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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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來得猝不及防。◎

別業深處, 交錯垂落的鮫綃幔帳被人揮開,謝鈺雙眉緊蹙,豁然自拔步牙床上坐起身來。

他伸手緊緊摁著眉心, 銀牙緊咬,似是忍耐著什麽。

周遭十二座銅鶴冰鑒漸次往外散著涼氣,但那冷汗仍舊是順著眉宇涔涔而下,順著領口墜進那早已被汗透的中衣裏, 消弭於無形。

與此同時,槅扇也輕輕被人叩響。

“哥哥?”

夜風帶來小姑娘怯生生地一聲輕喚。

謝鈺緩緩擡眼, 眸底盡是暗色。

而門外的小姑娘得不到回應,似乎遲疑了稍頃,還是輕輕推門進來。

軟底繡鞋踏在墁地金磚上,輕軟無聲。

唯一能讓人察覺到她所在的,便是手裏那一盞菡萏風燈。

那一點暖橘色的燈火流螢似地在夜色中輕盈起伏, 隨著小姑娘的步伐, 時走時停, 漸漸於那只青銅三足鼎前停住不動。

謝鈺披衣, 無聲自床榻上起身。

他並未掌燈,指尖擡起, 一路劃過十二座錦繡屏風上浮繡的山水,往那點光亮處行去。

待轉過屏風, 行至三足鼎後, 小姑娘仍未曾發現他。

只是蹙眉拿帕子捂著口鼻,一壁忍耐著這過於濃重的迦南香香氣, 一壁好奇地挑起了風燈, 去照鼎內的情形。

鼎內整齊地碼放著無數切成塊狀的香藥。

底下那一層已燒得泛白, 幾乎沒了什麽香氣, 面上一層卻還維持著淺黃的本色。

縫隙中隱約透出暗色的火光,間或爆出一兩枚火星。

折枝有些困惑。

青銅三足鼎大多是祭器,龐大且並不美觀,大多不會放在室內。

而鼎內燃燒著的迦南香價值高昂,放在白玉傅山爐中燃起時,是清冷的雅香。可這般大堆大堆的燃起,且不說耗費幾何,光味道,便濃郁的嗆人,已完全背離焚香的本意。

許是好奇心作祟。看見這般矛盾的存在,即便是青銅三足鼎內香氣奪人,鼎外的熱浪燙得背後都生出細汗。折枝還是忍不住屏息離近了些,想看看是否還有什麽玄機。

她方垂首,一塊迦南香便被燒得裂開,斷口處迸出一枚火星,直撲她的衣袖而來。

折枝低低驚呼一聲,下意識地往後退去。

慌亂中退離半步,卻猝不及防地撞入一個同樣滿是清冷迦南香香氣的懷中。

折枝一驚,慌忙回過身去,挑起手裏的風燈往上首照去。

暖橘色的燭光在謝鈺面上停住,折枝有些訝然地脫口道:“哥哥?”

她見身後的人是謝鈺,這才撫了撫自己的胸口,漸漸平靜下來,借著燭光往他身上望去。

謝鈺似乎方自榻上起身,墨發並未束冠,只是隨意攏於身後。

身上墨色鑲金的外袍也只是隨意披在雙肩上,隱約可見裏頭月白色的中衣。

而那張本就清絕的面上愈發冷白無半分血色,剔羽般的雙眉緊蹙,似在竭力隱忍著什麽。

折枝一楞,將手裏的風燈垂下了些,惴惴開口:“折枝是不是打擾哥哥歇息了?”

謝鈺冷眼看著她,眸底似有暗色層層而起,在這寂靜的夜色中,愈發令人膽寒。

折枝顫了一顫,慌忙放低了語聲與他解釋:“折枝幾日未見哥哥回來,心中掛念。這才漏夜來此,還望哥哥寬宥。”

“掛念?”謝鈺重覆了這兩個字,像是聽到了什麽最好笑的事一般,低低哂笑出聲。

他擡手,緊握住折枝的手腕,強行將那雙柔荑擡起,舉至自己眼前。

哪怕是隔著夜色,也能看見那一層新染的蔻丹,鮮妍如心頭血色。

他看了一陣,漸漸止住了笑聲,眸底冷得像結了一層碎冰。

折枝輕輕打了個寒顫,慌亂間想起謝鈺上次說過的話來,忙顫聲道:“哥哥上次說,折枝來哥哥這的時候從未準備過什麽。故而今日才想著——”

話未說完,卻覺腕間一痛。

卻是謝鈺緊握著她的手腕,大步往屏風後行去。

折枝被他拽得一個踉蹌,及時握住了他的袖口才沒摔倒在地上。

謝鈺卻並未停步看她,仍舊是冷著面色,緊握著她的手腕大步往前行去。

折枝掙脫不得,只得跌跌撞撞地被他帶走往前走。

層層垂落的鮫綃幔帳隨著兩人的步伐被一一撞開,在半空裏翻飛了一陣,又無聲垂落,像是在暗夜裏下了一場大雪。

而鮫綃幔帳背後,則是那張以小葉紫檀制成的拔步牙床。

謝鈺驟然擡手,折枝只覺得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倒去,重重摔在錦被之上。

手中提著的菡萏風燈應聲落地,裏頭的紅燭翻倒,撞在燈壁上,迅速熄滅。

黑暗中,謝鈺俯身制住了她的掙紮,冷白的長指解開了她腰間退紅色的絲絳,薄唇貼近她的耳畔,語聲冰冷:“是不是我對妹妹太好了。妹妹才會這般忘乎所以?”

