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六也。

陸佳意，六加一。

陸佳意也像是發現了什麽很了不得的東西一樣，轉頭看向戚楊。戚楊卻沒什麽反應，繼續玩他的俄羅斯方塊。

江潮知道戚楊的性子，所以不敢招惹他，專心去逗陸佳意：“你的名字怎麽起的呀，誰給你起的，本來就是奔著六加一取的嘛？”

陸佳意說：“不知道，也不知道誰起的。”

不過他一直以為是因為一首詩。

“清風有佳意，逢者為一娛。”

不會真的因為諧音六加一才取了這個名字吧？他回去要好好問問林秀英。如果是的話，那還真隨便。

說起名字來，他覺得現代人取名字也很值得吐槽，就他所知他們班同學的名字，好聽的還真沒幾個，也沒什麽特別的意義，不像他那個時代，取名都很慎重，尤其是讀書人家，除了名還要取字，這字卻也不是隨便起的，一般都和名有關聯，或為解釋，或者補充，像他的名字，方清焰，字夜明，名和字便是意境相關，黑夜火焰，又有燈下苦讀之義。

“其實名字好記最重要，六加一比陸佳意好記啊。”江潮說，“你說我原來怎麽就沒發現你名字有這個諧音呢？”

江潮這下可算是發現了新大陸了，一口一個“六加一”。旁人聽見了不解，他還殷勤地給人家解釋，要報上次肖像畫的仇。

陸佳意索性就不理他了，端坐在位子上看他的古詩。

他極好詩詞，讀起來不知疲倦，那上頭1000首古詩，他全都會背。

他當初能成為最年輕的狀元郎，靠的可不只是天資而已，他是那種不做則已，一做就特別認真的人，學習也是一樣，一心一意讀他的聖賢書，什麽都能拋到腦後去。在六班後排的學渣堆裏，他真的越來越像個異類，永遠端端正正地坐著，安安靜靜地寫字，除了上廁所，幾乎不挪窩。

“手再往下拿一點。”一直跟他互不打擾的戚楊，忽然對他說。

陸佳意扭頭看了他一眼，戚楊就拿了支筆，給他示範了一下。

陸佳意就往下挪了挪，可是沒寫幾個字，手就又慢慢挪上去了。

戚楊嘴角動了動，最終還是放棄了。

十月份有個臺風登陸了東南沿海，導致全中國大半地區都有雨，富川也開始烏雲密布，中午快放學的時候果然開始淅淅瀝瀝地下起來了。陸佳意特別高興，因為下午的體育課不用上了。

要是多下幾天，恐怕早操都不用跑了。

不過其他同學就沒這麽開心了，這邊拖堂的數學老師還沒走出教室，英語老師陳穎就在門口笑盈盈地等著了。倆老師打了招呼，不等同學們出去，陳穎就進來喊了一聲：“下午的體育課你們不上了啊，正好咱們補補課，中午課間都趕緊把我上次發的那套黃岡卷子做了，下午上課咱們講哈。”

教室裏立即哀嚎一片，陳穎笑著說：“你們以為我想補課呀，我還想歇著呢，這不是比五班慢了嘛。”

因為下雨，食堂的位置又不夠用了。陸佳意和徐林去的晚了一點，就沒找到位子，倆人端著飯菜出來，準備回教室去吃，走到教學樓那裏的時候，見大門口有個很熟悉的身影，是戚楊，門衛見他來直接就開了旁邊的小門，一個穿著粉色連衣裙的小女孩隔著大門又蹦又跳的，戚楊一邊走一邊脫了自己的外套，將那小女孩一裹，就抱了起來。

旁邊一個穿黑色西裝的中年男人笑盈盈地站在一輛轎車前頭，手裏還撐著一把傘，貴氣十足。

“是他妹妹吧？”徐林說。

“不知道。”陸佳意說。

“聽說他有個妹妹，估計這個就是。”徐林說。

這話就勾起了陸佳意對戚楊的好奇，他問說：“誰說的？”

“大家傳的呀，”戚楊是他們學校的名人，大家八卦起他來不遺餘力，“他經常去網吧打游戲，有時候會跟他妹妹視頻，有同學見過的。你能相信麽，他跟他妹聊天也是一個字兩個字地蹦。”

