙杏花眸,半晌都未曾說出話來。

穗穗這個小字,是母親私底下喚她的,除了已離世的田嬤嬤外,並無旁人知曉。

謝鈺即便是想打聽,也無從問起。

折枝楞楞在榻上坐了一陣,一旦接納了謝鈺所言為真,之前所疑惑的一切,便也有了答案。

她想起謝鈺方才說過的話來,又想起謝鈺頭疾發作時霜白的面色,放低了語聲:“那哥哥的頭疾,是因折枝而起?”

謝鈺擡眼看向她,薄唇輕擡:“我已尋到了壓制的法子,妹妹不必憂心。”

因誰而起,便因誰而滅。

左不過,往後一直將人帶在身邊便是。

他說罷不再多言,只將畫卷重新理好,放回暗格之中,熄去了擱在春凳上的羊角風燈。

“既妹妹已知曉,便早些安置吧。”

折枝這才回過神來,於一片黑沈中探出手來,摸索著拉住了謝鈺的手腕,輕聲道:“折枝只再問一句。”

謝鈺側躺於榻上,擡眼淡看向她:“妹妹想問什麽?”

“哥哥五歲的時候,夢見五歲的折枝。十五歲的時候,夢見十五的折枝。”折枝說著略停了一停,再啟唇時,語聲中便帶了些希冀與不安,卻說不清是哪樣更多些:“那哥哥夢見過將來的事嗎?”

“折枝將來又如何了?”

謝鈺面上的神情驟然冷了幾分,那雙窄長鳳眼裏似有暗色洶湧。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卻還躺在他身旁,裹著錦被,握著他的手腕,彎著一雙杏花眸笑得甜軟又純稚,似還在等著他的答覆。

她無辜,既不知自己的生身父母做過何事,亦不曾真正加害過旁人。

卻又是一切的罪因,令人無法遏制地,於漫長的流離中生出恨意。

大抵便是太過惦念與記恨,才會生出那般扭曲的夢境。

謝鈺垂下羽睫,聽自己緩緩啟唇:“曾夢見過一場。”

在小姑娘希冀的眸光裏,他獨自背轉過身去,語聲低啞。

“虛無縹緲,做不得數。”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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