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章 【修】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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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中養的嬌雀兒啄人,令陛下見笑了。”◎

夜闌春深, 燭影搖紅。

小姑娘半坐在那一地褪下的衣衫上,雙臂像是畏冷似地輕輕環在自己的心口,愈發顯出那腰線玲瓏不堪一握。

那玉瓷般勻白的肌膚也因熱燙而浮起淡淡一層蓮紅, 似一支含苞泣露的芍藥,半開在晦暗的夜色中,任人攀折。

謝鈺伸手握住了她的纖細的腰肢,將人從散落一地的春衫間抱起。

肌膚相觸, 小姑娘的身子驟然一顫,擡手緊緊地摟住了他的脖頸, 那發燙的小臉貼貼在他的頸間,急促的呼吸淩亂灑落在在他耳畔,帶起些微的燙意。

謝鈺握在她腰間的長指驟然收緊,眸色晦暗了幾分,帶著人往錦榻前行去。

方繞過隔開內外居室的那座畫屏, 槅扇便被人叩響。

門外傳來泠崖的嗓音:“大人, 前院裏有人來問表姑娘的行蹤, 應當如何答覆?”

折枝聽見泠崖的問話, 隱約清醒了幾分,伏在他的頸間哀求似地低聲喚:“哥哥——”

謝鈺抿唇, 啞聲答道:“她喝醉了酒,在偏房中睡下了。”

見謝鈺重新擡步往內室裏行去, 折枝卻似又想起了什麽, 有些焦急地伸手去抓他的衣帶:“我的丫鬟——”

謝鈺皺眉,不得不又重新對泠崖吩咐道:“讓她的丫鬟進來, 給一間偏房過夜。”

泠崖應了一聲, 無聲離開。

耽擱了這一會, 再將人放在錦被上的時候, 小姑娘的杏花眸已有些迷離了。

折枝只覺得自己仿佛躺在蒸籠上,從裏到外都是滾燙的,讓人喘不過氣來。

錦被是燙的,玉枕是燙的,連懸掛在金鉤上床幔都像是被烈火烘烤過,騰騰冒著的熱氣。

而身邊唯一能碰到的冰涼的東西,便是謝鈺。

他握在她腰間的手,抵在她肩窩上的下頜都是冰涼的,舒服得令人想要喟嘆。

折枝有些迷蒙地望著他,近乎是本能地去解他領口的玉扣。

她的指尖顫抖著,在這般混沌之下慌亂得沒有章法。

謝鈺低笑了一聲,縱容地俯身離近了些,任由她將自己深紅色的縐紗袍扯得淩亂。

見小姑娘始終不得要領,這才反握住了她的柔荑,引導著她,誘哄著她,讓她一寸寸地解開了玉扣,褪去了外袍,赤露出那冷玉似的胸膛。

像是沙漠的冰泉,解她燙熱,也令她迷醉沈淪。

春衫墜地。

謝鈺俯身,自那雙微啟的紅唇上一路吻落下去。

折枝也伸手環住他的頸,汲取著這難得的涼意。

銅鶴宮燈上,嫣紅的蠟淚順著紅燭蜿蜒而下。

謝鈺隱忍蹙眉,折枝更是發出了滿額的細汗,便連流瀉在玉枕上的烏發都泛出水意。

兩人都不敢輕舉妄動,僵持了稍頃,折枝終於忍不住,紅唇顫抖,齒尖於謝鈺頸上烙下消弭不去的印記。

謝鈺沒有推開她,像是已經習慣了隱忍疼痛。

頃刻,許是藥力上湧,小姑娘終是緩緩松開了他,只埋首在他頸間低低啜泣。

不知道是誰拂落了懸掛著的金鉤,牙白的幔帳隨之垂落,半掩住榻上旖色。

窗外風雨如晦,雨絲打在竹篾紙上嘩嘩作響。

白玉傅山爐裏的迦南香漸漸燃盡,無人再添。

良久,風停雨止。叫水洗沐後的小姑娘更是疲憊得睜不開眼來。身子貓兒似的團成一團,窩在他的懷中倦倦睡去。

夜盡天明,日上中天。

錦被下的小姑娘長睫微微一顫,朦朧著睜開眼來。

“凡煙,什麽時辰了?”

