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4章 【修】

關燈
◎以順王府裏教出來的手段,柳氏往後恐怕只會自顧不暇。◎

待天明謝鈺離去後, 折枝便在房內小憩了一日。

等隔日小腹中的疼痛似是平息下去了,便讓凡煙與紫珠拿了繡棚過來,倚在大迎枕上拿炭筆描著花樣子, 聽她們說著小話。

因著這幾日裏她不能用生冷的吃食,凡煙便拿了新煮的姜茶過來放在一旁的春凳上,笑著與她說起鋪子裏的事:“姑娘上回那個法子當真不錯。奴婢試著讓王二夫婦賒了些緞子出去,果然拿回來許多上好的繡件。大抵是因料子金貴, 繡得時候便也比素日裏用心的緣故。”

折枝自雲緞面上描好了一朵芍藥的輪廓,便將炭筆擱下, 從紫珠手裏接了擰好的帕子揩了揩指尖:“既繡品的來路已無憂,那便要看鋪子開張後的情形了。也不知這個取巧的法子,究竟能不能賺到銀子。”

“姑娘放寬心,定是能的。”凡煙隨之而笑,又拿手背碰了碰裝著姜茶的白瓷碗壁, 見已是可以入口的溫度, 便將繡棚挪了開, 遞與折枝:“姑娘先喝些姜湯吧。奴婢往裏頭加了白糖的, 應當不會太過辣人。”

折枝輕應了一聲,接過那姜茶飲了下去。

待過了一陣, 便覺得似有一陣熱氣往上湧,小腹裏倒是舒坦了不少, 遂又將繡棚拿了過來, 繼續描起花樣子。想著趁今日裏得空,便將新的帕子繡出來, 好在夏至之前用上。

方描好一截柔嫩的花枝, 卻聽外頭遠遠傳來一陣喧鬧, 混著不少腳步聲與人聲, 折枝便擡起臉道:“外頭是怎麽了,這般熱鬧?”

“奴婢過去看看。”

凡煙答應了一聲,起身往廊上行去。

大抵半盞茶的時辰,她重新打簾進來,面上滿是驚訝之色,於折枝耳畔輕聲道:“似乎是府裏要辦喜事,前院裏的下人們正忙著布彩綢呢。”

“辦喜事?”折枝將手裏的繡棚放下,愈發訝然道:“給誰辦喜事?怎麽也不見人來沈香院裏知會一聲?”

她略停一停,又輕聲問她:“凡煙,他們備著的彩綢是什麽顏色的?”

“是退紅色的。”凡煙答道。

退紅色,那便是納妾。

凡煙似也想到了這茬,遂放輕了聲音道:“大抵是蘅蕪院裏哪個通房有了子嗣,打算開臉擡姨娘了。”

折枝也是這般想得,便也輕輕搖頭:“正妻還未過門,便鬧出子嗣來,可不是件光彩的事,難怪沒人往沈香院裏通傳。”

凡煙頷首:“看著大抵便是這幾日裏的事了,姑娘這兩日皆在沈香院裏不曾出去,可要過去瞧個熱鬧?”

“蘅蕪院裏的熱鬧,還是不看的好。”折枝笑著點了點她的鼻尖:“與其操心這個,還不如替我尋些新的絲線來。這幾個月裏紅色的絲線用得多些,都快沒有富餘了。”

凡煙遂笑應了一聲,往庫房裏尋絲線去了。

日色於靜謐的沈香院中流轉而過,不覺已到了鋪子開張的日子。

折枝等這一日已經許久,天光初透時便已沒了睡意,遂起身洗沐後,與凡煙一同立在衣櫥前選著今日裏要穿的衣裳。

她的指尖從色彩琳瑯的外裳間拂過,原本停留在一件素凈些的月白色玉蘭花紋樣的對襟外裳上,還是凡煙笑著道:“姑娘,今日是鋪子開張的喜日,這件衣裳的顏色是不是素淡了些?”

凡煙說著從衣櫥裏選了一件銀紅色連綿錦的寬袖外裳遞過來,往折枝身上比了一比:“姑娘您看這件如何?”

