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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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

北洛在那棵裏木之下轉身望去的時候,毫不驚異地對上玄戈的眉眼。

他知道該去哪裏找他,也知道他一定會來這裏找自己。

即使被分隔在截然不同的兩邊世界,即使相差了那樣漫長的時間。

但他們卻仿佛一直身處於鏡面的兩端,緊密註視著彼此。

一如現在,北洛與玄戈僅僅只是相視著彼此,不發一言。

卻足以將心中那些湧動的波紋向對方傳達。

從別後,盡管渺茫難尋,北洛卻一直在隱隱期待會在哪裏重新找到自己的兄長。

再相逢,雖然命運做出了嘲弄的安排,但面前的這個玄戈,真真切切就是自己的兄長。

無言相視良久後,這次卻是北洛先開了口。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我的身份?”

玄戈繼續註視著北洛那張與自己極度相似的臉,頗為鄭重地點了點頭。

“我確實為了打探慶國新王的下落前去烏號,沒想到竟會是你,北洛。”

“……我好像還沒對你說過我的名字。”

“蝕並非那麽頻繁的發生,烏號近日做了登記的山客只有你一個。”

北洛微微吃了一驚,隨後便意識到了什麽一樣,不由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原來如此,是家庭地址麽。”

玄戈微微頷首,“畢竟你我在那邊的世界擁有相同的父母,住在同一個家。”

北洛聞言,再度回頭望向了那棵雪白的裏木。

“我聽說,你我本是該生於不同國家的……那種卵果。”

“……雁與慶是兩個相鄰的國家,就算真的在這邊的世界出生,我也確信我能夠找到你。”

北洛聽到玄戈的這番發言,被驚得不由輕輕咳了一聲。

“咳咳……雁國的延王大人幹嘛非要大老遠跑去慶國找一個普通人!”

“你在我眼中,絕不普通。”

“況且,慶國也不遠。”

北洛被玄戈這一本正經卻又莫名其妙的回答搞得有些頭痛,不由懷疑起那位延王大人到底有沒有聽懂他的假設。如果真的在這邊的世界正常出生,他們便失去了孿生兄弟的這層聯系。

但是,玄戈卻仍堅持他們必定不會就此成為異國殊途的陌路人。

不知為何自己的心臟突然劇烈地怦怦跳動,北洛甚至感覺自己的耳朵都因此發燙了起來。

北洛再度轉過身來的時候,玄戈看到的是一個紅著耳朵、十分可愛的弟弟。

只是這個可愛的弟弟卻突然很兇地嚷了一聲。

“拔劍!”

“……什麽?”

似曾相識的場合,卻是完全顛倒的立場。

不及玄戈更多的驚異,對面的北洛就拔出了太歲,向著玄戈襲了過去。

漆黑的長劍再度與那柄雪白的利刃交織纏鬥在一起。

空中滿是繚亂的劍影,與那兩柄長劍耀起的寒芒。

北洛極為靈活地變化著淩厲十足的劍招,卻被那名白衣的王者游刃有餘地化解。

北洛不再依靠太歲的戾氣,而是使出了玄戈昨夜交與他的辟邪劍法。

這是玄戈曾經所學習的劍法,而他,一招一式之中還頻頻顯出生疏。

但那名黑衣的青年,面對遠勝於他的強大,卻絲毫不肯輕易地落入下風。

太歲與天鹿,這兩柄天下聞名的曠世奇劍,竟似存在著某種奇妙的聯系。

再度劍刃相交的時刻,太歲與天鹿驟然一起轟鳴了起來。

北洛被這突如其來的奇異之象擾了心神,微微怔神之際,玄戈一劍劈開了北洛的劍鋒。霸道的力度直接令那柄漆黑的長劍脫離了北洛的手,向著不遠的一旁劃出了一道冰寒的劍芒,直直插入了地面。

再一次將相同的人逼入了困境,玄戈卻只是停下了手中的劍。

再一次,輸給了相同的一個人。

短暫的愕然之後,北洛便走向了一旁,拔出了太歲。

凝視著長劍漆黑的劍身,北洛略微懊惱方才的疏忽大意,頗為不爽地甩了甩高高紮起的長發。

玄戈看到北洛的模樣,猜想他是氣惱方才因為兩劍共鳴而起的分心。

“天鹿與太歲,皆是由一位名叫婆燁的游仙所鑄。”

