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淵發完消息,看著電腦呆了一會。拍賣行人越來越多,經常還有人在叫賣著什麽,但是這些似乎已經跟他沒有關系了。

他沒有等待葉有重華的回答，想通了就關掉游戲。

關掉游戲的深淵沒有再嘗試撥打葉重華的電話，而是撥打了另一個號碼。

這號碼有個備註，叫作程先生。程先生沒讓他等久，很快接了電話。

深淵拖長了聲音喊道：“爸~~~~我要問你一個問題。”這語氣頗有些奇妙的意味。

程先生倒不給他打持久戰的機會，直截了當地說道：“兒子,我待會要開會，有話快說。”

深淵深深吸了一口氣，仿佛做了十分的心理準備，慎而重之地問道：“爸，假如你未來的兒媳婦生不出孩子，你會怎麽辦？”

這問題對深淵來說，是十分慎重，十分要緊的，但是在程先生聽來，這是十足的沒頭沒腦，他隨口答道：“跟我有什麽關系，我退休還要跟你媽去旅游呢，沒空帶小孩。”

“哦——”深淵若有所思，“那我出門幾天。別擔心我。”

程先生一頭霧水：“兒子，你想幹什麽？”

“追媳婦兒去啊~”深淵的尾音還帶了點調皮，上翹著。他這樣說完之後，似乎比要開會的程先生更忙，說了聲再見，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掛掉了電話。

深淵這一手其實是很有道理的，這種問題假如正經要問出來，對方肯定要經過許多考慮和內心的論證權衡，隨口說的話……答案基本是最接近內心的反應。

當然可能回來之後要面對家裏人十萬分的疑惑與猜疑，甚至還有打斷腿的危機，但是深淵目前也不打算計較這些了。

——畢竟，他是準備要千裏送的男人。

要穩住。

深淵就這樣念叨著“但要冷靜”“但要冷靜”，踏上了前往葉重所在城市的征程。

這一次他並沒有像上次一樣準備充足，他去得匆忙，東西都帶得不多。他想，過去跟殘花說清楚的話，大概就可以了吧。

對於深淵而言，一切的糟糕，都是從那天下午開始的。

那天——

那時候深淵還住在葉重華家裏，過著打游戲睡覺一起打游戲睡覺的糜爛生活。那個下午本來天色很好，他玩游戲玩得饑腸轆轆正好去吃東西——原本還想買點菜繼續家庭主婦的，結果被殘花兒打電話過來嫌棄廚藝，只好悻悻地停止了家庭主婦的征途。

深淵將手機放回兜裏的時候，看見有一輛車朝他駛來，他下意識讓了一讓。

車子到他面前停下，對方緩緩搖下車窗，露出一張尚算英俊但是沒有什麽精神氣的臉。

一張好像哪裏見過的臉。

深淵想起來，笑了一下：“啊……瘋子先生。”

瘋子先生不理會他的胡言亂語——或者沒聽到這人的話，目光沈沈地看著他，口吻沒有之前那樣咄咄逼人：“有空聊一下麽？”

深淵歪了歪腦袋，眼珠子動了動，嘴角揚了揚，露出一個頗為惡意的笑：“媽媽告訴我，不要隨便跟陌生人說話。”

瘋子先生用看神經病一樣的眼光看了他一會，終究還是冷靜了下來：“談談吧，畢竟……我們都是葉重華的朋友。”

這個“葉重華的朋友”倒是成功勾起了深淵的好奇心，於是深淵不再瘋言瘋語，他態度也沈靜了一些：“那麽，你不妨先下車，我們找個地方聊聊。”

“一起上車找個地方喝一杯怎樣？”對方問。

深淵看了一下頭頂灼灼的天光：“沒空呢，待會還要給殘花買菜。”

然後深淵看見瘋子先生面部輕微抽搐了一下。

不久之後，瘋子先生被迫衣冠楚楚地與他這個一身休閑裝的家夥走在路上，兩人間已經經歷過一輪無聊地談話交換。瘋子先生大概也是打算進入正題了，他說：“我是重華的朋友……”

深淵這時候淡淡地說：“他說你是瘋子。”

瘋子先生臉上呈現出一點苦笑來，這樣的笑叫他算是英俊的臉平添了幾分憂郁，他的語氣有些無奈：“……他是這樣看待我的嗎？”

深淵清晰地看到他臉上落寞的神情。

“罷了……”瘋子先生輕輕嘆口氣，“我們之間可能有些誤會，不提也罷。”

“只是，你們之間也不必太過接近，畢竟他和你不是同類，”瘋子先生黑沈沈的眼睛望住深淵，“和我才是。”