“那便穿這件,喜氣些。”折枝輕笑著將衣裳穿了,又往妝奩前坐落。

凡煙利落地替她綰起繁覆的朝雲髻,以一支鎏金珍珠簪挽起,又自妝奩裏尋出了一對艷麗的紅珊瑚耳墜出來。

折枝的視線往上一落,似是想起日前的事來,雪腮微紅:“這對耳墜——”

凡煙手上的動作略微一停,遲疑道:“奴婢只是看這耳墜好看,又與您的衣裳相稱,便選了這對。可是有什麽不妥當之處?”

折枝輕輕搖頭,終是沒好意思說這是謝鈺送她的。見確是與衣裳相稱,便也從凡煙手裏接了過來,闔上了耳墜的暗扣,自妝奩前站起身來:“現在時辰尚早,我去玉帶河畔看看鋪子開張時的情形,日落前便回來。”

“你與紫珠替我守著院子,若是有人過來尋我,便想個法子推了便是。”

折枝說話間已行至門上,便擡手打起垂落的湘妃竹簾,又從廊上尋過一把緞面的玉骨傘,往月洞門處行去。

方出了沈香院,卻見兩名身段窈窕的少女正說笑著往院門處行來。

見到折枝,兩人停住了語聲,笑意卻不減,只雙雙行至她跟前,笑著福身道:“表姑娘。”

折枝見兩人的衣飾打扮不似府裏的丫鬟,正猜度著兩人是不是新過門的姨娘,可等兩人行完禮,一擡起臉來,折枝反倒是輕楞了一楞。

宛如照鏡的長相,竟是一對罕見的雙生子。

更為難得的是,兩人容貌相同,通身的氣度卻又截然不同,一人豐姿冶麗窈窕無雙,一人含羞帶怯如菡萏初開。

其中那位身著水紅色鎖銀邊湘水裙的少女似是性子更為熱切些,笑著對折枝道:“表姑娘,我們是新入府的姨娘。”她擡起塗著鳳仙花汁的柔荑輕輕拉過一旁雲白色羅裙的少女,與折枝道:“我喚作紅箋,這是我家孿生妹妹,雪盞。”

雪盞赧然對她輕笑了一笑,與紅箋一同從袖袋裏拿出禮物雙手遞給折枝:“這是我們的見面禮,往後還望表姑娘關照。”

紅箋遞過來的,是一只絞紋赤金鐲子,雪盞遞過來的,則是一支白玉鑲玳瑁的流蘇簪子。

皆是貴重物件。

折枝於心底有些惋嘆。

這般美貌玲瓏的少女,配給桑煥這等人物,著實是太過可惜了。

便只是輕輕搖頭推卻道:“我不過是客居在府中的表姑娘,素日裏與蘅蕪院那沒什麽往來,幫不上你們什麽。”

兩人對視了一眼,又銀鈴似地輕笑道:“表姑娘誤會了,我們不是蘅蕪院裏的人。”

折枝聽她們這般開口,一時有些訝然。

還未回過神來,紅箋已笑著答道:“我們是桑大人新擡的姨娘,如今一同住在離蒹葭院不遠的榴花院裏。”

折枝眸底的訝然之色愈甚,拿團扇輕輕掩了口。

許是桑硯年歲漸長,自菡萏院裏的王姨娘入府後,倒是許久沒再納過新人了。

卻不想,這一納,便是這般明麗的絕色雙姝。

紅箋擡手替她將團扇拿著,雪盞則將禮物放到她的掌心裏,輕聲道:“表姑娘快拿著,往後我們再往沈香院裏來的機會可不多了。”

“想來是成日裏要往夫人的蒹葭院裏去。”

這是她們言語間第二次提到蒹葭院了,且還刻意將語聲放慢了些,像是要刻意讓折枝留意到一般。

說罷,也不再多言,只將團扇還給了折枝,便笑著一同往蒹葭院的方向去了。

折枝聽出她們話外的意思,似是明白過什麽,便沒立時往玉帶河畔去,轉而去了映山水榭中。

此刻天邊魚白初現,上房中謝鈺已換好了官袍,正坐在長案前整理著批好的奏章。似是打算往宮中上值。

見到小姑娘打簾自廊上進來,似也並不訝異,只擡手將小姑娘抱到他的膝上坐著,把玩著小姑娘耳墜上那纖細的銀線,薄唇輕擡。

“可好些了?”

