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去郵局前，木琳從衣帽間的最裏間翻出一件純白的紗裙。她個性裏帶著風風火火，喜歡艷麗的晚裝，幾乎從未穿過如此素凈的顏色。

這件裙子是木家成在成人禮時專門請本城最出色的服裝設計師為她設計制作的。

“希望在未來某天，有人也像我一樣，親手為你操辦一件白裙，成人快樂，琳琳。”木家成當時微笑著將手中的禮盒放到她手上，她睜開眼睛，看到這件裙子的時候不滿意地癟了癟嘴。

哥哥對她一向慷慨大方，她原以為他會送她早就看中的那條古董項鏈。

看見木琳意興闌珊的神情，木家成眼神狡黠一閃，“既然琳琳不喜歡的話……”他拿起那件白裙，木琳眼尖地看到盒底靜靜躺著那條璀璨奪目的項鏈，激動地跳了起來。

“謝謝哥哥！哥哥果然最懂我！”

木家成無奈地拍了拍無尾熊一樣掛在自己身上的妹妹，眼裏的光芒勝似窗外的燦爛朝陽。

成人禮上，木琳穿得仿佛中世紀貴婦，脖子上那條鉆石項鏈在層層蕾絲的襯托下更加奪人眼球。她不介意別人嘲笑她“暴發戶”，只要自己能戴著想要的首飾、自己開心就好了。

那條白裙自始至終束之高閣，再沒有被想起過。

在今天這個特殊的日子，木琳即將為了哥哥犧牲自己性命的時候，她忽然想起這條與她格格不入的白裙。

因為是幾年前的舊衣服，這條裙子微微有些短了，掩不住膝蓋，但是依舊飄逸，層疊的細紗包裹著她，她站在微黃的燈光下，像是誤入人間的溫暖天使，美好得不像話。

木琳的眼睛微微發熱，拎起裙擺轉一圈，眼淚終於不能自抑地流下來，一顆顆滴在胸前的白紗上，氤氳出一片濕影。

如果數年前她在成人禮上穿著哥哥送的這條白裙就好了，他一定會很高興，而她今日也能少一些遺憾了。

在哥哥心裏，自己一定是很純潔的吧？純潔到完全配得上身上的這條紗裙。可他不知道，木琳心中有很多計量，她有很多難以啟齒的私欲，她還有一個遙不可及的夢，為了實現這個夢想，她必須要欺騙從小到大愛她如命的哥哥，差點害得他破產負債、一無所有。

木琳止住眼淚，回到梳妝臺前，仔仔細細為自己化了個妝。就算是死，也一定要是最美的樣子，殯儀館的那些人技術一定不行。

“小姐，您這是要去參加舞會？”傭人見木琳飄飄如仙地走下來，禁不住帶著艷羨的眼神問道。

“不是”，木琳握緊了手上的東西，餘光裏鎖著茶幾上那個顯眼的信封，“平時一定要多勸勸哥哥，少喝一點，每天早上一定要給他熬粥，他胃不好，一定要催他喝掉。”

木琳的聲音裏有種難以言喻的沈痛，傭人的心裏忽然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但隨即消散開來。是這對兄妹感情太好了吧，所以木琳才會這樣囑咐自己。

“好的，小姐慢走。”

木琳腳下像生了根，環顧著哥哥和她共同的家，良久才斂眉離去，傭人狐疑地盯著她的背影，總覺得心裏怪怪的。

這種怪意一直到木家成下班回來都沒有消失。木家成臉色不好，像是被誰打壓了一般，臉上帶著頹喪和怒氣，剛回到家便將自己關在房間裏，許久都沒出來。

“少爺……”見木家成目光沈沈地走下樓梯，傭人精神一緊，趕緊放緩呼吸，生怕引起他的註意，被他遷怒。

然而越是害怕什麽便越是會發生什麽。“這是誰的東西？”木家成指著桌上的信封問她道。

“哦，這是小姐留給您的，還囑咐我們都不要偷看。”傭人小心翼翼答道。這兄妹倆好像都很喜歡用書信交流，她之前還當過好幾次信使。

木家成疲倦的臉上終於浮起一層笑意，撿起那封信看了看，一邊拆信封一邊道：“她去哪裏了？”

傭人搖搖頭表示不知道，好半天都沒聽到木家成說話，還以為他不滿意自己的答案，誰知擡頭望去，木家成正木偶似地站在那裏，臉上表情一片模糊，手指僵硬地捏著信紙，仿佛看不懂上面的字跡，皺著眉一直看一直看。信紙的邊緣抖啊抖，終於，接著落地窗外的風，忽然悠悠飄落到地上。

木家成仿佛這才醒過神，以一種幾乎要摔到地上的姿態一把抓過信紙，狠狠揉在手心，猛地向前抓住傭人的衣領，野獸一般嘶吼著：“琳琳去了哪裏？我問你你怎麽不說話！是不是不想活了！”