折枝捂著自己隱隱有些發痛的眉心,低低問了一句,摸索著想起身,可身子剛往旁側一挪,便疼得她往回倒抽了一口冷氣。

“妹妹醒了?”正茫然間,謝鈺低醇的語聲落在近處,帶著淡淡的笑音。

折枝一楞,一顆心幾乎要跳出腔子,慌忙擡眼,往聲來之處望去。

卻見不遠處的長案前,謝鈺正停下手中工筆,淡笑著擡目看她。

墨發以玉冠束起,一身深藍色的官服上繡著仙鶴補子,領口處的玉扣闔得嚴整,愈顯得通身氣度貴雅沈凜,不可攀折。

似乎並無什麽不對。

折枝揉了揉發痛的眉心,忍著身上的酸軟將身子挪到了床邊,從錦被裏探出一雙雪白的蓮足,去夠腳踏上放著的繡鞋。

足尖方碰到蘇繡的鞋面,那張錦被隨之從她身上滑落。

折枝只覺得自己身上隨之傳來些涼意,有些困惑地垂眼往下看去。

一眼便看見了自己未著寸縷的身子,以及身上那令人面紅耳赤的斑駁痕跡。

她慌忙拉起錦被,擋住自己赤露的肌膚。

昨夜的荒唐迷醉隨之倒湧回腦海中。

心底對前路的迷茫與以這樣的方式失去清白之身的哀傷紊亂交織著,令她不住地往榻上縮去,直至那對纖細的蝴蝶骨抵上冰冷堅硬的雕花床柱。

折枝垂落的長睫劇烈顫抖,漸漸蒙上一層細碎的珠光。

“妹妹後悔了?”

謝鈺行至榻前,冰冷的長指擡起她的下頜,輕哂出聲。

折枝將自己埋在錦被裏,只露出一張柔白的小臉。

心中天人交戰似地掙紮了半晌,終於低頭翕了翕鼻子,帶著濃重的鼻音輕輕啟唇:“折枝沒有。”

昨夜情勢迫人,若不選擇謝鈺,便要讓桑煥得逞。

她從來沒有過退路,更沒有後悔的餘地。

唯有努力去往前走。

——待攢夠了銀子,還上欠他的用度,便離開桑府將這一切都忘記。

折枝這般想著,慢慢忍住了眼底的淚意,只將下頜抵在謝鈺的指尖上,擡眸去看他。

見他衣冠整齊,又低頭看了看錦被裏的自己,剛褪下幾分燙意的秀臉愈發紅如梅朵,只從錦被裏伸出一只小手輕握住他的袖口,放軟了嗓音小聲央道:“哥哥先將衣裳還給折枝吧。”

謝鈺俯身欺近了些,從錦被下握住了她纖細的足踝,斯條慢理地給她套上羅襪,這才淡聲解釋:“你昨夜冒雨而來,衣衫上不是雨水便是泥點,如何還能上身?”

謝鈺淡看了她一眼,又道:“先起身洗漱。雖已過了早膳的時辰,但多少還是該用些。”

折枝一楞,遲疑著看了看錦被下自己赤露的肌膚,又看了看穿好的繡鞋,茫然道:“折枝該如何起身?”

“今日上房中不會有旁人進來。”謝鈺信手將垂落的床幔束起:“妹妹大可起身,不會有人看見。”

折枝睜大了一雙杏花眸望向他,一時竟分不清他是玩笑還是認真。良久,方將視線移落到謝鈺領口闔好的玉扣上,忍不住輕聲反問他:“既然不會有人進來,那哥哥為何自己穿好了衣裳?”

