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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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繩系給情郎。◎

“過端午?”折枝訝然望向他:“哥哥是說今日嗎?”

一年到頭, 不設宵禁的日子並不少。

可桑府裏的規矩重,她還從未在夜裏出過門。

“妹妹若是不想去的話。等來年也無妨。”謝鈺淡看了她一眼,松開了握著她足踝的手, 擡手去解自己領口的玉扣,似要重新往榻上睡下。

“哥哥等等。”折枝忙攥住了他的袖口,杏花眸微微亮起來:“折枝還沒見過夜裏的盛京城。且今日還是端午,一定格外熱鬧。”

謝鈺薄唇微擡, 淡應了一聲,自腳踏上起身, 擡步往門外行去。

折枝忙自枕畔拿過一支玉簪,便匆匆也從錦榻上站起身來,加快了些步子,跟上謝鈺的步伐。

那輛鸞鈴軒車正停在府外,折枝方隨謝鈺往車內坐落, 便聽銀鞭脆響, 是泠崖駕著軒車往盛京城的方向疾馳而去。

折枝倒了碗清水放在車內的小桌上, 就著這面微微波瀾的水鏡順了順自己的長發, 綰起一個簡單的百合髻。

就在將要著簪的時候,卻隱約覺得自己手裏的發簪似比往日裏長了一些, 有些不大趁手。

折枝遲疑一下,將發簪放到眼前, 略看了一看。

這才發覺自己匆忙之下, 竟拿得是謝鈺的發簪。

只是發髻已綰好,加之車內並無其餘可以替換的物件, 折枝遲疑一下, 便維持著綰發的姿態, 悄悄擡眼看向坐在她對面的謝鈺。

謝鈺闔目倚在迎枕上, 清冷月色自錦簾下潛入,落在他垂落的羽睫上,似積了淡淡一層碎雪。

愈發顯面色霜白。

大抵是察覺到折枝的視線,謝鈺皺眉睜開眼來,也隨之擡目看向她。

待視線落在她手上那支玉簪上,便輕擡起薄唇:“拿錯了將就著用便是。看我做什麽?”

折枝低頭輕輕‘哦’了一聲,將白玉簪綰進發髻裏。這才空出手來,給他倒了一盞熱茶遞過去,看著他的面色,有些擔憂地輕聲道:“哥哥這是怎麽了?”

折枝略停了一停,似乎想起紫珠曾與她說過,謝鈺有頭疾的事。又想起他時不時喝的那碗藥,便又小心翼翼地問道:“是覺得頭疼嗎?”

“妹妹想知道?”

謝鈺輕笑,接過她遞來的茶盞放在小桌上:“那便看妹妹的手段了。”

“折枝能有什麽手段?”折枝雪腮微紅,低聲否認。

“是麽?”謝鈺不置可否,只輕哂了一聲,便將身子重新倚在迎枕,淡淡闔目,不再多言。

折枝等了一陣,見謝鈺當真沒有再啟唇的意思。

遲疑一下,還是扶著車壁緩緩挪了過去,往他身側坐落。

又輕輕伸手環上他的頸,擡起臉來,往那淡色薄唇上蜻蜓點水般輕啄了一啄,伏在他耳畔軟聲央道:“折枝想知道。哥哥便告訴折枝吧。”

謝鈺睜開眼來,擡指輕撚了撚她柔軟的唇瓣,輕哂出聲:“敷衍。”

折枝有些心虛地輕瞬了瞬目,只得略微提起裙裾,坐到他的膝面上去。這才重新俯下身去,輕吻上謝鈺的薄唇。

風燈裏的紅燭燃得熱烈,漸漸爆出一枚火星,濺落在琉璃燈壁上,碎成星鬥般絢爛的明燦之色。

折枝雙手環著謝鈺的頸,以齒尖咬開了他領口的玉扣,那芍藥花般柔美的唇瓣便順著他的下頜緩緩移落,輕咬了一咬謝鈺冷玉似的頸,終是徐徐停落在一處舊傷上,以溫軟的舌尖輕輕吻過。

謝鈺皺眉,長指驟然收緊,那雙微垂的窄長鳳眼裏漸被晦暗夜色所侵,不似往日那般清冷疏離。

喉結滾動,呼吸也隨之濃沈了幾分。

折枝卻在此刻停住了動作,只擡起一雙瀲灩的杏花眸,希冀地望向他,語聲甜軟:“哥哥現在可以告訴折枝——”