傭人被人揪得幾乎雙腳離地，木家成扭曲的俊臉放大在他眼前，仿佛死神一般可怕。她抖抖索索，幾乎要泣不成聲：“小姐……”她真的不知道呀！突然間，她想起小姐手上的信封，像是抓住了一個根救命稻草一樣，顫抖著道：“郵局！小姐手上拿著一封信，似乎是要去寄信！”

郵局……木家成風一樣奪門而去，留下驚魂未定的傭人撫著胸口喘氣。真搞不懂木家成，好端端的發什麽瘋！

木家成腦海中一片空白，只想盡快找到最近的郵局，找到木琳的身影，不自覺自己連超了好幾個紅燈，等他稍稍回過神來的時候，車子後面已經尾隨了好幾輛警車了。

他只看了一樣後視鏡，接著在晚高峰的路面上如入無人之境一般風馳電掣。他等不起的，他拖延一秒，妹妹的生命便危險一分。

這個傻丫頭，怎麽好端端地要留遺書尋死，那個該死的蘇音究竟對她做了什麽！該死的，他竟然現在才看到那封信，若是他知情一會，現在是不是已經帶著妹妹回家了？

木家成抿著唇，蒼白的臉上滿是焦急，高度緊繃的精神讓他來不及思考如果木琳真的出了什麽事他該怎麽辦。他滿腦子都是找到木琳，帶妹妹回家。

車子極速轉彎，轉角過後便是最近的郵局，木家成滿懷希望地想要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但入目卻是一片混亂。車、人交織在一起，不少人圍成一個圈竊竊私語、指指點點。木家成差點撞到他們，趕緊剎車熄火。

有個熱心的阿姨撥通了電話高聲報警，在驚慌靜默的現場格外清晰：“警察局嗎？風華路郵局這邊出了場車禍，有個小姑娘被撞死了呦，司機也不知道該怎麽辦，你們快來！”

木家成腦子“轟”地炸開一片，一種難以言喻的痛苦迅速滲入四肢百骸，在一種神秘力量的牽引下，他強制性撥開人墻，向中心眺望而去。

寬闊的馬路上，他的妹妹一身是血地躺在中央，身上的白裙染得血紅，緊密的雙眼上覆著濃密的長睫，仿佛一個化解不了的詛咒。

“琳琳，琳琳……”木家成跪倒在地，將滿頭是血的木琳抱在懷裏，想要探一探她的鼻息，結果卻摸到一手血，而想象中的溫熱氣息，卻始終沒有出現。

“琳琳！”木家成像是雨夜迷路的孩童，忽然什麽都看不見了，眼前只有滂沱大雨和數不盡的黑暗。懷裏的妹妹冰冷冰冷，連同他的體溫、他的心跳也一起消失了，木家成痛苦得仿佛也死了一遍，顫抖地幾乎說不出話來。

或許是他臉上的表情太過悲傷，趕來的救護人員和警察沒有走上前，只是靜靜地為這一場事故哀悼。

木家成臉上的淚流得太過恣意，旁邊不少人都不自覺濕了眼眶，想要上前勸慰，卻不想木家成小心翼翼地女孩平放在地上，突然抓住肇事司機的頭向車輪底下推去。

“混蛋！是蘇音讓你殺了我妹妹的，是不是！你這個人渣，我要讓你們通通給他償命！”木家成嘶吼著，像只暴怒的獅子，目空一切，神擋殺神，“你們都起開！再攔著我我讓你們一起下去陪我妹妹！”

木家成發怒起來的樣子實在讓人驚心，警察阻攔不住，只好找人聯手將他反手押了起來，肇事司機這才逃過一劫，雙腿發軟地跪在地上：“不是我的錯啊，是她忽然向我沖過來的……”

“你撒謊！騙子！她怎麽可能舍得丟下我！”木家成惡狠狠地盯著他，可視線再次模糊了。

地上的木琳已經迅速被擡上了救護車，已經有保潔人員在清洗地上的血跡，只是眨眼的功夫，木琳躺過的痕跡便不再明顯了。

木家成的心像是被淩遲一般，連日來在公司的操勞過度和此刻的悲痛欲絕混在一起，身體向來硬朗的他再也支撐不住，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就這樣睡過去吧，也挺好，至少夢裏琳琳還在，依舊是無憂無慮又嬌蠻任性的模樣，會甜笑著叫自己哥哥，用一些拙劣幼稚的手段沖自己要這要那……

從此後，他真的沒有骨肉血親了……昏迷中的木家成躺在床上，一顆淚從眼角躺下，滲入潔白的枕頭裏，轉眼被枕頭吞噬，仿佛生命般脆弱無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