折枝拿團扇抵著下頜,輕輕應了一聲。

視線卻落在臨窗放著的那株重瓣芍藥上。

她送謝鈺的時候,還是含苞待放,如今已盛開到了極處。

濃紅色的花瓣上墜著清露,花葉翠嫩,不見黃葉,大抵是晨起時方添水打理過。

果真是有好好養著。

折枝輕瞬了瞬目,又轉過臉來,擡眼去看謝鈺,徐徐啟唇道:“方才折枝出門的時候,遇見了兩位新進門的姨娘。喚做紅箋與雪盞。”

她略停了一停,看著謝鈺面上的神情,輕聲問他:“她們是哥哥的人嗎?”

謝鈺把玩著她耳墜的長指略微一頓,低笑出聲:“妹妹問得是哪一層意思?”

折枝雪腮微紅,也不知該如何說作答,便反問他:“哥哥覺得呢?”

“妹妹未免將我想的太隨意了些。”謝鈺輕哂,將長指從耳墜上移到了她圓潤的耳珠上,感受著那溫軟的觸感:“她們是旁人送我的禮物。我拿來轉送給桑侍郎罷了。”

謝鈺說著輕輕俯下身來,在她耳畔低聲補充道:“原封不動。”

折枝聽出他中深意。雪腮上又浮起一層緋意,只裝作沒聽見後頭那四個字般小聲道:“別人送哥哥的禮物,哥哥拿來轉送給桑大人。送禮之人不會生氣嗎?”

謝鈺眸底的神色淡了幾分,似有暗色一轉即逝:“若是我不讓她們進府,送禮之人才會生氣。”

畢竟,眼線總是留在客棧裏,是派不上用場的。

折枝不解其意,輕蹙起秀眉來想了一陣,還是擡起眼來輕聲問他:“為什麽?”

謝鈺沈默了一陣,還是輕聲答了:“旁人送來的眼線,能留在我身邊自然是好。若是不能,進了桑府也算是得償所願。至於許的人是誰,並不重要。”

折枝一驚,手裏的團扇險些墜在地上:“既然哥哥知道,那為何還讓她們進府?”

謝鈺接過了她的團扇,放在了跟前的長案上:“妹妹以為,不讓她們入府,桑府裏便沒有其餘眼線了嗎?”

折枝順著他的話往深處一想,仿佛也覺得背後像是有無數雙眼睛盯著,一時間也輕輕打了個寒顫,秀臉微白。

謝鈺見似是將小姑娘嚇到了,便輕笑了一笑,與她耳畔低聲解釋道:“我雖沒讓人跟著你,但府裏的眼線,還是遣人盯著的。雖煩人了些,卻也翻不出什麽波瀾。”

“至於紅箋與雪盞那,我答應了她們,事成之後,給她們新的身份,放她們自由。”

“有她們在,柳氏往後恐怕再分不出心管你沈香院裏的事了。”

以順王府裏教出來的手段,柳氏往後大抵只會自顧不暇。

折枝卻沒太留意後頭的話,心思只停留在那句‘新的身份與自由’上。

那雙杏花眸裏似有流光輕輕漾過,卻很快回過神來,像是怕被謝鈺發覺了似地移開眼去,拿過案幾上的團扇掩住了小半張臉,笑著推了推他:“折枝知道了。哥哥快往宮中上值去吧。可千萬別耽擱了時辰。”

謝鈺握住了她的皓腕,輕咬了咬雪膚間那淡青色的血脈,眸色微深:“妹妹不留我?”

折枝見他似有不悅,便慌忙解釋道:“哥哥最近往宮中走得勤了,想是有要事在身。豈能因折枝耽擱了?”

她見謝鈺仍未收手,便又輕聲道:“即便是哥哥日日往宮中上值,日落的時候也總是要回來的。”

“折枝在府裏等著便是。”

謝鈺淡看她一眼,終是放開了她。

“聖上的萬壽節在即,需加緊準備。”

折枝乖順點頭,將足尖碰著地面,從他身上下來,又替他理了理有些被壓得皺褶的前襟:“折枝省得。哥哥快去宮中上值吧。”

折枝心裏還惦記著鋪子開張的事,唯恐耽擱了。便伸手輕輕攥了他的衣袖,將他一路送至月洞門前。略想一想,又輕聲問他:“聖上的萬壽節,折枝該備什麽賀禮好些?”