語聲如被海潮淹沒。

謝鈺緊握著她的皓腕不讓她逃離,長指垂落,輕輕拂過小姑娘蓮紅色的裙裾。

如南風過境。

雲緞面的羅裙隨之搖曳,似夏日裏的雨水澆打在蓮葉之上。

小姑娘柔嫩的雪腮湧上赤色,垂落的羽睫如冬日的蝶翼般輕顫。

鸞鈴疾響間,馬蹄淩亂,似是過了一段荒路。

車內顛簸不定,折枝坐在他的星白的縐紗袍上,繡著銀紅色纏枝蓮的繡鞋勉強點著地面,隨夜風而輕輕顫抖。

紅燭輝光下,那柔白的小臉上染著一層薄霧似的緋意,婉轉動人。

似一朵重瓣芍藥被拋在湍急的江流之中,隨著浪潮逐漸被拋至最高處,連那緋紅色的花瓣都隨之顫抖。

謝鈺緊握著她的皓腕,冷白的長指抵在她的下頜上,迫使她輕輕擡起臉來。

雪腮緋紅,杏眸迷離,一雙微啟的紅唇未塗口脂,卻依舊瀲灩如帶露的芍藥,誘人沈淪。

謝鈺的視線一寸寸描摹過小姑娘嬌美的容貌,抵在她下頜上長指略微收緊,顱內似又隱隱作痛。

小姑娘小的時候,總是裹在厚重的衣裳裏,只露出一張雪白的小臉。便似一只甜口的糯米團子,潔白軟糯,見誰都彎起一雙杏花眸笑得甜軟。

如今長成了窈窕少女,幼時的影子皆淡了。唯獨那雙杏花眸仍是明媚,眼尾修長,天生泛著淡淡薄紅,求起人來含煙籠霧,波光瀲灩,鮮潔得似一枝帶露的芍藥,奪人心神。

他眸色微深,漸漸忍下了這點疼痛,薄唇輕擡,帶起一縷輕嘲。

有時他不免會想,若是小姑娘生得醜陋些,令人厭憎些便好。

也許便能如他初來時所想那般。

睚眥必報。

良久,謝鈺低笑出聲,垂首去咬她圓潤的耳珠,語聲低啞:“是妹妹總在夢中對我糾纏不放。”

風燈裏的紅燭烈烈燃燒著,似將那柔軟的腰肢都燒得化作了春水,流淌在他的胸膛上。

折枝漸漸沒了力氣,伏在他肩上哭噎出聲。

“哥哥騙人。”

紅燭燃盡,車內歸於晦暗,看不清彼此面上的神情。

“妹妹不信,便罷了。”

謝鈺輕笑,拿帕子沾了清水,替小姑娘清理,惹得小姑娘又是一陣顫栗,啟唇咬住了他的領口,將那金線密密織就的雲紋也咬得發皺。

謝鈺任由她咬著,只將彼此的衣衫重新理好,又替小姑娘重新綰好蓬松的發髻,這才在她耳畔輕聲提醒:“馬車已經停了,妹妹可要下來看看?”

折枝松開了齒尖,只是抿唇不理他。

直至過了一盞茶的功夫,勉強回了些力氣,面上的緋色也褪了些,這才忍不住心底的好奇,緩緩擡手將車簾撩起一角,著眼往外望去。

卻見軒車停在梧桐樹濃陰下。不遠處,正是盛京城裏最為熱鬧的朱雀長街。

街面上人流如織,燈火明如白晝。

折枝杏花眸微亮,小心翼翼地踏著腳凳下去,左右望了一望,像是第一次來盛京城似的,看什麽都新奇。

不過很快,她的視線便被不遠處的一家小攤給吸引了過去。

“是賣小食的”

折枝晚膳用得不多,聞見小食的香味立時便覺得腹中空空,只三步並做兩步走過去,往攤位上看了一圈,便笑起來,一連串地對攤主道:“要兩只粽子,一份油糕,一份打糕——還有那綠色的是什麽?”

“是艾饃饃,端午才做這個,平日裏吃不著的。姑娘可要試試?”那擺攤的婆子笑道。

折枝看那艾饃饃青翠誘人,便連連點頭道:“那便也來兩個。”

那擺攤的婆子快手快腳地將東西裝好遞過來,見她買得多,便也分外熱切些:“姑娘拿著,再送您一個綠豆糕。”

折枝笑著謝過她,剛伸手往袖袋裏去拿荷包,謝鈺卻已經行至她身畔,順手替她付了銀子,將裝著各色吃食的油紙包接過。

視線往上一落,便輕笑出聲:“吃這麽多,也不怕夜裏積食。”

折枝彎起杏花眸,那小竹簽挑起一塊打糕吃了,又挑起一塊遞到謝鈺唇畔:“折枝又沒有吃獨食的習慣。與哥哥分著吃便不多了。”

打糕軟糯又粘牙,謝鈺往日裏不愛用這等吃食。

但看著小姑娘都遞到唇畔了,略微皺了皺眉,還是低頭吃了,勉強咽下。

旋即淡淡移開眼去:“你自己吃,吃不完再給我不遲。”

