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暗道之所以叫暗道並不只是因為它很暗。

而在於它的險。

不再累述長安城近來治安催人淚下的和諧太平，只說昨日身為一個“小偷”能順利的避過城中如狼似虎虎視眈眈的衙役還有隱於府中的暗器大家金柳齡在桌子裏擱炸藥，這份能耐就不能忽視。

既然他動過桌子，如何會看不到桌子下面的暗道？

如果暗道內再發生一次那“先洗再炸”，在這窄小的場地中能不能避過還真是不小的問題。

紫氣東來居然開始患得患失，不為自己，只為走在自己旁邊瞇著眼笑容滿面的踱著步像逛廟會一樣悠閑的某人……

卓東來一陣無力，腹誹。

暗道很暗，但在訓練有素的兩人面前並不是問題。

問題是暗道中的物品。

大量的古董、字畫、珠寶。

堆積如山。

李尋歡翻著字畫，副副珍品孤品。

卓東來目測估量這些東西的價值——少說也是國庫三年收入。

朝廷俸祿遠遠不夠買這其中任何一件。

齊繆出身大戶，但其家產遠沒這麼多。

不要說繼承他人遺產，除非死的是齊繆祖宗十八代，不然積累不到如此之多的寶貝。

一個清廉的官員不會有這些東西。

但齊繆卻有，那他究竟是做的何種官？

卓東來看到在財寶中埋藏著一只小木匣，黑不溜秋烏烏突突毫不起眼，在一推金燦燦中顯得無比卑微。

猶豫了下，上前拿起。

打開，有好幾張皺巴巴折疊頗為仔細的紙。

這張紙讓卓東來不禁想到之前的聖旨們——兩者都散發著一種“年代悠遠”的韻味。

依次展開，顯出一副副畫。

看到畫，饒是沈穩如卓東來也是暗自嘆息不已。

李尋歡不知什麽時候早已粘到旁邊，望望畫再看看身邊紫衣人，又聯想自己過去某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同樣一陣不知今夕是何年的惆悵。

畫中內容及其簡單。

不過是

一個男孩拉著一個少年趟過一條水流湍急的小河……

一個少年蒙著眼睛和一個男孩玩捉迷藏……

一群兇神惡煞強盜打扮的大漢圍著兩個青年，其中文士打扮的反而站在前邊一臉不屑的護著身後身形魁梧正樂的滿不在乎的武將……

一個身披鬥篷的男子意氣風發的半蹲在一棵大樹上，掌中小心翼翼的捧著一只羽翼未豐的雛鳥要往鳥巢裏放，刻滿歲月滄桑的臉上洋溢著溫柔……

月懸中天，一文士撫琴一武將舞劍……

這樣的畫整整畫了一匣。

兩個孩子，從少年相識到同殿為臣，所經種種皆於畫中一一展現。

畫中的文士是那樣清雅灑脫，武將臉上不羈中帶著溫柔。

得知己一人，足矣。

卓東來閉目良久，呼出口氣，緩緩放下手中紙張。

“照此看來，齊繆莫非真的是被墨鳴……誤殺？”

二十年前的真相墨鳴全然不知，他的記憶僅止於大帳之中齊繆宣讀完皇上下旨賜死自己的詔書之前，之後的事情他全無印象。

這位現在已經年過六十的老將軍甚至認為自己的確是貪生怕死一時沖動殺害唯一好友。

這種想法不無道理。

只因這密道之內不計其數的玩物珍寶。

清官的府中不會有這些。

而墨鳴又是公認的忠誠耿直視金銀如糞土。

墨鳴知道這些寶物的存在嗎？

就算他不知道這些東西的存在，好友的變化也不會瞞過他的眼睛。

如果他知道齊繆的變化，他又會不會變？

人總是會變的。

齊繆也是。

墨鳴呢？

對於這個問題，連卓東來都無法說準。

所以他看向李尋歡——和他有相似經歷的人。

“不會的……”李尋歡按住卓東來肩膀：“我相信，墨老將軍一定是無辜的。”

卓東來只覺得按住自己肩膀的手沈穩有力，心中越發迷惑。

他不屑於所謂“人性本善”的無聊說辭，經歷過背叛的人，對於情感總會恐懼，會患得患失。

李尋歡是——所以他流連聲色退隱江湖。

卓東來是——所以他心如死灰自尋死路。

墨鳴也是——所以他半癡半傻半瘋半癲。

冷笑，無辜？

“憑什麽？”

卓東來含笑望著李尋歡，眼中掩飾不住的譏諷。

四目相對，李尋歡笑的誠懇而堅定：“憑我遇到墨老將軍時，他正站在院子裏曬太陽……”

卓東來：“……………………？”

“而一個人倘若能夠多曬曬太陽，我相信他是不會做出什麽壞事的。”

卓東來笑容一僵。

對於這樣莫名其妙的人，實在沒什麽話好講！

李尋歡見此情景眨眨眼睛正想在說些什麽，卻被墻壁上一首詩吸引住了——

獨飲苦酒十杯醉，百般糊塗千行淚。

千年王霸萬年歸，萬歲豈能萬萬歲。

“千年王霸萬年歸……千年王霸萬年歸……”李尋歡反覆念著，目光漸漸變得凜冽。

卓東來瞥了眼詩，見筆法句子頗為無章便只是暗記於心不甚在意，轉身往暗道出口走去……

李尋歡回神。

“哎？東來你去哪？”

朝天翻白眼，能找著的都找完了，不出去等什麽呢？

沒好氣的回答道：“去曬曬太陽。”

“呵呵……”

“曬完太陽養足精神，在下才好去做壞事~~”

“咳……東，東來……”

“……”

作者有話要說： “而一個人倘若能夠多曬曬太陽，我相信他是不會做出什麽壞事的。”

貌似從哪裏看到的古龍原話，哪本書忘記了-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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