“午時要去宮中上值。”

謝鈺答得簡短,卻也令人無法反駁。

折枝接不上話來,只得抿緊了朱唇,又往床角團了團身子。

還未想好要如何開口央謝鈺給自己拿一身衣服來,卻覺得那清冷的迦南香驟然濃烈了些。

繼而手背上略微一涼,卻是謝鈺握住了她的手,緩緩放至自己領口的玉扣上。

折枝愕然擡眼,卻正對上謝鈺清絕的面孔。

“離午時還有一段時辰。”他略俯下身來欺近了她,那雙窄長鳳眼輕掃過案幾上的漏刻,又轉回視線,好整以暇地看向她,神容淡淡。

“……如果妹妹想看的話,也不是不成。”

他長指上冰涼的溫度順著手背傳遞上來,到了面上時,卻燙得驚人。

折枝不知道為何,驟然又想起了昨夜裏荒唐的情形,剛恢覆幾分柔白底色的面上又驟然緋紅如芍藥。

她一時間又羞又急,咬著唇在心底裏反覆罵他卑鄙無恥,可明面上卻是不敢,只好慌忙抽回了手,又抱著錦被挪到角落裏。遲疑一下,索性躺在謝鈺的玉枕上擡眼看他,小聲道:“既哥哥不讓折枝起身,這早膳便也不用了。折枝便越性子睡到正午,連著午膳一塊用罷。”

心中想的卻是——謝鈺既然要去宮中上值,那最遲午時之前,必定是要讓她回去的。

左不過耗著便是。

只是這頸下的玉枕實在是又硬又寒,若是真睡上幾個時辰,恐怕連脖頸都是僵的。

折枝忍不住輕輕掖了些錦被到玉枕上墊著,心中細細碎碎地想——真不知道昨夜自己是怎麽熬過來的。

她思及此,倏然一楞。

緩緩低下視線看了看頸下冰冷的玉枕,又擡目看了看身前的謝鈺,似是明白過了什麽。面上愈發紅得似要滴出血來。

忙將一張小臉也藏了一半到被子裏去,慌忙闔目,裝作自己當真睡去了。

謝鈺坐在床沿上等了一陣,見小姑娘當著沒有再起身的意思,略想了一想,便俯下身去,啟唇輕咬了咬小姑娘圓潤的耳珠。

折枝面上愈發燙了,但仍舊是闔著眼不肯睜開,只將身子又往錦被裏沈了一沈,將耳珠也藏了進去,只留一頭青絲散落在外,一面烏緞似地流淌在錦被上。

謝鈺撚起一縷,看著錦被裏拱起的一小團低笑出聲:“昨日裏跟你來的那個小丫鬟已回沈香院拿你的衣裳了去了,如今應當也快回來了。

折枝一楞,緩緩從被子裏探出頭來,小聲問他:“真的?”

仿佛是為了回答她的問話,槅扇隨之被人叩響,門外傳來一道怯生生的嗓音:“表,表姑娘,奴婢替您拿了衣服來。”

折枝杏花眸隨之一亮,下意識地便想趿鞋起身,可方一動彈,卻又想起自己未著寸縷,忙又縮回了錦被裏,只探出指尖輕輕握住了謝鈺的衣袖,低聲央求道:“勞煩哥哥替我接一下衣裳。”

“倒是愈發會使喚人了。”謝鈺輕哂一聲,倒也不再為難她,起身行至屏風外,打開了槅扇。

那小丫鬟惴惴立在門外,見是謝鈺親自過來應門,原本便沒駭得沒多少血色的面上愈發白了一層,雙唇顫抖得連話都說不清楚:“大,大人。衣,衣服。”

她哆哆嗦嗦地將手中蒙著一面天水青錦緞的木盤高高舉起。

謝鈺並未與她多做計較,只信手接過了木盤,便重新將槅扇掩上。

他大步行至錦榻前,仍舊是在床沿上坐下,揭開了上頭蒙著的那面錦緞。

裏頭果然疊放著女子的衣物,從小衣到外裳,依著順序疊放得齊齊整整。

謝鈺淡看了一眼,長指微擡,信手挑起一件心衣。

那殷紅的系帶勾纏在他冷白的長指上,像是雪地裏鋪開一線紅梅,艷得驚人。

折枝方想伸手接過,見狀楞了一楞,反應過來後,面上燙得似要滴血,慌忙從謝鈺手上將自己的心衣奪過,整個人藏進錦被裏,慌慌張張地將那殷紅的系帶束在自己身上。

末了,這才又從錦被裏探出一只手,小聲道:“襦裙。”

錦被外,傳來謝鈺低低的笑聲,隨即手上微微一沈,輕薄柔軟的滾雪細紗貼上她的掌心。

折枝試探著將手收回來,發現果然是一件襦裙,這才松了口氣。

穿上了襦裙,折枝便也似有了底氣,只將身上的錦被推至一邊,又從謝鈺手裏接過了褙子穿在身上,匆匆往上系著玉扣。

謝鈺擡手,斯條慢理地替她系著絲絳:“妹妹這是急著回去?”