折枝笑應了一聲,也不勉強,只帶著謝鈺往街上行去。

今夜裏的朱雀長街分外熱鬧,像是全城的攤販都在同一日裏出攤了。

折枝看得眼花繚亂,手上卻也沒停過。

看見套圈的攤子要去試試,看見賣南北雜貨的要去挑挑,便連看見胸口碎大石的也要走上去瞧個熱鬧。

只可惜那壯漢剛伸手解衣,都沒看見石頭和大錘搬上來,便被謝鈺皺眉拉走了。

唯一令折枝略有些不習慣的,是街上妙齡男女時不時投過來的視線。

或是含羞帶怯,或是帶著些熾熱,像是要將這熏風微燙的夏夜點燃。

每來上一個,謝鈺的面色便冷上一寸。

稍頃終是惹得謝鈺心煩了,他拉過還立在一旁看著猴戲的折枝,皺眉道:“過來。”

他的步子很快,折枝得小跑著才能跟上。

只是腿上還軟著,沒跑幾步便有些走不動,便抿唇停下來,小聲道:“哥哥要去哪?折枝還沒看夠呢。”

謝鈺的視線落在她姿容姝麗的小臉上,並未多言,只是眉心愈緊,只冷著面色又往前走了幾步,終於在一家賣面具的攤子前停步,買下一個青面獠牙的鬼面具遞給她,不悅道:“戴上。”

折枝看著那猙獰的青鬼面具楞了一楞,彎起一雙瀲灩的杏花眸笑起來:“哥哥這是嫌折枝招眼了?”

她說著也走到那家攤子跟前。

許是想起謝鈺說過喜歡紅色,便挑了個最為猙獰的赤鬼面具買下遞給他,只小聲反駁道:“方才街面上看哥哥的姑娘不知有多少。哥哥難道就不招眼了?若是要戴面具,那也不能折枝一人戴——”

話音未落,只覺手上一輕,謝鈺已經信手接過她手上那張赤鬼面具戴上。

掩住了清絕的容貌。

折枝訝然看著他,又低頭看了看手裏的青鬼面具,略想一想,便也乖巧地戴好,將系帶規規矩矩地系在腦後。

兩人這才並肩回到街市上。

許是戴著面具的緣故,那些灼人的視線也都歇了,折枝反倒松快起來,一連拉著謝鈺又逛了不少攤位。

終是在人流最為密集處停落。

“是雜耍。”

折枝杏眸微亮,站在人群中,墊著足尖往裏望去。

這回表演的卻不是胸口碎大石,而是更為刺激的吐火。

只見那賣藝的胖大漢子仰頭往嘴裏倒酒,繼而腰腹驟然一挺,熊熊烈焰隨之往前吐來。

站在前面的人群驚呼一聲,本能地往後一退,繼而連連拍手叫好。

這沖天的喝彩聲,引得街面上的其餘人流也隨之湧來,轉瞬便要將折枝與謝鈺沖散。

折枝險些被人擠倒,輕輕驚呼一聲,下意識便伸手去攥謝鈺的衣袖。

謝鈺也隨之擡手,微寒的指尖擦過她的皓腕,與她十指緊扣。

折枝輕楞一楞。

只覺得周遭的喧囂似是隨之停歇,耳畔一片寂靜。

折枝有剎那的恍神,再回過思緒時,周圍只剩夜風淡淡拂過彼此的衣擺。

謝鈺已帶她離開了人群。

卻並未松開她的手。

兩人不曾打破這份靜默,只是徐徐繞開游人,行至那座渡滿月色清輝的照影橋上。

入夜後,橋下再無人賽著龍舟而過,寂靜得可以聽見彼此清淺的呼吸聲。

謝鈺低頭看著橋下漆黑的水面,輕聲啟唇:“妹妹可知道端午的由來?”

折枝隨之點頭:“折枝聽過,是為了祭奠一位投江的忠臣。”

夜色裏,她看不見謝鈺的神色,只能聽見他自面具後輕哂出聲:“若投江的是我這等佞臣。百姓大抵是要額手相慶。”

折枝忙輕輕搖頭,將他的衣袖撩起了些,給他看那仍舊系在腕上的紅繩,語聲如廊橋上的月色溫軟:“折枝與哥哥說過的。端午的時候往腕上系五色絲線,可得神佛保佑。一年到頭,無病無災,身子康健。自然不會有水險。哥哥說的事,也不會發生。”

謝鈺沈默了一陣,漸漸回轉過身來,似是隔著面具看向她,漸漸低笑出聲:“妹妹記錯了。端午系得是五彩絲線。”

“紅繩是系給情郎的。”

他的輕笑聲散在夜風裏。

十指交握處,便似也被夜風渡上了幾分燙意,漸漸攀上了折枝藏在面具後的雪腮。

她想解釋,卻只是愈發緋紅了蓮臉,沒能吐出只言片語。

謝鈺亦不再多言。

他俯身將彼此的面具擡起,吻上小姑娘柔軟的紅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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