“寶劍難得棋逢對手,又是出自同一名鑄劍師之手,難免彼此惺惺相惜。”

“不過……會被區區此種變故影響心神,說明你的劍技還是太不成熟。”

北洛本以為玄戈在拿雙劍共鳴的起因安慰他,誰想竟在最後數落了他一番,頓時頗為不滿地哼了一聲。

“哼,這次不算!等我熟練運用太歲之後,一定是我更強。”

“玄戈,我們下次再比!”

玄戈看到北洛那副拒不認輸的頑固模樣,不由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不叫我延王大人了?”

“叫自己的孿生兄長延王大人,好像你比我強很多的感覺,令我不爽。”

“那叫哥……”

玄戈的話還未說完,就被那個黑衣的青年突然以帶著怒氣的語調一口打斷。

“你想都別想!”

告別了桃林館的主講老師岑纓之後,北洛沒有立刻就跟玄戈乘坐騎獸,一起返回玄英宮。

比起在那高高的雲海之上俯瞰眾生,北洛更想用自己的雙眼,親自看一看自己兄長治理了整整五百年的這個國家。

於是,北洛與玄戈一起結伴走上了芳陵城繁華的街道,在一片人群的喧鬧聲中並肩而行。

這還是北洛第一次在這邊的世界中如此悠閑地逛街。在之前流落的巧國,北洛一直過著躲避追捕的逃亡生活,連日在野外風餐露宿,就算進了城中,也因那些盤查的官兵而無法安心欣賞城市的風光與人情。

十二國的世界與古代中國的風格有些相像,卻又在各種細節之處截然不同。雁國是一個極度繁華的國家,並且又大力放開了與各國之間的商貿往來,因此芳陵的街道上有著諸多販賣各式商品的店鋪。

北洛本身居住在現代中國,對古代中國的生活可以算得上是一無所知,而這邊世界的貨品又絕大多數都是北洛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

於是,並沒有經過太長的時間之後,黑衣的青年就在雁國芳陵的街道上,頗具好奇地四下張望了起來。

而那名向來冷漠倨傲的白衣王者,此刻看到自己的弟弟如此興致沖沖的模樣,竟也難得地擔當起了解說的職責。

“奏國地處八國大陸的最南部,氣候得天獨厚,因此種植業十分的發達,這些南國的水果便是從奏國運來。”

“與之相對,柳國地處八國大陸的最北部,冬天十分的漫長和寒冷,柳國子民於是轉入地下,以開采礦石為生。那些稀奇古怪的礦石就是柳國出口給雁國的。”

“奏國上面的才國也是地處大陸南部,卻不會像奏國那般的炎熱,氣候更加宜人一些,而才國的采麟似乎十分偏愛繁花,於是那些繽紛艷麗的花朵皆是從才國而來。”

“與才國接壤的範國是大陸八國中唯一最重視技術的國家,以技藝卓群的工匠聞名天下。過去以雕刻戴國出產的玉石為主,但戴國已經陷入妖魔封國的境地,玉石難以再運送出來,現在的範國則是開始專攻木藝與打造其他金屬器具。那些巧奪天工的首飾與工藝品便是自範國而來。”

“與雁國隔黑海遙相對應的國家是恭國,與雁國一樣沒有什麽特色產業,恭國的女王雖然僅僅在位九十年,但是眼光頗為長遠,是與雁國商貿往來最頻繁的國家,兩國經常互相出口各自獨有的作物。”

“而八國大陸之外,唯一與各國有所往來的只有漣國。漣國盛產黃金,但據說漣國的廉王對發展農業更為盡心盡力,所以漣國出產的黃金大多是先運到範國,由範國的工匠加工之後再運往其他國家。”

除卻北洛親自到過的巧國和雁國,以及經由他人介紹過的慶國,這還是北洛第一次聽到其他國家的介紹。北洛一邊查看著那些各式各樣的商品,一邊在心中暗暗發出感嘆。聽完玄戈的陳述之後,北洛又在腦中默默地計算了一下國家的個數,便再度發問。

“那剩下五個國家呢?和雁國沒有來往?”

