線直照之下，他的笑意來得不知不覺。

6.

那之後，夜間訓練室的作用成為了許斌和劉小別之間心照不宣的秘密。深夜裏一片寧謐的環境歪打正著地模擬出了比賽中的氣氛，戴著耳機的時候視線中便只剩下屏幕，浮躁情緒逐漸層層剝離，終於心無旁騖。

嘗到甜頭之後劉小別倒是想天天這麽玩兒，無奈在賽程中的職業選手，生活作息基本沒有太超過的。一到夜裏一兩點，硬撐不睡的下場就是在奇怪的地方睡得天昏地暗。許斌任勞任怨地把他從椅子上書桌邊拖回床上三次，終於忍不了，第二天早上坐在劉小別床邊把書頁翻得嘩嘩亂響，擾他清夢。

熟睡中的劉小別被許斌倒騰薯片袋的聲音弄得苦不堪言，翻了個身面朝裏，迷迷糊糊中啞著嗓子吼他：“你讓我多睡會兒，行不行！”

副隊長聳聳肩，挪動兩條腿故意把他的室友朝墻面上擠，還寬宏大量地嚼了幾塊薯片嘎吱嘎吱著和隊員談心：“晚上不睡，早上又不起，好在你還知道不在比賽頭天晚上這麽弄，不然可就等著自己從一群小姑娘面前跌下臺階吧你。”

劉小別悚然，從被角邊上露出一只眼睛看他覆又閉上，蒙住半邊臉打了個長長的哈欠，被沿被氣流吹得微微飄了起來，鼓鼓囊囊，使得他整個人看上去像是團不小心漏了餡兒的湯圓。許斌靠著梯子看了會兒，幫他上了個鬧鐘輕輕出去。

推開門，外面是早上七點的北京。

他的室友有個優點，許斌覺得，就是聽話。

劉小別說不熬夜就再也不熬，早起時間又變得規律起來。後來說起這事兒的時候他臉上帶了點自豪，伸手拿起大排檔裏裝可樂的玻璃瓶當啤酒吹。一整瓶悶下肚之後捂著肚子連打好幾個嗝，許斌才終於等到他說完後半句話。

“說一不二，真爺們兒，對不對你說。”

而這天是聯賽第十一輪，藍雨的超級新人倒在由許斌助陣的雙魔道組合配合之下。

那一日的比賽是近兩個月以來最為舒心爽快的幾場之一，藍雨和微草之間之間的不對付雖遠比不上當年有個臉T隊長的嘉世與霸圖，但敵對關系倒也確實存在。因此這場客場勝利雖也沒有放肆狂歡的必要，對於此時此刻的微草來說卻無異於一劑強心針。握過手說幾句客套話之後，許斌被王傑希留下來多聊了一會兒。高英傑安安靜靜立在他倆斜後方聽著，臨走時候許斌轉個身看見這孩子，笑笑，過去拍著他肩膀說：“小子，這輪幹的不錯！”

男孩像是有點吃驚似的擡頭望，半晌猶猶豫豫地沖著他綻開一個笑來。許斌點點頭，從他旁邊推開門，過一個走廊到休息室。劉小別半坐在休息室那張漆成紅色的桌上玩手機，擡眼見他進來，隨便扒拉兩下退出游戲。

“人都走了？”許斌問他。

“上大巴了，叫我留下來和你們說一聲。”

劉小別說完，視線留在許斌臉上掃了兩圈，忽然露出笑意，朝他伸出手。

“特別精彩，我看到了。”

許斌伸手過去，他倆擊了個掌。

“我就當你剛才是在表揚我了。”

劉小別瞪他。

“我不是在表揚你難道是在挖苦你不成？想法太多。”

許斌不說話，只看著他笑，顯然心裏頭也是開心的。劉小別頂了他一句也當是過眼煙雲，痛痛快快拍拍他後背走出去，許斌跟在他後面，兩人就這麽一前一後回到吵吵鬧鬧的大巴上。王傑希沒回來，車上簡直翻了天。所有人都在說話，前後左右迫不及待地分享，男低音女高音亂七八糟地合在一起。劉小別嫌吵，在前面找了個位置坐下，順手拽了拽許斌的胳膊。

“你何必擠到後面去呢，這兒有現成的位置。”

他說完了自顧自調整一會兒坐姿，靠著玻璃閉目養神。

許斌從口袋裏摸出手機刷了會兒微博，就連微博上也是吵吵鬧鬧沒個安寧。過一會兒王傑希回來大巴發動起來，他莫名其妙被顛簸得有點暈乎，邊打著哈欠關上屏幕電源，歪在座椅上沒一會兒也睡著了。

