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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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如今的模樣,不宜為外人所見。”◎

他唇齒間的熱氣拂過耳緣, 低啞的語聲糅在拂過幔帳的夜風裏,給折枝本就殷紅如珊瑚的耳珠上,又帶來一層燙熱。

折枝垂手捂著自己隱隱作痛的小腹, 生怕謝鈺真生出什麽旖念來,遂往後挪了挪身子,緋紅著臉色小聲道:“既然哥哥喜歡,那改日便也送給哥哥。”

她說罷, 便團身鉆進錦被裏,將自己蓋得嚴嚴實實的, 只留下一頭仍有水意的烏發迤邐在冰涼的玉枕上:“今日折枝有些倦了,便先睡了。哥哥也早些歇息吧。”

謝鈺的視線落在鼓起一塊的錦被上,薄唇輕擡:“妹妹這是不打算用晚膳了?”

“折枝不覺得餓,哥哥用吧。”折枝的聲音從錦被裏傳來,有些發悶。

謝鈺也並不勸她, 只淡應了一聲, 便自榻上起身。

折枝躲在錦被裏, 只聽得門上槅扇微微一響, 謝鈺的嗓音隨之淡淡響起,似在與人交談。

只是她隔得遠些, 聽不見謝鈺究竟吩咐了什麽,只聽見泠崖應了一聲‘是’, 繼而又是一聲輕微的槅扇合攏的響動, 大抵是謝鈺回轉。

折枝在錦被裏悶得有些不適,便輕輕探出頭來, 將身子支起一些, 試探著往外看去。

卻只見層層鮫綃幔帳重疊搖曳, 掩住了稍遠處的情形。

折枝無奈, 只得重新闔目往榻上睡下。

許是如今時辰尚早,加之頸下的玉枕又冷硬得膈人,折枝輾轉幾次,始終沒有困意。

斟酌之下,只得又起身,將玉枕挪到一旁,團了些錦被墊於頸下。

方闔上眼,便聽懸在門上的珠簾細碎一響。

旋即一陣菜肴的香氣透過重重幔帳,漸次湧入鼻端。

好香——

許是闔著眼,嗅覺便分外敏銳些。折枝輕輕翕動著小巧的鼻翼,忍不住在心裏分辨著菜色。

似乎有清蒸魚,釀鴿子,燜羊肉等等。

還有一些味道清淡,不大分辨得出來的,想是新鮮的時蔬。

折枝放在身側的雙手忍不住又捂上了自己的小腹,這會卻不是疼,而是餓的。

經過這小半日的奔波,人本就餓的快些。只是方才心思放在旁處,不曾發覺,直至現在聞到菜香,才覺得腹中空空,長夜難捱。

只是方才已將話說死,折枝不好意思再起來用膳,只好又翻了個身,將錦被蒙過頭頂,只想著睡著了便好。

左不過,明日早些起來,早些用膳。

她這般想著,可謝鈺卻似並未去那張最寬敞的案幾上用膳,反倒是選了離錦榻稍近些的一張小幾。

那菜肴的香味順著夜風渡過來,連錦被都遮不住。

折枝咬唇忍了一忍。

好在謝鈺用膳時素來安靜,並未發出什麽令人愈發難受的聲音。

直至一盞茶的時辰後,輕微一道擱筷聲響起,想是飯畢。

而謝鈺卻並未立時令人進來收拾,只是起身往遠處行去。

稍頃,槅扇連續響了兩聲,似是謝鈺自房內出去,又將槅扇反手掩上。