所以大家才說他性格就這樣……人家對自己親妹子都不茍言笑，何況對別人呢。

但是剛才他見他小妹穿的單薄，見面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的外套脫了給她披上。

果然是人冷心熱的。

大概是心裏熱的不行，臉上還要拽拽的不屑一顧的那種人吧？

陸佳意被自己的腦補逗笑了，回頭看了校園大門口，只看到車子掉過頭，已經開走了。

“平時看戚楊也就還好，可是聽說他們家屬於特別有錢的na'yi'z，戚楊這一去，到上課都沒回來。

這還是他頭一回課都不上，旁邊座位空空的，陸佳意還有點不適應。

劉紅民也過來搶體育課了，他背著手溜達進教室裏，說：“那個，今天下雨，你們下節體育課應該是上不成了，咱們這個……”

“老師，”有同學說，“體育課已經被英語老師占上了。”

“啊？”劉紅民說，“占上啦？”

他略有些尷尬，咳了一聲，背著手就出去了，正好碰見陳穎拿著書過來，倆老師在廊下笑瞇瞇地說了會話，陳穎就進來了。

陸佳意寫字寫累了，就擡頭認真聽了一會，不過照樣聽不懂，後門忽然動了一下，他扭頭一看，就見戚楊裹著雨氣進來了。

陳穎還擡頭朝後面看了一眼，竟然也沒說什麽。戚楊還是沒打傘，外套都是潮濕的，他坐下以後就將外套脫了，只穿了個黑T，露著胳膊。

今天戚楊其實還有個任務，昨天晚上臨睡之前，老太太還專門爬起來提醒他：“星期天叫你同桌過來吃飯啊，我可都準備好了，要是請不來，你看我怎麽收拾你。”

戚楊原來覺得這世上沒什麽叫他為難的事，卻不想被這一件小事難住了。

他得先確定陸佳意周末有沒有時間，得提前兩天提，免得對方有別的安排。

但是要開口了，他才發現有點難。

他要怎麽說呢。

“陸佳意，星期天我奶奶想請你來我家玩，你有沒有時間，有的話就……”

不像他。

“餵，星期天有空麽，來我家一趟。”

顯得沒有誠意。

他從沒有做過這些事。不喜歡人情往來。

戚楊就有點煩，老太太也是，好好的請什麽同學，真麻煩。

英語課很快就過去了，課間的時候陸佳意湊過來說：“中午來找你的是你妹妹麽？……我吃飯的時候看見的，在大門口。”

戚楊“嗯”了一聲，陸佳意就說：“很可愛。”

戚楊撓了一下下巴，不知道接什麽，但是他覺得這是個機會，可以趁機提周末吃飯的事，便摘下一只耳機，問：“聽麽？”

陸佳意好奇地接過來，塞到了耳朵裏，一下子就聽到了有人在唱歌，聲音好大，他覺得好神奇。

耳機裏唱說：“等待花開春去春又來，無情歲月笑我癡狂。”

男女疊唱，婉轉動人。他就笑了起來，眼睛都瞪大了。

那種驚奇又興奮的表情，好像第一次用耳機聽歌一樣。

中文歌唱完，接下來兩首竟然都是英文歌，陸佳意說：“我都聽不懂。”

他說完就自己先笑了起來，有些不好意思的樣子，露著整齊潔白的牙齒。

上課的鈴聲忽然響了起來，周四最後一節課政治學習，老師們都要開會，是自習課。

所以陸佳意都沒起身，趴在胳膊上繼續聽，外頭雨聲細碎，陸佳意見戚楊眼睛又瞇上了，自己有樣學樣，也閉上了眼睛，閉著眼睛聽，好像又不一樣的感覺，一只耳朵是音樂，一只耳朵是風雨聲。

戚楊睜開了眼睛，看著面朝他側趴著的陸佳意。

陸佳意不是柔弱或者中性化的長相，是地地道道的帥哥相貌，只是棱角比戚楊看起來柔和一些，氣質清正，剛認識的時候甚至有些瘦弱蒼白，如今嘴唇比前幾日紅潤了一些，皮膚白凈到一點瑕疵都沒有，滿滿都是膠原蛋白，因為靠的近，氣息都聞得到，薄荷味的。

戚楊抿了一下嘴唇，喉頭動了動，叫：“陸佳意。”

陸佳意睜開眼睛，看著他，瞳仁又黑又亮。

戚楊說：“星期天有空麽，我奶叫你來我家吃個飯。”

陸佳意很吃驚，戚楊就說：“沒空就算了，我跟她說一聲。”

“星期天，午飯麽？”

戚楊“嗯”了一聲，陸佳意有些局促，太突然了。

“好啊。”

“嗯。”戚楊就把頭扭過去了，留給他一個後腦勺，好像只是隨口問了他那麽一句，問完了，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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