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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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敘,對不起。”

溫柔的晚風吹散仿佛來自天外的囈語,她擦了擦眼淚,猛然往回跑,跑進洶湧的人群裏。

她不想祁敘看著她走。

身體愈來愈輕,如羽毛一般。

周圍人聲喧嚷,歡樂的笑聲仿佛隔著一層隔膜,越來越小。

身體也在變得透明,逐漸與光影融為一體,

燈火背面,樹影闌珊。

納蘭初站在樹下,淚眼婆娑地往回望。

少年撥開人群,沿著她來時的路拼命往前跑著。似乎叫著她的名字,夾雜在歡聲笑語中,驚慌無措,無語話悲涼。

但她已經聽不到了。

如一粒微塵,消失在浩瀚無垠的人間,難尋蹤跡,了無聲息。

賣筆墨字畫的小販又見到了祁敘,笑著叫住他。

“這就急著回去啦?”

祁敘停住腳步問他:“你可有見到方才與我同行的那人?”

“同行的人?”小販訝異瞅了他一眼,“可別同我開玩笑,你分明是一個人來的,哪來同行的人?”

“是個姑娘,比我矮一些。”

小販擺擺手,一副你在逗我的模樣。

“你怕不是得了癔癥,你瞧瞧你袖子上墨漬,還是沾這硯臺上的呢。”

祁敘擡起手,就看到原本應當出現在宋初衣袖上的墨跡,出現在他自己的袍角上。

他緊緊攥住染了墨的衣角。

原來她想要拼命隱藏的,是這個秘密。

她知道自己會悄無聲息離開,所以不願喝藥,任由疾病糟蹋,因為她早就知道,她總有一天要走。

過去所有微暗難明的細節,在這一刻終於連接成一條再明顯不過的線。

“誒,你怎麽……”

小販見他神色大慟,不由得擔心起身。

祁敘轉過身,拼了命往宋家跑。

推開她住的那間房間,一切都是陌生的模樣,她睡的床,寫字的桌臺,還有斷了一只腳的燈臺,全都被厚重的塵灰掩蓋,辨不清原來的模樣。

連同她人一起消失不見的,還有她存在的痕跡。

萬物沈默,如同死寂。

晚風清徐,撩動窗欞,窗邊傳來些微樹葉翻動的聲響。

窗臺上壓著一疊厚厚的紙,一只木簪躺在紙上,隨書頁翻動而微微顫動。

祁敘閉了閉眼,有溫熱從眼眶流下來。她緩步拿起木簪,紙張隨風飛揚而去。

只剩下最後一張紙。

仍舊是他熟悉的小楷,筆跡有些歪歪扭扭,最後一筆拉得極長。紙上寫的五個小字,像是用盡了平生所以力氣。

祁敘,對不起。

血點如梅花落入雪地,在紙上零散綻開,刺痛了他的眼睛。

祁敘把木簪捂在胸口,趔趄幾步靠在桌臺上。木簪尖端刺在肉裏,他早已感覺不到痛意,只是固執地攥緊,攥緊最後一絲她的痕跡。

“宋初,你可真狠。”

抽走了人的記憶,卻唯獨留下了他的。

祁敘跪在地上,天地萬物在一瞬間變成了灰色。

煎餅跳了進來,在他身上聞了聞,跳上床,又跳進他懷裏。

軟軟的舌頭舔了下他的手臂,似乎是在安撫。

祁敘垂下眸子,滾燙的淚水落到在它毛茸茸的腦袋上,聲音破碎輕微。

“原來,你也記得。”

早上,納蘭初國公府醒來,剛站起身,突然吐了一口血。

如蘭聽見聲音走進來,見到被子上血跡,驚得面目大駭,連忙差人去找夫人和郎中。

許章綰被這消息嚇得頭發都沒有梳,就匆匆跑進來。

“阿初,阿初。”

“娘。”

納蘭初哭得淚眼模糊,身體顫抖著,身前一灘血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沒事沒事,娘來了。”

看她哭成這樣,許章綰心都揪了起來,快步奔過去將她瘦弱的身體緊緊摟在懷裏。

輕輕拍著安撫。

“是誰惹我們阿初啊,告訴娘,娘給你出氣啊,別哭。”