菜肴的香氣仍舊彌漫在鼻端,折枝難以入睡,在錦榻上輾轉了幾道,見謝鈺始終未曾回來。遲疑一下,終於輕輕掀開錦被坐起身來。

“哥哥?”她試探著輕輕喚了一聲。

房內寂靜,唯有夏風徐徐拂過垂落的鮫綃幔帳。

無人作答。

折枝等了稍頃,終於忍不住伸出手去,將那垂落的幔帳挑開一線,小心翼翼地左右望了望,見謝鈺當真不再房內,這才趿鞋起來,快步行至小幾前。

幾上放著幾道菜肴,都裝在清一色的甜白釉碟中,邊緣上皆細細鎏了金邊,勾勒出纏綿雅致的如意雲紋。

除了她方才猜測的清蒸魚,釀鴿子與燜羊肉及各色時蔬之外,案幾上還放了一碟子茯苓餅,與兩碗熱騰騰的菡萏湯餅。

琳瑯滿目,盡是她素日裏喜愛的吃食。

折枝不敢耽擱,拿起謝鈺的筷子,往不起眼處迅速落了幾筷,又從碟子裏挾起一張茯苓餅。

還未用上幾口,卻聽遠處槅扇輕輕一響,折枝忙快步回到榻上,將剩下小半張茯苓餅塞進嘴裏,轉身向內,拿錦被蒙過頭,裝作自己已經睡下了。

稍頃,鮫綃幔帳似被人信手撩起。身上的錦被隨之被一雙大手往下略帶了些,赤露出她枕在玉枕上那纖細如花枝的頸。

冰鑒裏散出的白氣絲絲縷縷地落在她的發梢上,又漸漸攀援至脖頸,帶來不屬於夏日中的涼意。

折枝緊闔著眼,近乎能聽見自己慌亂的心跳聲。

謝鈺微涼的指尖落在她的面上。

輕捏了捏那鼓鼓的雪腮。

折枝見事情敗露,只得從榻上坐起身來,三口兩口將茯苓餅咽下去,這才訕訕道:“折枝只是一時沒能睡著。”她停了停,望著榻上那玉枕小聲辯解:“這玉枕又硬又涼,折枝睡不慣它。”

“妹妹還真是嬌貴。”謝鈺神色淡淡,從箱籠裏取了一只軟枕遞與她:“這只如何?”

折枝擡手,想要接過。

可身上的襕袍寬松,只輕輕一個動作,前襟便散開了些,隱隱洩出一線春光。

折枝及時發覺了,遂一手輕輕掩住領口,一手接過了軟枕放在榻上,這才彎眉對謝鈺笑道:“謝謝哥哥。”

她說著略停了一停,隱約想起了什麽,只惴惴擡眼看向他,試探著道:“哥哥,折枝方才換下的衣裳呢?”

方才謝鈺來的突兀,她倉促之下未能將袖袋裏繪著屋檐的宣紙挪到床褥底下。

若是謝鈺發現了,怕又是一場風波。

“自有仆婦漿洗,妹妹不必憂心。”謝鈺神色平靜,只將手遞至她跟前:“妹妹既醒了,便過來用些晚膳。”

折枝見他神色如常,這才緩緩放下心來,將指尖輕輕搭在他的掌心裏,趿鞋起身。

兩人重新行至小幾前。

謝鈺也並未差人進來服侍,只親手燙了一副筷子遞於她,自己卻並不動筷。

折枝也確是有些餓了,加之桌上的菜肴盡是自己喜歡的,便也多用了幾口。

只是小姑娘的胃口不大,也就是一兩盞茶的功夫,便也擱下了筷子。

謝鈺淡淡擡眉:“怎麽,妹妹只吃這幾口便飽了?”

折枝輕輕頷首,又轉過眼去看了眼旁側放著的漏刻,這才輕聲道:“如今時辰尚早,折枝便想著,將方才未寫完的百家姓寫完,給哥哥看過後再睡。”

“妹妹還真是執著。”謝鈺輕哂,將折枝帶到臨窗的長案前坐下,拿了一套文房給她,這才回轉過身去,將長案上剩餘的菜肴收拾進食盒中,放至槅扇外。

折枝訝然停筆,看著從門上回轉,往銅盆中凈手的謝鈺,半晌才回過神來:“哥哥平日裏都親自收拾嗎?”

