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聰臉上表情略有松動，嘴唇微微張開，卻最終只說了句：“好。”

他們非常稀松平常地握了握手，繼續下一個，像是依舊超前邁進的日子，波瀾不驚。

而榮耀，永遠只會屬於那些看重它們的人。

18.

職業選手對於一年的概念，一般是以比賽日程決定的。

夏天快要開始的時候，一個賽季宣告終結，這意味著許多人充斥著緊張、奔忙、淚與笑的一年，就此終結。所以電競界職業選手們的一年，從秋天開始，到夏天結束，有長有短，長短不一。而他們從走向選手席為戰隊打第一場比賽，戰完一整個賽季開始，全部的目標就是盡全力延長這“一年”的長度。

六月五日，第十賽季收官之戰結束後，又將有占總數目一半的戰隊迎來他們這一年的終結。

微草自從迎來調整期之後，陣痛在所難免，每個人心裏都不快活：高英傑每天加練，就差搬來毯子睡在訓練室；劉小別熄燈後常常起來去訓練室，一個人對著屏幕苦練幾小時，面無表情紋絲不動；袁柏清每天抱著他自己那個被翻得破破爛爛的所謂記事簿寫寫畫畫，對著屏幕上一堆各戰隊團隊賽的影像資料念念有詞。許斌夜裏醒來看到下鋪沒人，就揉著眼坐起來，披起毯子看一會兒白庶打的那幾場比賽錄像。偶爾忘了時間，看到東方泛白眼前重影，仍有些意猶未盡。

第三十八輪比賽將近，“狀態”，成為了被提及最多的詞匯，可見所有人都知道現在的微草亟待狀態恢覆。他們目前排在積分榜第四，一次比賽無法改變分差，卻足以影響對整個季後賽的信心。

高英傑心裏同樣也是忐忑不安。他們還有季後賽要打，而這可能意味著與興欣的再遇。再一次相遇的時候，他能否保證自己展現出一個有所長進的自我？在他自己看來，一切都還是一個未知數——至少，無數次的回想當初王不留行倒下的瞬間，他的心臟都會片刻揪緊，難以自持。

思及此，他情不自禁用力捏住了手中竹筷。

事有湊巧，這天中午許斌剛好因事需要晚到，劉小別閑著無事，埋頭用筷子尖把芹菜挑出來一根一根豎著碼進空盤子裏，自得其樂。瞥見高英傑坐在日光裏，身子竟有些微微發抖，在初夏天氣裏看起來實在太不正常，便一面托著腮幫漫不經心挑凈中間那根芹菜上瑣碎菜葉，一面好心關心一句：

“小高你怎麽了？”

被點名的人明顯縮瑟一下，半晌轉過臉來猶猶豫豫說：“前輩....那個....”

劉小別放下筷子換了個坐姿直直看著他。

高英傑低下頭，赧然道：“前輩...我覺得自己還是不太行。”

劉小別速答：“哪方面。”

“就是...比賽時候的心理承受能力，好像總會在關鍵時候掉鏈子，我擔心...”

聽他這麽慢工出細活地講話簡直是在燃燒劉小別的耐心與精力。他豎起筷子把芹菜用力壓成一堆，皺起眉看著那孩子：“比賽的時候想這做什麽，想著贏不就好了。”

高英傑一怔，無意識地輕輕咬了咬下唇。劉小別放了筷子，隨隨便便把餐盤推到一邊，面上淡淡接道：“比賽，無非是天時地利人和，天時，是老天爺賞的，是運氣；地利，咱們第三十八輪是主場，你可別忘了；人和，你有天賦，有資質，有判斷力，我問問——你擔心什麽？”

就著男孩兀自沈思間隙，許斌已經進了食堂的門。劉小別老遠就看到了他室友，也不著急，兩指並攏把筷子按進金屬餐盤格檔裏。

“比賽就是比賽，能贏，就要竭盡全力。”

他擡手打了個響指，正四處張望的許斌身形一晃，目光就朝著他們這邊定了過來。高英傑慌慌張張站起來想讓座，許斌笑著把他肩膀按住了。

“吃飯。”他松快拍了拍男孩肩膀，“然後放輕松點兒。”