他的墨發垂落於她的頸間,冰涼得令人想要打顫。

“哥哥——”折枝慌亂地想要辯解。

謝鈺冷哂,覆上那雙微啟的朱唇,將餘下的謊言吞沒在唇齒之間。

他的薄唇重重於那方殷紅上碾轉著,像是宣洩著自己的恨意。

長指拉過她的手腕高舉過頭頂,退紅色的絲絳在他的指尖翻覆,似一段鮮艷的藤蔓,纏上小姑娘白玉似的皓腕,於床首鏤空的浮雕上開出一朵妖冶的蓮花。

春衫墜地。

一切來得猝不及防。

折枝秀眉緊蹙,杏花眸中隨之蒙上一層水霧。

掙紮之下,見謝鈺始終不放過她,便張口,重重咬在他的唇上。

鮮血腥甜的味道自彼此的唇齒間漫開。謝鈺卻並未放開她,只是那雙窄長的鳳眼微微瞇起,眸底愈顯晦暗。

也許傷人傷己,才是覆仇的本意。

長窗外的月色掃過窗楣,又漸隱於雲層之後。

雲銷雨霽。

折枝面色緋紅,枕在身下的烏發上沾了一層蒙蒙的水光,也不知是淚水還是汗意。

謝鈺的長指輕輕摩挲過縛在她腕間那段退紅色的絲絳,語聲低啞:“妹妹可曾聽說過美人琵琶?”

折枝咬緊了朱唇,緊闔上那雙瀲灩的杏花眸,只作不聞。

謝鈺眸底的霜色愈濃,染了血色的薄唇卻輕輕擡起,笑意繾綣:“美人琵琶,自然是用美人骨所制。”

謝鈺的長指垂下,溫柔地撫過她身上那對美麗的蝴蝶骨:“若是明日我醒之時,這段絲絳解開,抑或是妹妹踏出這房中一步。我便也親手制一架美人琴,送給妹妹的心上人。”

翌日,折枝是被生生痛醒。

身下濕熱,小腹中如有刀刮,疼痛一層高過一層,近乎吞沒理智。

折枝疼得將身子弓起,蜷縮成一團。

朦朧中擡眼,見不遠處謝鈺已換好了官袍,似打算往宮中上值。

一想到他這一去不知何時回來,疼痛終於戰勝了理智,她艱難開口道:“我的癸水來了。”

她的語聲細弱,卻終究還是傳到了謝鈺的耳中。

謝鈺並未回頭,只是擡手系著領口的玉扣,語聲淡漠:“妹妹若想騙我,不妨尋點其他的理由。”

“一句謊話重覆兩次,並不好用。”

他說罷,緩緩將玉扣系好,卻始終未再等到下文。

謝鈺皺眉,終於轉過眼來。

卻見不過頃刻的功夫,小姑娘的面色已經煞白,像是連說話的力氣也沒有了。

謝鈺一楞,疾步上前掀開錦被。

見榻上一片鮮紅,眸底一顫,立時便將系在她腕上的絲絳解開,慌亂將人扶起。

折枝的身子不自覺地在他懷裏縮成一團。素手緊緊捂住了自己的小腹,冷汗涔涔而下,濡濕了他的官袍。

“泠崖!”謝鈺扯過榻上錦被遮住她的身子。聽見槅扇被推開,有人疾步而來,便取出玉牌拋向聲來之處,咬牙厲聲道:“去崔府裏請崔白!若是不來,便綁到別業,不可耽擱!”

崔白來得極快,是被泠崖拽上快馬,一路顛簸到別業。

還沒來得及喘上一口氣,便又被一路帶到上房裏,給折枝診脈。

無論再是倉促,崔白也終究是年少成名的崔院正,指尖只隔著帕子往折枝手腕上一落,不消片刻,便站起身來,面色不善地往外間行去。

謝鈺見他這幅形貌,眸底的神色愈發暗了幾分,只一言不發地擡步跟到前廳。

崔白正往紙上寫著藥方,見謝鈺進來,臉色更是難看,索性出言譏嘲道:“我難得休沐一日,還想陪夫人去廟裏進香。沒曾想剛起身便被泠崖綁來。還當有什麽大事。怎麽,女子來癸水,沒見過?”

他說著,似乎覺得並不解氣,便又冷笑道:“也是,你可能還真沒見過。”

謝鈺被他這樣劈頭蓋臉一頓嘲笑,面色也是冷了一層,但仍舊是皺眉問道:“女子來癸水,會疼成這樣?”

“尋常女子不會。”崔白寫完了方子,擱筆吹了吹上頭的墨跡,信手遞給謝鈺:“但你這姑娘是胎裏帶來的寒癥。與尋常女子不同。”

“這病若是好生調養著,興許能緩解一二。但根治,恐怕不能。”

謝鈺接過了方子,聞言眉心鎖得愈緊,終於低聲道:“她喝過避子湯。”

“不是與你說了,這是胎裏帶來的寒癥。避子湯不過讓葵水早來了幾日罷了。”崔白說罷便擡步往外走,也是一臉的不悅:“跟著我的方子抓藥便是。我還得趕回去見夫人,下次尋我,記得選上值的時候。”

他說著愈發疾步往外走,卻在邁過門檻的時候,似又想起了什麽,腳步微頓:“不過這避子湯,往後也不必再讓她喝了。”

謝鈺握著藥方的長指驟然收緊,語聲低啞:“為何?”

“有這寒癥在……”崔白頓了一頓,緩緩開口。

“這位姑娘子嗣上,恐怕艱難。”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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