“素日裏自有下人收拾。”謝鈺拿布巾拭去手上殘餘的水珠,視線隨之落在她那身並不合身的襕袍上,唇角輕擡:“只是妹妹如今的模樣,不宜為外人所見。”

折枝面上一燙,忙擡手將衣襟又掩了一掩,這才重新執筆沾了些徽墨,往宣紙上落去。

許是方用完膳,人也懶怠,謝鈺未再出言打斷她。只是以手支頤,看著小姑娘小心又認真地一筆一劃寫過去。

頗有些虔誠的意味。

許是還不大習慣矯正過的握筆姿勢,折枝寫字要比旁人慢上許多,也吃力上許多。一百個字寫罷,額上卻也發出淺淺一層細汗。

折枝遂拿過一旁的布巾輕掖了掖,這才將寫滿了字的宣紙捧起,雙手遞到謝鈺跟前:“哥哥看看,可有錯漏的地方?”

謝鈺卻並未伸手接過,只是長指往案幾上略微一點,示意折枝放下。

隨即從筆架上取過一支狼毫,沾墨隨意圈出其中幾字:“這幾字筆順錯了。”

他重新拿過一張宣紙,放慢了速度,將這幾個字分別重新寫過三次。

折枝細細看著,又重新執筆,往另一張宣紙上重寫罷:“哥哥再看看,這樣可對?”

謝鈺隨之垂目,神色淡淡。

從第一回 在映山水榭那臨花樣子般別扭地臨那首詩詞,到如今已能沒多少錯漏的默出百家姓來,可以見得,小姑娘確實是在習字上用過不少心思。

……應當說是,少有的用心了。

稍頃,謝鈺頷首:“再熟稔些,我便往下教你千字文。待學完千字文,看些賬目應當不成問題。”

折枝一楞,放下手裏的宣紙惴惴望向他,小聲道:“教完千字文,哥哥便不教折枝了嗎?”

“妹妹當初過來尋我時,說過習字只為看些賬本。既如此,學完千字文便已足夠。”謝鈺垂指輕叩了叩硯臺邊緣:“抑或說,妹妹還想學些什麽?”

折枝略想了一想,緩緩道:“我曾經聽旁人說過,私塾裏的先生還會教四書五經,以及旁的一些書籍。”

“四書五經——”謝鈺輕笑:“妹妹這是打算科舉考功名嗎?”

“女子科舉,只是話本裏的故事罷了。真到了科舉考場,第一關便是驗身。”謝鈺冷白的長指順著她纖細的頸往下滑落,停留在心口處還未消褪的紅梅上,語聲淡淡:“妹妹的女兒身可藏得住?”

“折枝知道的,女子不能考功名。”折枝有些悵然地輕垂了垂羽睫,很快卻又擡眼看向他,輕聲道:“可即便是不能考功名,也該學得多些。”

“不然連聽話本子時,裏頭用到一兩句古詩抑或是典籍的,都不解其意。”

謝鈺擡目看向她,稍頃,倏然問她:“‘豈必新琴終不及,究輸舊劍久相投’,這句詩是什麽意思?什麽典故?”

折枝被他問得微微一楞:“折枝是從話本子裏聽來的,不知是什麽典故。至於意思——”

她看著謝鈺,有些不解道:“難道不是說舊物可貴,新換的琴與劍,終究不如原先的用著趁手?”

話音落下,謝鈺落在她心口處的長指略微一頓,繼而低笑出聲。

不知是快意,還是自嘲。

折枝惴惴望著他,小心翼翼地低聲道:“是折枝理解錯了嗎?”

謝鈺漸漸止住笑聲,語聲裏卻猶帶著笑過後微微的低啞:“錯了,卻也沒錯。”

他又兀自笑了一笑,卻並未繼續解釋,只是輕擡起薄唇:“若是妹妹學完千字文後,仍想學四書五經,抑或是旁的什麽,倒也無妨。過來尋我便是。”

折枝聽他答應了,杏花眸裏也盈起笑意,旋即卻又將下頜抵在筆端上,不無遺憾道:“可惜折枝不是男子,不然,興許十幾二十年後,能與哥哥同朝為官。”

即便不能為官,也能如先生那般雲游四方。不會被困在這方寸之地。

“妹妹應當慶幸,自己是女兒身。”謝鈺唇角的笑意漸漸淡去,微寒的指尖輕輕滑過她纖細的頸:“若你是男子——”

他沒再說下去,只是擡手替她攏了攏耳畔的碎發,語聲淡淡:“這世上,沒有這許多假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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