折枝有些警惕地看著他停留在自己腰際的長指,小心翼翼地開口道:“既然哥哥還要去宮中上值,折枝便也該早些回沈香院裏去。便不叨擾哥哥了。”

謝鈺淡淡應了一聲,將絲絳系好,又轉首將那木盤遞到了折枝跟前:“先洗漱完再回吧。”

他看著折枝,薄唇輕輕擡起:“妹妹不想讓人看出什麽端倪來罷?”

折枝心中一緊,只得輕輕點頭,也轉過視線往那木盤上看去。

這才發覺盤中從左至右依次放著銀杯,齒木,一小盒茯苓膏子並一塊雪白的布巾。

正是她平日裏洗漱用的東西,想必是紫珠心細,交由那丫鬟一同帶來了。

折枝忙擡手接過,往浴房裏去了。

謝鈺是男子,房中自然沒有妝奩,唯獨浴房裏的臺面上放了一面銅鏡以正衣冠。

折枝挪步到跟前,一壁洗漱著,一壁仔細地往銅鏡中看自己的形貌。

杏眸流波,膚色勻白。昨夜裏那異常的潮紅皆已褪了,只淡淡一層薄紅遺落在雪腮上,倒顯得面如桃花,氣色頗好。

而那令人面紅耳赤的痕跡皆是在鎖骨之下,如今穿上了衣裳,卻看不出半點端倪來。

像是昨夜的荒唐事不曾發生過一般。

折枝輕輕松了口氣,動作也輕快了幾分。

待洗漱罷,折枝借用了謝鈺的犀角梳,重新給自己綰了一個簡單的百合髻。

在將梳子放回案幾上的空隙裏,折枝無意間一擡眼,卻見銅鏡裏驟然多出一人。

她微微一驚,下意識地往後退卻一步,卻撞進一個滿是清冷迦南香氣的懷中。

謝鈺立在她身後,長指握在她纖細的腰肢上替她穩住身形,下頜慵然抵在她的肩窩上,語聲裏有低低的笑音:“謝鈺還算是個有分寸的人。絕不會讓妹妹見不得人。”

他說著,又輕輕笑了一聲,執起小姑娘的手,緩緩落在自己的頸側:“可惜,妹妹總是恩將仇報。”

“折枝何時——”折枝啟唇,想要辯解,下意識地側過臉向他看去。

她起身時又羞又急,倒也不曾仔細端詳過謝鈺。

此刻視線隨著他的指尖移落過去,一眼便看見了他衣領上方那枚顯眼的牙印。

一看便是用了不小的力道,已破皮見血,烙在他冷玉似的肌膚上,頗為觸目。

折枝將要出口的話霎時便被咽了下去,忙緋紅著小臉回轉過身來,試著往上給他掖了掖領口。

可見領口無論再如何擡高,卻也掩不住這等位置,折枝這才有些慌了神:“哥哥等會還要去上值——”她自語了一聲,杏花眸裏流轉過一縷慌亂,“若是拿脂粉遮一遮,能遮住嗎?”

謝鈺擡眉,讓她的指尖輕輕拂過那凹凸不平的印子:“妹妹覺得呢?”

折枝眸底的慌亂之色更甚。

謝鈺俯身,輕咬了咬她纖細的指尖,眸光幽邃:“妹妹何必這樣煞費苦心?今日只去禦前,不去旁處。若是陛下見著了,興許還是一樁禦賜的婚事——難道不正合了妹妹的心意?”