聽到這個問題,玄戈停下了翻看貨品的手,他直直地看向了一旁的北洛,露出了一個頗為覆雜的眼神。

“……剩下的國家,大多處於動亂之中。戰火不斷,妖魔橫行,處在那種自身難保的困境之中,又如何能夠分心維系與他國的商貿往來?”

“芳國十幾年前發生了州侯的叛亂,弒殺了先王,而蓬山的舍身木上一直沒有結出芳國新一任麒麟的卵果,選出新一任的王不知還要等多久。”

“戴國的新任泰王登基僅僅七年,就與泰麒一同失去了行蹤,如今戴國國內極度混亂,甚至被妖魔封鎖了國家邊境的海岸。”

“舜國的徇王登基的時候似乎頗為年幼,盡管治世已有四十年,光是處理本國事務已經傾盡全力,恐怕暫時還難以應對與他國的來往。”

“巧國的塙王喜好獨來獨往,不與任何國家有所聯系。”

“至於慶國……”

玄戈頓了頓,頗具深意地註視著北洛,令北洛忽然記起了慶這個國家則是與自己有關。

北洛拿起了一個深綠色的、裝點著一顆白色玉石的劍穗,劍穗制作精良,而選用的白玉更是品質上乘,一看便知是出自名匠的精品。

北洛出神地看著那個劍穗,心中開始蔓延起了洶湧的波潮。

他是本該降生在慶國的胎果,陰差陽錯在另一個安穩富饒的國度長大。

那名叫雲無月的慶國麒麟將一無所知的他帶了回來,飄搖無定舉足無措。

如今,他已得知自己肩負著一個國家,戰火不斷,妖魔跋扈。

那個名為慶的國家,是否就無法販賣這般精美的商品?

商鋪與街道是否已經毀於熊熊的大火,而百姓則整日慌亂地躲避著那些食人的妖魔?

他無法想象那個國家到底處在如何荒涼寥落的境地之中。

亦在茫然該要如何拯救一個國家,拯救一群他素未謀面的人。

天意註定他要回到這個世界,交付給他一個沒落的國家。

自己信任的眾人都在說他是景王,那麽,他便會相信。

但是相信卻不代表,他會認為自己具有著為王的資格。

“你喜歡此物?”

玄戈突然的發問令北洛回過了神,而方才全部心神都在思考著另一個問題的北洛卻一時沒有理解自己兄長話語中的含義。玄戈擡手指了指,北洛這才發現自己竟一直將那個深綠色的劍穗握在手中。

“喜歡便買下。”

玄戈喚來了商鋪的老板,一一指過了多樣商品,皆是北洛之前帶著好奇拿起看過的。

看著玄戈一副要搬空這家商鋪的架勢,北洛立馬慌了起來。

“等等,我沒帶那麽多錢!”

而玄戈卻只是看了北洛一眼,頗為不解地蹙起了眉。

“沃飛。”

白衣的王者淡淡地念出了一個名字,便憑空出現了一只纖細的手,將一個滿滿當當的錢袋交到了玄戈的手上。

北洛一時愕然,突然想起麒麟驅使著強大的妖魔作為使令,只是沒想到玄戈身邊也有。

而接下來發生的事更令北洛頗為無語地扶額,店家老板難得遇上出手如此闊綽的大客,便將每一件商品都精心包裝了一番。於是北洛看著一地大大小小的包裹,頭痛該怎麽把這些搬出商鋪。

“俐角。”

白衣的王者頗為平淡地念出了另外一個名字,霎時從地面上沖出一道巨獸的影子,還來不及看清它的真面目,巨獸就將滿地的包裹一掃而空,再度匿回了地面。

“……那些是麒麟的使令?”

玄戈沖北洛微微點了下頭,“正是。”

“……我還以為使令只聽從麒麟的命令。”

玄戈聽到北洛的疑問,再度不解地蹙了下眉。

“使令聽命於麒麟,而麒麟聽命於王,麒麟無法違抗王的命令,所以延麒的使令也是任我驅使。”

“……”所以你就叫使令給你拿錢、搬東西?