納蘭初悶在她懷裏,輕輕搖頭。

淚水不停地流,濡濕了許章綰胸前一大片衣衫。

“娘,我弄丟了一個人。”

許章綰拍拍她,溫聲道:“那就去找回來,娘替你找,叫你爹也給你找。”

“找不回來了。”

他藏她的黃粱一夢裏,永遠都找不回來了。

“找不回來就找新的。”

這世間人這麽多,不差一個讓阿初傷心的。

看她哭得魂不守舍,許章綰在心裏把她說的那個人罵了無數遍。自從她生了阿初,還沒見過她哭成這樣,就是她哥去北疆也只是在家裏悶了幾天。這回卻哭成這樣,肯定是傷心極了。

哭得累了,納蘭初枕著她的肩膀睡了過去。察覺到懷裏的姑娘呼吸平穩了些,她長長松了一口氣。

她剛把她扶到床上蓋好被子,如蘭便領著郎中匆匆趕來。

郎中把過脈,捋了捋胡須,臉上顯出幾分為難。

走出門,許章綰急忙問。

“如何?”

郎中搖搖頭,說道:“令女這是思慮過重,氣急攻心才吐了血。如今已經失了氣血,加之身體寒虛,須得好好調理。”

就在這時,得知消息的納蘭昀也趕了過來,他一襲朝服,滿身風露,顯然是剛下朝回來。

“阿初怎麽樣了?”

郎中在都城好歹生活了這麽多年,這些權貴重臣自然是認得的。他行了禮,將應當註意的事□□無巨細列出來。

許章綰吩咐如蘭帶著他去領賞錢,納蘭昀正要進去,被她一把拉了回來。

“回來。”

納蘭昀眉頭緊鎖,忙問:“阿初她到底這麽了?聽如蘭說怎麽還吐了血!”

“你小聲些,正睡著呢。”她壓低聲音,面容沈重,“你去查查最近阿初都和誰往來,讓她傷心成這樣,你這個爹得給那人點顏色看看。”

納蘭昀回想了會,“阿初最近不都在家麽,也沒有聽說同哪家的女子有往來……”

許章綰捶了他一下,“傻,萬一不是女子呢?”

不是女子,那還能是誰?

想到那種他從未想過的可能性,納蘭昀感覺自己拳頭頓時硬了。

“哪家的小子,我非剝了他的皮不可!”

許章綰明白他知道了,擺擺手讓他離開。

“行了行了,你快去,這裏我照顧著就好。”

圓月如明鏡高懸,冷輝鋪灑,秋風漸涼。

張氏正在織布,聽見動靜從門內探出頭。

“你怎麽了?”

祁敘閉了閉眼,藏住眼底的脆弱,含著最後一絲希冀看向她。

“宋初呢?”

“宋初?”張氏表情狐疑,放下還未完工的布,“宋初是誰?”

“是……”

他話到嘴邊,卻最終沒有說出口。

她是誰,他也無從知道,畢竟連名字都是假的。

“是她麽?”宋硯從屋裏走出來,手中拿著一只光禿禿的毛筆,筆尖的毛已經掉得所剩無幾。

宋硯微微一笑,“我平日寫字不會這樣,所以,這筆是她的?”

祁敘轉過眼,眼中閃過懷念,聲音淺淡。

“是她的。”

眼前畫面一閃。

少女笑眼彎彎,盛滿了無限春光。

她一手拿著一支筆,在她面前晃著,“你覺得這一只好看,還是那一只好看?”

他未答。

少女又問:“你覺得哪個好看?快說快說。”

他掃了一眼,隨意指了一邊,“這個。”

“我也覺得。”她點點頭,把他否決的那只筆重新掛了回去。

昔日記憶翻湧,心像被巨石壓住,沈重地踹不過氣。

宋硯收回筆,神色黯然:“可我不記得她了。”

“我記得。”他聲音輕微道。

張氏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不知道兩人在賣什麽關子,也懶得問,一人進了屋,點著一盞燭火繼續織布。

哐當哐當的織布聲音重新在夜色中響起。

宋硯拍拍他的肩膀,說道:“跟我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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