深淵茫然。

但是動物本能告訴他，這時候絕對不能問，問了肯定要落於下風。

可惜瘋子先生畢竟比他多了幾年的社會閱歷，他一眼就識破了深淵的裝明白：“你是直的吧？為什麽你不知道，葉重華其實是個同性戀呢？”

深淵呆住。

他表面上還維持著那個面無表情的從容（？）樣子，但是內心已經草泥馬奔騰開來——

——納尼納尼納尼什麽情況什麽情況什麽情況WTF！！！殘花花居然是個基佬！為什麽是個基佬！殘花花是基佬佬佬佬佬佬？！？！開玩笑的吧殘花花那麽MAN！！！

——但是似乎，殘花花，好像的確有點微妙的地方，和他這樣的陽光直男（？？）有所區別的呢……

深淵就這樣維持著這樣崩裂的內心，麻木的表情，在小區涼亭下，坐著聽著瘋子先生追溯他和殘花的故事。

他和殘花怎樣在大學相遇，他作為學長怎樣關註殘花怎樣關照殘花，他們怎樣漸漸產生的愛情，他們怎麽頂著社會壓力在一起，又怎樣因為社會壓力而分開，分開之後葉重華怎樣辜負的他……

深淵聽得頗為不是滋味。

最後瘋子先生深沈地嘆了一口氣，用他那憂郁的眼睛望著深淵：“我現在其實很想挽回這段感情，可是我已經沒有他的任何聯系方式了，你能告訴我他的電話……或者住在哪裏麽？”

深淵微微皺起了眉頭。

“你也不要接觸他太多吧，畢竟，他是個同性戀。”

瘋子先生最後又說。

深淵終於站起來，他拍拍身上的塵土，然後居高臨下的看著那個一直和他談話的男人。

“是男人的話，這種事情，還是自己去辦吧。”

他轉過身去，臨走前，瞥了一眼對方。

“另外，我不覺得殘花花是同性戀是什麽我要離開他的理由。他是很好的人，也是我很好的朋友。我不想插他，他也不會想插我，他是同性戀，又關我什麽事？”

說罷，他仿佛已經提不起和這個人共處的興致，毫不客氣地大步離開。

“我不想插他，他也不會想插他，他是同性戀，又關我什麽事？”

深淵說這話說得瀟灑，他當時內心的確也是這樣認為的。葉重華是他的好友，是同性戀這件事雖然叫他始料未及，但是這完全不影響他和葉重華的交往——葉重華就算是同性戀，對他而言，也不會有什麽不一樣。

他是這樣想的。

但是那天晚上他想這件事，還是覺得有點心神不寧。

然後在他躺著要催眠自己的時候，他感覺，殘花俯下身來，輕輕地吻了一下他。

深淵，大學生，陽光直男，網游愛好者，與網友同居中，感覺自己要瞬！間！爆！炸！

之後經過了許許多多的內心惶惑與掙紮——其實還有竊喜，這最終還是被深淵壓下來了。

他對葉重華是什麽感情呢？他自己也不清楚，而感情這樣的東西，總是越是在意越是細想越容易混淆。他不打算深究。

他終究覺得自己和葉重華做朋友最好，他覺得，自己還沒有喜歡葉重華因為這個人辜負父母的心願，排除萬難怎麽樣也要在一起的程度。或者說，他的人生中，現在還沒有關於和一個男人戀愛的規劃。

那麽，只要記得保持距離，不要再那麽親近——像以前那樣毫無顧忌地相處下去只會讓彼此越來越危險。等感情稍微冷卻一點，大概還能做朋友的吧？

他不想失去葉重華這個朋友。

那時候，他就是這樣想的。現在想來，自己其實什麽都不懂。

結果他這一步錯，步步錯。

最終連自己，也淪落到瘋子先生的那個地步。

不過，比瘋子先生好的在於，至少他還有殘花的地址不是麽？

怎麽說，跟殘花說清楚就可以了吧。

深淵背著背包踏上這個城市。這是他第二次來這裏。

沒有人遠遠地打電話來，問他在哪裏。

沒有人過來陪他借他。

他背負一身塵土，天地茫茫，烈日灼灼，也就只有他一個人而已。

深淵到達葉重華所在的那個小區的時候，天際已經有了點暮色。

他看到那樣的景象忽然覺得自己沒有經歷過之後的波折，還能閑閑散散地在葉重華家燒廚房，在葉重華家打游戲，然後困倦了與葉重華倒頭便睡。

……還能和殘花玩著游戲，玩著游戲便相視一笑。

可是當他走到葉重華的家所在的那棟樓，看著樓下鎖著的門，這才清楚地察覺那已經不是從前。

他再也沒有那把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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