北洛扶了扶額,沒有再開口說些什麽,只是在心中暗自同情了下那些使令們的悲慘妖生。

走出商鋪之後,方才還是萬裏無雲的天空竟突然下起了淅淅瀝瀝的雨。

玄戈先行走入雨中,毫不在意雨絲打濕他那身華美的白衣,但卻在北洛欲要跟同他一起走入雨中的時候擡手阻止了他。

“沃飛。”

再度念出了與之前同樣的一個名字,那只憑空出現的纖手這次卻是帶來了一把紙傘。

玄戈接過那把傘,向著北洛的方向撐了開來。

北洛怔了一下,驀然想起了兒時自己的兄長為自己捂住耳朵,擋去雷聲的那數個夏夜。

心中不由泛起了一絲暖意,北洛走到了傘下,與玄戈一起撐傘走入了雨中。

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

煙雨朦朧的芳陵城,人群的喧囂一時少了幾分,繁華的街道徒增幾絲靜謐與寂寥,令游走於此間的人也不由多愁了起來。

北洛此刻正與玄戈一同漫步於雨中,而自己兄長為自己撐起的一方紙傘則為他擋去了那些陰冷的雨水。

再度感受兄長的體貼,於北洛,竟是已經相隔十三年之久。

而對玄戈來說,再度關懷自己的弟弟,更是在無比漫長的五百年之後。

綿綿細雨似乎格外令人多憂,那名白衣王者凝望著遠方直矗於這天地風雨之中的一座大山,目光愈發深沈了起來。

“五百年,還真是一段太過漫長的時光。”

“可以令折斷的山峰恢覆高聳,可以令荒涼的城池恢覆繁華,也可以令一個過客徹底忘記自己家鄉的模樣。”

“……玄戈?”

北洛有些疑惑玄戈為何莫名憂愁起來,但那名白衣的王者卻依然遙望著那座雨中的高山。

“五百年,可以令很多東西發生改變,也可以令一個國家發生如此天翻地覆的改變。”

“只是……”

玄戈突然收回了自己的目光,無比認真地再度望向了北洛。

“仍有一些東西永恒不變,比如這纏綿的雨,比如遮雨之傘的形狀,比如我想要為你遮風擋雨的心情。”

一方風雨,幾番飄零,如若得此一人為你撐起一把遮去風雨的傘,是否可以就此對他傾心。

瀟瀟雨聲仿佛打入了自己的心中,令那顆心再度轟鳴了起來,一片愕然之中,北洛感到自己被拉進了一個十分溫暖的懷抱。

北洛將自己的臉埋入兄長的脖頸之間,聆聽著雨聲與自己心臟劇烈跳動的聲音。

玄戈輕柔地撫弄著北洛的長發,感受著一個已經想念了五百年的弟弟,此刻正被自己真正地擁入了懷中。

但是,溫情不過片刻,陰雨仍舊薄涼。

“北洛,我無法將你一直留在我的國家之中。”

“你既然已被景麟選為新一任的景王,就終有一日要回到自己的國家。”

“一個陌生的國家與自己生長的家鄉,確實是一個艱難無比的選擇。”

“即使如此,北洛,我還是希望,你能夠選擇拯救慶國。”

北洛從兄長頸間擡起了頭,對上玄戈那雙寫滿認真的眼眸,不由面露一絲黯然。

“我沒有你那麽果決,能夠毫不遲疑地選擇一個寥落的國家。”

“你已在此生活了五百年,對你而言,雁國或許才是你的一切。”

“但是對我而言,棲霞的一草一木、每一條街道、在那裏生活的每一個人,都令我深切的想念……”

話語未竟,玄戈就突然用手擡起北洛的臉,強硬地讓那雙愈發黯淡下去的眸對上自己的眼睛。

有光,耀如晨星。

“那麽,我便帶你回去看看。”

北洛聽到那名白衣王者的驚世之言,頓時滿臉不可思議的表情,並頗為費解地眨了眨眼睛。

“……你是認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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