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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石枳青所料，他和章佑銘再見面已經到了五月，還是因為石珍珠又住院了。

這次比往前那幾次住院都要嚴重，除去病情本身的嚴重之外，這一次石珍珠住院後，她不跟任何人說話。

每天就盯著病房裏的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些什麽，石枳青只要休假就會一整夜地守在石珍珠的床邊，跟她說小時候的事情，或者是科室裏面的趣聞，還跟她講，郭梨已經懷上寶寶了。

聽到郭梨有寶寶過後，石珍珠轉過頭看了石枳青一眼，動了動嘴皮子，還是一句話也沒有說。

生病過後，她唯一開口說了一句話，就是章佑銘去看她那天。

小章來了啊。

那天章佑銘來的時候，外面還下著雨，他沒有打傘，進入病房的時候，身上還帶著冷氣。

黑色的褲管下面已經被打濕不少，水浸濕的地方是不規則的弧線，上身的衣服因為材質原因，不大看得出來打濕，前邊的頭發被章佑銘胡亂抓過，像是九十年代噴了摩絲的發型一樣。

臉上還掛著幾滴雨水，唇色發白，有種病態的美。

石枳青盯著許久未見的他，心中又產生了那種奇怪的感覺。

又憤怒又心疼。

“你不冷嗎？”石枳青問。

章佑銘搖搖頭，隨後輕聲問：“石孃怎麽了？”

石枳青看了石珍珠一眼，拉著章佑銘的前臂往外走，說：“出去說。誒，你要不先換身衣服，怎麽搞的啊，外面下雨怎麽不打傘吶？”

“不用，習慣了。”章佑銘輕聲說。

他很喜歡淋雨，從小就喜歡，這一點石枳青是知道的，不過以前上學那會兒身體好，就由著去。

現在都二十八九的人，還這樣來，就有點胡來。

“我媽不知道有什麽心事，從住院那天開始就不說話。”石枳青坐在長凳上，摸了下褲兜，想要抽煙。“吃飯了嗎？”

章佑銘搖頭。

在去餐館的路上，石枳青順路買了包煙，直接在章佑銘面前抽起來，前兩口抽得有點猛，被嗆到，章佑銘輕輕地拍他的背。

其實拍背起不到什麽大作用，做無用功，但對石枳青還是蠻奏效，他憋著，憋紅了臉。

“你平時上班誰照看石孃？”章佑銘問。

“喜鳳會來，喜鳳就一直陪著她，能說上好幾個小時。”石枳青笑笑，以前還覺得幫助喜鳳是徒勞。

如今看來，人都是互相救贖的。

之前石珍珠幫助了她，現在陪在石珍珠病床旁邊的朋友，也只有喜鳳。

“她為什麽會突然這樣？”章佑銘問。

在大家眼裏，石珍珠都是很積極樂觀的人，臉上隨時都是掛著笑容，如今突然這樣，實在令人費解。

按照安醫生的推測，說是石珍珠是有心事。

石枳青第一反應是不是她知道自己喜歡章佑銘的事情，但細細回想，自己的那些東西都收拾得很好，陳焱都也不會主動告訴石珍珠。

排除過後，他就真想不出石珍珠會有什麽心結，當初父親過世的時候，她都沒有掉眼淚。

“不知道，我以為我夠了解她，現在看來，都是自以為是。”石枳青自嘲道。

“沒有人能夠完全了解另外一個人。”章佑銘說。

道理是這麽回事，可石枳青認為最親近的人之間，是不需要有那些容易帶來隔閡的秘密。

很顯然，石珍珠有秘密。

石枳青也知道人不能自私地想要知道別人的秘密，盡管那個人是你母親，可現在石珍珠這樣的行為，又怎能稱不上自私？

最是親近的人，越能帶來痛苦。

石枳青確實處於極度痛苦之中，這樣的日子不知道何時是個頭，病床上的人，永遠有著最大的選擇權。

石枳青不知道該怎麽辦，他不能抱怨，因為那是他的母親。

可他又想抱怨，但是抱怨過後他又會陷入深深的自責，惡性循環就是這樣來的。

總是輕而易舉地將人拖垮。

現在的石枳青很想輕輕松松地睡一個好覺，能夠看看搞笑的脫口秀，放肆開心地笑出聲。

什麽也做不了。

到餐館過後，石枳青點了一份泡椒雞雜，還特意叫老板多放點辣椒，吃了兩大碗飯，最近都沒有好好吃飯。

章佑銘卻是沒有怎麽動筷子，他就像看不夠似的，一直盯著石枳青。

“你不吃嗎？”石枳青問。

自己這麽大口吃飯，有什麽好看的？

“不餓。”

“喔，所以你一直盯著我看幹什麽？”石枳青將碗裏最後一點飯刨完，放下筷子，微微偏著頭，試圖從章佑銘口中要一個答案。

石枳青算是明白了，如今這個局面，能夠在身邊的就是最好不過的。

就算章佑銘對待感情再怎麽混蛋，這種時候，陪在身邊的，只有他。

郭梨有了自己的家庭，生活的重心自是放在家庭上，就算有想說的話，也只能在微信上說說，有時候她還不一定趕得上回，時間一長，石枳青就不怎麽發消息了。

至於陳焱都，石枳青已經好久沒跟陳焱都聯系了，最近的一次通話，還是陳焱都的“新朋友”打來的，然後被陳焱都搶過去接聽的，他一直在解釋，石枳青嘴上說著無條件相信他，其實早就給這段關系劃上了句號。

你看吧，其他人都只是短暫地出現在一個時間節點裏，但章佑銘不一樣，他消失了又出現，出現了又消失，此以往覆，也就像是一直陪在身邊。

章佑銘當然不會回答石枳青的問題，他轉頭看向街頭，輕聲道：“你跟陳焱都還好著嗎？”

石枳青抽紙巾的動作停了一下，他問：“關心這個幹嘛？”

“他回來過嗎？”章佑銘又問。

石枳青搖頭，又說：“郵件聯系。”

章佑銘笑了起來，明明臉上沒有什麽血色，卻給人一種妖孽的錯覺。

妖孽的笑，很抓心的。

石枳青看著他的笑，又陷入恍惚之中。

他似乎明白馬爾克斯所描述的那種愛人的方式，有一百萬種可能他將章佑銘理想化，把所有的美好情感都傾註在他身上。

章佑銘，確實是個完美的情人。

不過前提是，石枳青並不知道章佑銘所陷的泥沼。

他並不知道，章佑銘為了自己帶有殘疾的身體，在多少個夜裏抓狂發瘋。

他也不知道，章佑銘那種低到塵埃裏過後，那一直反串的病態欲望。

“你笑什麽？”石枳青問。

“笑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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