餘光裏，劉小別好像挑起半邊嘴唇露出了個模糊笑容來。高英傑當時只顧心頭一暖，感謝的話都來不及組織，也不知道他那笑容究竟是為誰而展。

但是——

要贏！

木恩飛快前行在擂臺賽選圖之中時候，高英傑在心裏對自己默念。

首先要贏，首先要竭盡全力。

微草是冠軍。

心向勝利，志在冠軍，然後一刻也不松懈，一秒也不動搖。為了輝煌的過去與厚積薄發的現在，為了無數個未來的祈願。

高英傑看準時機，木恩手中晨露霎時間決絕揮下，絲毫不留餘地——

重力加速拍！

剎那間全息地圖地面之上騰起土塵，轟然巨響刺痛鼓膜，巨大的沖擊力登時擴散開去，空氣波皺著，帶起遮天蔽日重重飛沙走石鋪卷著，朝向對方法師揮掃而去。

為了榮耀，為了自己。

——我要戰鬥到底。

賽後，現場的反響趨於平淡。這也相當好理解，畢竟對於微草而言，這次比賽什麽也不會改變，而進入季後賽，也早已是板上釘釘的事實。這是微草戰隊歷史上最為平淡無奇的一天，毫無書寫必要。

但你無從忽視這個城市每一個看似平凡無奇的每一晚。即使是從一個年輕隊員帶著久違的，猶豫卻又隱隱期待的微笑望向他的隊長的頰上；即使是從一對情侶悄悄執起的指掌之間。

都有奇跡，在悄悄發生。

劉小別和許斌從宿舍偷溜出來時候，城市剛剛進入夜的狂歡之中。

這是一個周末的晚上，看看手表也不過就是新聞聯播剛剛播完的時間，他倆原本是決定出來吃飯，可沿著街轉了轉，卻沒有一家店入得了眼。

“全吃過。”劉小別搖頭嘆氣，“已經不新鮮了。”

許斌其實並不餓，因此也就隨著他鬧騰，附和著說“是啊，怎麽上回說要開在附近的米其林三顆星餐廳呢，還沒開張啊，多可惜。”

他倆就吃食問題胡扯了二十來分鐘，東晃西逛走到了一個路邊亮著一排燈的小公園邊上。劉小別從兩棵樹之間望出去，頓時眼睛一亮，發現了階梯下面一塊沒什麽人光顧的新大陸。

“走走走。”

許斌被他的哥倫布拖著一路下去，到了平臺邊上。得意洋洋的劉小別兩只手插回口袋倒退著邊走邊望著他，眼底倒映滿了深深淺淺的笑意：“風水寶地，無人叨擾，許副隊長以為如何？”

“今天月也不黑，風也不高，你還是收回你作奸犯科的心思比較好。”

“滾蛋，作個毛奸，爺走得正行得正，還用做那勞什子？”劉小別嘖嘖兩聲，以示不屑。邊說著他往兩邊看看，發現已經帶著許斌退到了大平臺中央，於是躊躇滿志兩腿一並，在許斌疑慮目光中清了清嗓子，剛想說話。

“劉——”

許斌剛喊出口一個字，劉小別就覺得背後刷的一聲，登時一片涼，他心說大事不好，臥槽一聲轉過去，發現以他們站立方向為中心，周圍凹凹凸凸看上去似乎不平的地面仔細一看竟都是些年代頗久遠的人工泉眼，此時此刻竟跟越好了似的，爭先恐後嘩嘩地往外湧出噴泉來。這下可好，方才他一心醞釀著自己那點小秘密，沒留心觀察，這次才出了糗——半個屁股和整面後背上的布料都被噴泉給澆深了顏色。劉小別心中無數草泥馬高速飛奔而過，心有餘悸扯住褲子邊兒剛想說話，一回頭見許斌摸著肩膀看他，一頭劉海半邊肩膀全叫水柱與噴霧給淋濕了，也慘得不行。

男人的自尊心，就是這麽妙的東西，這劉小別一看許斌和他同甘共苦，頓時居然覺得不那麽丟人了。倒是許斌看他臉上憋著要笑不笑的賤表情，一時間氣得不行，擡起腳毫不留情踹向他屁股，劉小別被踹進噴泉裏之前尚沒忘記伸手拉了一把睡在他上鋪的兄弟，兩人就著授受不親姿勢一起倒進了噴泉陣，淋了滿身鐵銹味兒的自來水。

許斌一只胳膊撐在下面那人胸口上，伸手抓一把劉海，嘆了口氣：“媽的衣服全濕透了。”

劉小別被他壓在身子下頭嘿嘿嘿笑了半天，被人瞪一眼：“松手，讓我起來。”

“別急。”

劉小別用了點勁扯住他胳膊，許斌滿臉疑惑地朝下看他。

他倆現在這姿勢實在談不上文雅，臥倒在兩排噴泉之間，頭發濕透，衣服褲子全往下滴水，許斌以一個要躺不躺的尷尬位置撐在劉小別胸前，覺得難受，自然是想要起來的。可劉小別卻沖著他擠擠眼睛，驀地擡起兩只手壓住許斌面頰，下一秒他倆位置整個對調，劉小別初時像是在沙漠中跋涉已久的旅者一般貼在他嘴唇上吮吸舔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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