折枝聽見婚事二字,這才輕顫了顫,猛醒過來,只驚惶地搖頭掙開了謝鈺的手:“哥哥,折枝從未這般想過。”

說罷,像是與謝鈺解釋,又像是安慰自己那般顫聲自語:“一定會有法子的。”

她提著裙裾小跑出去,再回來的時候,不知從何處尋到了一卷用來裹傷的白布。只顫抖著手打開了,便踮起足尖,攀著謝鈺的肩,小心地將白布往他脖上牙印處纏去。

一圈又一圈,直到裹了整整三圈,那枚紅印終於是看不見了。

折枝輕松了口氣,小聲替他出主意道:“若是,若是陛下問起。哥哥便說是不小心弄傷了。”

謝鈺的指尖觸上頸間纏裹的白布,只垂目看著她,笑意漸漸自唇角淡去。那雙漆眸裏神情晦暗,不辨喜怒。

折枝心虛得不敢擡眼,只輕輕福身道:“那折枝便先回沈香院裏去了。”

說罷,也不等謝鈺首肯,轉身便逃也似地離開了上房。

待打簾行至廊下,庭院中的日光落在面上時,折枝這才尋回了幾分真實之感。

仿佛剛從一場夢境中醒來。

還是一場荒唐夢。

她擡手捂了捂自己發燙的雙頰,心虛似地愈發加快了些步子,往月洞門處行去。

方繞過影壁,身後便有腳步聲追來。

折枝的心驟然一跳,還當是謝鈺追來了,慌忙回過身去,方想喚一聲哥哥,卻聽來人先開口,怯生生地喚了一聲:“表姑娘。”

折枝一楞,輕輕垂下視線。

卻見跟前立著個不過十一二歲的小丫鬟,穿著一身粗使丫鬟的棕褐色比甲,生了張喜人的小圓臉,唇角一顆針尖大小的紅痣正生在梨渦處,笑起來應當很是清甜。

“你是昨日裏的——”折枝驟然想起來,有些後怕似地連聲道:“昨日的事還要多謝你。不然我現在都不知道身在何處。”

折枝的視線緩緩停落在她的面上,略遲疑了一下,輕聲問她:“你叫什麽名字?我怎麽看著有些面熟?”

那小丫鬟對她福身行禮,眼眶微微紅了:“奴婢叫喜兒,是府裏的粗使丫鬟。”

她說著擡起衣袖抹著淚:“奴婢不敢承您的謝。您曾經救過奴婢的命。奴婢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大公子欺負您。”

折枝一楞,也漸漸回響起來:“你是那時跟著蕓香一同來沈香院裏的丫鬟?”

喜兒連連點頭,哽咽道:“回了蘅蕪院後,大少爺因蕓香姑娘的事發了好大的脾氣,最後遷怒到我們身上,將當天跟去的人都打了二十板子,逐出院子分配到各處灑掃去了。”

“和我同屋的斂冬身子不好,沒熬過那頓打,當晚便咽氣了。”

折枝嘆了口氣,拉起喜兒道:“這裏不是說話的地,你先隨我回沈香院吧。”

喜兒點頭,噙淚跟在折枝身後,一同出了月洞門。

遠處的抄手游廊上,謝鈺獨自立在滴水下,見小姑娘頭也不回地走了,眸底的神色愈發淡了幾分,似凝了薄薄一層冰淩。

“大人。”泠崖自暗處現身,對謝鈺略一抱拳:“入宮的轎子已經備好。”

謝鈺回轉過身來時,神情已是素日裏淡漠疏離,只略微頷首,擡步往廊下行去。

泠崖看著他的背影,遲疑一下,還是問道:“桑煥應當如何處置?”

謝鈺並未停步,只淡聲道:“淫心太重,不是樁好事。替他戒了吧。”

折枝一路繞著偏僻小徑行至沈香院中時,已近午膳時分。

凡煙與紫珠兩人頂著日頭踮足在月洞門外張望,遠遠見折枝過來,忙迎了過去,哽咽著低聲道:“姑娘,您可算是回來了。”

說話間,兩人的眼圈皆是紅的,眼底卻烏青,顯是熬了一整夜未睡。

折枝嘆了口氣,輕聲安慰了兩人幾句。

見她們的視線又落在後頭跟著的喜兒身上,便輕聲解釋道:“這是喜兒,昨日裏我能從漪雪園中脫身,還多虧了她。你們先給她在院子裏安排個輕省的活計,等過幾日風波過去了,我再想個法子,將人討到院子裏來。”