人聲與車聲漸漸遠了又近，在半道上好像是下了點雨，帶著潮濕的泥土氣息吹過來，還帶著車輪軋過水窪的響聲。許斌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結果醒來時候發現自己以一個栽蔥一般的姿勢抵著劉小別抱在胸前的胳膊，頓時覺得有點恥。他爬起來坐好四處看看，第一排座位四面只有司機和坐在最前頭看報紙的王傑希，而在斜後方，高英傑抱著他的登山包已經睡得稀裏糊塗。

脖子後面有點隱隱約約的痛，許斌揉著頸椎看看窗外，又看看靠在窗上的劉小別。

一片朦朧之中，入住的酒店在被霓虹染上斑斕色彩的道路前方。頂上航空燈一明一滅，仿佛航行在夜間黑藍色海洋正中，渺小而龐大。

夜裏劉小別醒了，許斌開著床頭燈看書的時候他忽然從另一張床上直挺挺坐起來，結結實實嚇了許斌一大跳。

“你會不會來點溫柔的起床方式，嗯？”

“不會。”劉小別擺擺手，“走覓食去不？”

許斌扣上書斜他一眼，默默坐起來穿外套。

他倆在一個毫不講究的大排檔裏點了一堆有的沒，夜已深，沒人特意往他們這兒看，所有人都專註在自己的狂歡之中。許斌拿筷子分開一條烤好的魚的空當劉小別已經吃下去四根肉串，可把副隊長氣得夠嗆，拿筷子根敲著他盤子說：“這裏頭絕對有我一開始要的！”

劉小別揚起可樂瓶敬他一敬。

“我替你向你的串兒問好。”

“...............”

許斌怒了，把他盤裏那幾只素雞夾過來一口吃兩串下去，咣當兩下竹簽被剔的幹凈利落掉回盤裏。劉小別哎呦一聲，伸出筷子就超許斌盤裏羊肉串進發，許斌剛想攔，忽然一擡頭，瞇起眼研究一會兒，推開半個身子都朝著他撲過來的劉小別說：“等....你看？”

“看什麽啊看.....”劉小別以一個別別扭扭的姿勢轉過頭艱難瞥了一眼，半只雞串還叼在嘴裏。

高英傑從他們身後的街道上匆匆走過，在屋檐下無言地站立幾秒，沖進了雨中的公用電話亭。

“幾點了？”劉小別尚不忘扯下兩塊雞肉含在嘴裏含混著問他。

許斌拿出手機看了看。

“淩晨一點，他父母在國外？”

“別搞笑。”

7.

好奇歸好奇，劉小別盯著那電話亭看了一會兒，琢磨數秒鐘時間，半晌轉回頭來正直地勸阻道：“畢竟是人家私事兒，別管了吧。”

在他對面許斌悠然自得剔著劉小別盤裏最後一根烤串兒，心不在焉地晃著腿答他：“嗯，說的也是。”

劉小別：“..............”

劉小別憤憤然搶走了許斌吃到一半的烤魚，看著許斌喝完了半瓶可樂抹抹嘴，爽得嘆出一口氣。他忽然又想到些事兒，拿筷子尖點著盤底問：“高英傑的好朋友，是後來去了興欣那個喬一帆.....”話一說出口才意識到這問題問的人就不對，許斌剛來微草這才多久，根本就沒面過喬一帆這個人。

止住話頭摸了摸鼻尖，剛剛回過神來的說話人稍微有點尷尬。結果聽話人倒是根本不甚在意，趁著對面發楞的間隙眼疾手快從他這兒夾走了一小塊魚肚肉，壓在嘴唇上慢慢咬下去。頂頭一盞油乎乎的刺黃色燈泡投下來的光圈把他倆坐著的那一方天地攏住，從劉小別角度看上去，許斌一整個人都顯得亮堂堂的。和他笑起來時候給人感覺不分上下，暖和，從眼底一直匯聚到心裏頭，最後留下來不走。

回頭再想一開始時候聽說有了新室友之後稍有微妙的心態，頓時就覺得有些好笑了。人在不出家門不見外頭世界的時候好像總特別容易腦補“排外”這個詞兒，覺得自己這兒排外，覺得外頭哪兒排外，甭管是真是假，總要這麽想想好像才能渾身通透舒爽了。劉小別以前也未能免俗。他那間宿舍空了老久，分進來的時候這邊就少一個人，等形單影只地住久住慣了，一群人坐一起瞎扯時候他就半開玩笑，胡掰些自己不能和人同處一室的歪理。一轉眼等到這間屋真變成兩個人時候，卻又覺得好像這才是正經似的，簡簡單單就適應下來。

可是許斌也真沒做什麽：他既不是太熱心地往人群裏頭鉆，也沒有成天到晚的吃團結飯，說話也是言簡意賅，從不見他刻意和哪一個人搞好面子上的關系。對於微草而言他就像是這座古都裏的護城河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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