“不出格的便好。”謝鈺說至此,略皺了皺眉,似是想起她的繡品曾得過先帝青眼的事來,便又淡聲開口:“妹妹不必想這許多。我備賀禮的時候,替你一同準備了便是。”

折枝正愁著不知該送些什麽,聽謝鈺這般開口,便也彎了杏花眸道:“那折枝便提前謝過哥哥了。”

謝鈺不置可否,只輕笑著將人環入懷中,俯身將下頜抵在她的肩窩上,於她耳畔低聲道:“妹妹應當換個方式與我道謝。”

折枝蓮臉微紅,左右看了看,見四下無人。便偷偷回過身來,踮起足尖環上他的頸,輕吻上那雙淡色薄唇。

夏風自庭院間瀟瀟而過,拂過窗畔那株重瓣芍藥。

枝葉相吻間,淡香怡人。

良久,折枝獨自立在映山水榭中,看著謝鈺的身影消失於游廊盡頭。

這才以手背輕捂了捂燙紅的雪腮,拿團扇掩住小半張蓮臉,匆匆往角門處去。

她一路行出桑府,雇了馬車往玉帶河畔趕去。

許久,馬車停落。

折枝還未下車,卻聽見一陣鞭炮聲連天而響,似是恰趕上鋪子開張的吉時。

“總算是趕上了。”她輕笑著自語了一聲,將隨身的幕離戴上,踏著腳凳下了馬車。

一擡眼,正瞧見鋪子門口,那王二與她的媳婦正往外撒著喜錢與糖果,引得一群孩童笑著爭搶撿拾。

折枝似也被這喜氣所侵,面上也浮起笑來。便提著裙裾走上前去,繞過嬉鬧的孩童,擡步進了那鋪子裏。

只是還未與王二夫婦攀談上幾句,卻望見一男子著天水色長衫,烏木簪束發,踏著長街上的晨輝徐徐而來。

“先生?”折枝沒曾想到先生會過來道賀,忙擡步迎了出去,方想啟唇,卻又想著今日開張,門前喧鬧。便引他往後堂裏坐落,又起身給他沏了盞清茶,這才輕聲問道:“先生今日怎麽得空過來了?”

蕭霽接過茶盞,輕啜了一口便也擱下。只笑著將一只錦盒遞來:“不過是想起自己恰好有一物件,放在庫房裏多年,不見天日。如今想來,倒是適宜放在櫃臺上,便帶了過來,權當做賀禮。”

折枝忙謝過他,接過錦盒打開。

卻見是一只通體潤透的白玉貔貅,一時便楞住,慌忙推了回去,連聲道:“折枝不能收您這般貴重的禮。”

蕭霽卻不接,只輕輕將錦盒放在折枝面前的案幾上,展眉溫聲道:“放在我那,也是荒廢。便權當是我暫且寄放在你處,以作招財之用便好。也好過它久置庫房中無人打理,遍生灰塵。”

“待哪日有心儀的擺件了,再將它換下不遲。”

他說罷,似是怕折枝一再推卻,遂又輕聲將話茬引開:“這幾日裏,我分別遞了書信給居住在青州與金陵城中的友人,他們皆回信說是願意幫忙打聽。”

蕭霽略停了一停,又溫聲問她:“我記得你曾經說起過,想去問你家哥哥的本名。如今可有定論?”

“若是能有謝少師的本名,排查起來,想必會容易許多。”

折枝一直惦記著自己的身世,被他一問起,便也暫且將貔貅的事放在一邊,從椅子上起身,福身謝過先生的相助。

旋即,卻又有些失落地放低了語聲:“折枝沒能問到哥哥的本名。”

蕭霽微微一楞,輕輕嘆了一聲,卻仍是溫聲勸慰她:“若是沒有本名,也未必尋不到你的身世。”

“我會托他們盡力而為。”

折枝聽出他語聲中的安慰,心中也知道這無異於是大海撈針了。

鋪子開張的喜悅淡了些,折枝低低應了一聲,便垂眼往圈椅上坐落。

以手支頤悶悶想了稍頃,終於擡起眼來,遲疑著道:“先生托人去金陵與青州詢問的時候,可試著問問‘謝’這個姓氏。”

“雖哥哥不曾說起,可折枝總覺得,這姓氏應當與他有些淵源。”

作者有話說:

-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