喜兒一楞,聽得自己有了容身之處,眼裏立時便蓄滿了淚,往折枝跟前跪下道:“奴婢感謝表姑娘收留,奴婢願為表姑娘當牛做馬,絕無二心。”

“我們家姑娘是個心善的,可見不得你這樣。”紫珠滿臉的憂色間終於露出一絲笑來,輕輕將人攙起,又對折枝道:“姑娘,我先帶她去院子裏找個地方住下。”

折枝輕輕點頭,遲疑了一瞬,還是輕聲對凡煙道:“凡煙,你去替我備水吧,我想先洗沐一二。”

聽到備水兩個字,凡煙與紫珠面上方聚起來的笑意霎時便散了,最後還是凡煙低低地‘嗳’了一聲,語聲裏說不出的沈滯。

凡煙的手腳很是利落,不消一盞茶的功夫,浴房中便已備好了熱水。

折枝將身上的衣衫層層褪下,一一擱置在屏風上,擡步邁進浴桶。

放了花瓣的熱水隨之蔓延至頸項,也掩蓋了她身上諸多旖旎痕跡。

折枝試探著將指尖落在腰際一小塊紅痕上,試著用了幾分力道去搓洗,卻只讓那顏色便得更深了一些罷了。

折枝嘆了口氣,伏在浴桶邊緣,有些無力地輕闔上眼。

這次,是真的沒有回頭路了。

她闔著眼沈默了良久,終於側過身,拿了些澡豆,解開發髻輕輕沐洗起自己的長發,試圖將發上殘留的迦南香清洗幹凈。

失去了清白之身,悵然若失自是有的,但若說有多難過,甚至於萬念俱灰,想將自己一根繩子懸在梁上的念頭,倒是從未起過。

其實,從相府的小轎上下來後,她便再未動過要嫁人的念頭。

——嫁人又有什麽好的呢?

要忍受婆母的磋磨,要打點一大家子的起居,還要容忍夫君一房又一房的往宅子裏納妾。

倒不如努力攢些銀子,將欠謝鈺的用度還清,然後便回到荊縣裏,在臨水的城郊購置個一進一出的小宅子,養一院子的花草,聘一只貍奴。閑來無事便蒔花弄草,煮茶彈琴,豈不是要快活許多?

如今不過是把回頭路斷了,倒也好更決絕的往前路去走。

她反覆勸慰自己,心中緊繃著的那根弦也漸漸松乏下來。

浴水漸漸溫涼,折枝不想讓凡煙進來添水看見那些羞人的印記,便加快些動作,將肌膚與長發細細沐過,遂披衣起來。

折枝回到前院中,讓凡煙與紫珠搬了一張美人榻在海棠樹下,自己慵然躺在榻上,將濕發搭在榻緣上,隨著春風晃晃悠悠。

明燦的日光透過茂密的枝葉落在周身,僅餘下細碎幾縷,並不燙人,只溫暖地讓人昏昏想要睡去。

凡煙拿布巾給她絞著長發,終於還是忍不住擔憂,輕聲道:“姑娘,昨日您真的歇在映山水榭裏了?”

折枝昨日裏睡得不足,困意上湧,聞言便也只懶懶地‘嗯’了一聲算是答應。

“那,那為什麽是前院裏的喜兒一早便來我們這拿衣服?”凡煙慌亂問道:“您昨日裏的那身衣服呢?”

折枝輕闔著眼,語聲含含糊糊的:“弄臟了。昨日淋了雨,裙角上濺了泥點。便讓人拿去洗了。”

凡煙與紫珠面面相覷,一時也有些吃不準。

只是誰也沒敢問那最要命的事。

眼看著榻上的折枝將要睡去,紫珠嘆了口氣,也放棄了追問,只是壓低了嗓音問一旁的凡煙:“補身子的藥可備好了?姑娘的小日子快要到了。若不喝藥,怕是又會疼得厲害。”

凡煙蹙緊了秀眉,也唉聲嘆氣道:“備好了有什麽用。姑娘不願意喝這藥,你也是知道的——”

折枝朦朦朧朧地聽兩人說著,不知道為何腦中倏然轉過一個念頭,困意霎時盡消了。

她睜開眼來,慌亂地自貴妃榻上起身。

“姑娘,您醒了?”兩人皆是一驚。

折枝轉眸看向兩人,遲疑一下,還是緋紅著蓮臉輕聲道:“凡煙,紫珠……你們可知道從哪能弄到避子湯?”

凡煙一顫,手裏的布巾無聲掉在地上。

“姑娘!”

午時初刻,謝鈺的官轎無聲停落在太極殿前。

此刻正值膳時。不知為何,白玉長階上卻未見宮人魚貫而來,反倒只有禦前的宦官重德守在長階盡頭,見謝鈺來了,便笑著行了個禮道:“聖上今日已提前用過午膳,此刻正在宣武堂前裏跑馬。”

他說著,喚來一個小宦官接替自己守在殿門前,自個提起衣擺,快步行下玉階,對謝鈺道:“奴才引您過去。”

謝鈺頷首,與他一同往宮道上行去,眸色微深:“陛下是如何起得興致?”

趙朔年幼習馬時,禦馬失控,將其從背上甩下。若不是救駕及時,恐怕當場便要被踏死在亂蹄之下。

此後雖斬了與那匹禦馬有關的一應宮人,但趙朔仍舊於心底落下了一個病根,以致於如今仍是談馬色變。用來跑馬的宣武堂,更是已荒廢了許久。

那重德笑答道:“這不是北邊新貢上來不少好馬。其中有幾匹格外不同,很得陛下喜歡。”

謝鈺頷首,再未多問。

兩人一同行至宣武堂前。

趙朔果然正像模像樣地騎在一匹烏雲踏雪上,由馬奴牽著,繞著宣武堂一圈又一圈地遛馬。

謝鈺也不出言打擾,只是遠遠擡目看著,直至趙朔騎著馬漸漸行至近處,這才看出了端倪來。

那馬其餘部位與尋常馬匹無異,唯獨四肢尤為短小,即便是孩童騎在馬背上,也不過是一側身便能夠著地面。

倒沒有了摔馬之憂。

趙朔也遠遠看見了謝鈺,待到了近處,視線卻又落在他頸間那突兀的白布上,立時便訝然道:“少師這是怎麽了?”

謝鈺擡手,指尖輕摁上那卷白布,淡聲答道:“家中養的嬌雀兒啄人,令陛下見笑了。”

趙朔今日心情頗好,聞言果真大笑起來:“朕早就與你說過,不聽話的鳥殺了便是。少師非要養著,如今可後悔了?有些鳥,是養不熟的。”

“確是有些不知好歹。”謝鈺淡應了一聲,“但臣與陛下的想法卻不同。臣以為,無論是養得熟與養不熟,鎖在身邊便是。”

“即便是不親近臣,也別想離開半步。”

“少師真是頗有耐心。”趙朔對鳥雀之事不大上心,只隨意讚了一聲,便讓從人牽馬至謝鈺跟前停住:“少師今日又帶了什麽有趣的小玩意過來?”

“自然是有的。”謝鈺淡笑:“陛下請隨臣來。”

趙朔起了興致,信手把馬韁一拋,便翻身下馬,隨著謝鈺往馬場外走。

重德忙親自接過韁繩,牽著烏雲踏雪跟在兩人身後。

他的目光落在謝鈺身上,瞇了瞇眼,想起了當初第一次在馬場上見到謝鈺的情形。

那時候的權臣謝鈺不過是眾多太子伴讀中的一員,素日裏言語不多,出身更是低微到不值一提,誰也沒將他放在眼中。

直至,當時還是太子的陛下在習馬時馬匹受驚,被甩下馬背。侍衛們離得略遠些,尚來不及救駕,還是這位大人持刀斬下馬首,從亂蹄之中將太子救下。

那時候他還於私底下感嘆過一句,小小年紀便如此狠辣果決,待長成了,也不知是何等模樣。

卻不曾想,這位曾為太子伴讀的權臣,隨著年歲愈長,反倒愈顯溫雅守禮。

……至於這溫雅之後藏著些什麽,應當無人想要領會。

趙朔得了新的玩意兒,很快便將其餘諸事皆拋到了腦後,便連謝鈺親自將批好的奏章放回龍案上,也不過略一頷首,只讓崇德又拿了新的經笥給謝鈺。

“勞煩大人了。”崇德仍舊是賠著笑將謝鈺送至太極殿外,頓了一頓,又道:“大人未曾入宮的時日裏,靜太妃倒是親自往太極殿來了幾趟。只是陛下這些日子心情不好,也沒能說上幾句話。”

謝鈺面色如常,只是輕笑著道:“公公有心了。”

崇德連連擺手,只如什麽也不曾提起過一般笑道:“在這宮裏當差,哪能不處處留心呢?”

他說罷,又笑著對謝鈺行了個禮,便回到太極殿中伺候去了。

謝鈺獨自步下長階,倒也未曾立時回府,只是信步行至一座荒廢宮室前。

一名宦官服飾之人抱著幾件要浣洗的舊衣迎面而來,在行至謝鈺跟前時,如其餘宮人一般躬身行禮,語聲放得低低的:“大人有何吩咐?”

謝鈺並未停步,只冷聲道:“宣武堂上的馬匹是誰送來的?順著這條線查下去。”

“是。”那人應了一聲,面色如常地往前行去。

兩人錯身而過,謝鈺卻緩緩停下步子,擡目看向身旁的廢宮。

宮墻破敗,蒿草人高,便連匾額上錦繡宮三個泥金大字也因多年無人修補,而褪盡了金漆,結滿了蛛網。

謝鈺沈默著註視了一陣,眸底神色晦暗,辨不清喜怒。

直至身後風聲微動,泠崖自暗處現身,對他抱拳道:“大人。”

謝鈺淡聲開口:“何事?”

“沈香院中的丫鬟紫珠去了街上的濟仁堂。”泠崖頓了一頓,吐出最後幾字:“……抓了一副避子湯的方子。”

良久的沈默。

謝鈺終於自牌匾上移開了視線,唇角輕輕擡起,語聲低柔,帶著些溫柔的笑音。

“看來妹妹是等不及要見我了。”

沈香院上房中,紫珠打簾進來,小心翼翼地將一只木盤放在折枝跟前的案幾上。

而凡煙更是警惕地往回張望了一陣,見四下無人,這才緊緊掩上了槅扇。

木盤裏,是一只白瓷小盅,盅上繪著梅花,蓋得嚴嚴實實。

折枝伸手,輕輕打開了盅蓋,卻見裏頭的湯藥還是滾燙的,棕黑色一片,冒著細小的碎泡。藥味難聞且嗆人,折枝只這般輕嗅了一口,便忙端著木盤坐到了臨窗的玫瑰椅上,讓凡煙打開長窗通風。

“一定很苦。”折枝嘆了口氣。

凡煙方將長窗打開,聽見折枝這般感嘆著,眼圈也微微紅了,卻也不知該說些什麽,只好從一旁拿了扇子過來,輕輕扇著給湯藥降溫。

畢竟這東西不能讓旁人瞧見,再是不願也得盡快喝了,以免夜長夢多。

沈香院裏的氣氛一時有些凝滯,唯有苦澀的藥香蒸騰在彼此之間。

最終還是素日裏話不多的紫珠輕聲開了口:“姑娘。”

她遲疑了一下,仍是輕聲道:“奴婢去抓藥的時候打聽到,我們桑府今日裏陸續請了大半個盛京城的名醫,聽聞皆是往蘅蕪院裏去的。”

她頓了頓,擔憂道:“姑娘您知道這是怎麽一回事嗎?”

折枝一楞,這才想起些什麽來,忙伸手去摸自己的發髻,見那金簪果然不在了,忍不住低聲道:“壞了。”折枝咬唇,“我沒將簪子拿回來。”

凡煙與紫珠皆是一楞,齊齊看過來。

折枝見這事瞞不,這才遲疑著輕聲開口:“你說的事,我大抵知道些——那些名醫應當是去給大公子看手的。”

紫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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