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出現

關燈
雨勢更大了,如果說之前還算溫柔,那麽現在砸在身上就是刺痛。

眾人貼近腳尖,盡力躲在遮雨器的庇護下,熒光裏暴雨狠砸,淹沒鼎沸的人聲中四散飛濺。

清冷藍白交錯的光影撐在歸冢上方,疊疊重重,構成一幅孤獨的畫。

有人揚言把蔣紹敘從晶棺裏搬出來,宋記剛準備開口,再也無法按捺憤恨的幾名群眾便率先從一側土坡順著斜度跳了下去。

人群裏傳來一聲驚呼,似乎還隱隱約約伴隨著宋記的一道呵斥。

直播間裏的彈幕密密麻麻刷滿了整個屏幕,均是極力反對,卻並沒有什麽用,有的網友甚至恨不得直接穿透屏幕把蔣紹敘屍體當場偷走。

蔣紹敘心想,終於到了這一刻麽。

越到這種時候,他越是平靜。

無論接下來發生什麽,他都能坦然接受。

直播畫面裏可以看出,距離他最近,沖得最猛的壯年面目猙獰,顯然有備而來,手裏握著長長的大砍刀,鋒利刀刃對準的正是他的脖子。

怎麽看也不像是要將他屍體搬到另外的位置,反倒像是要讓他的頭飛到另外的位置。

不過他想起來了。

這個人曾經認真祭拜過他。

是上次他葬禮即將結束時,姍姍趕來的平民Beta,也是他一位士兵的父親。

男人當時一邊用皸裂的手指送上一束攜著新鮮雨露的花,一邊麻木著空洞表情對著他的墓碑念念有詞。

說的每一個字,他都記憶深刻。

蔣紹敘感覺到風刃狠狠刮過他的皮膚,冷冽的雨氣在一瞬間深深占據他的骨腔。

而刀光劍影剎那休止,被一宛銀白挑飛嵌入旁邊的草地,蕩開一層透明的劍波。

想象中破開皮肉斷開骨節的劇痛沒有席卷而來。

遮雨器一盞盞全部失靈,光亮破滅,周遭陷入了絕對死寂與黑暗。

“這是…怎麽了?”

人群開始惶恐騷動,風抵得更急,裹挾著一道冷郁的氣息飛速穿過人與人相隔的間隙。

不知是誰喊了聲:

“快看!那是誰?”

眾人紛紛擡頭,在黑暗裏搜索一圈無果,這時宋記猛地將光束對準晶棺,唯一光源處,不知何時多出來了一個人,留給世人的背影似乎有那麽一絲與雨夜相得映彰的蕭瑟。

“是…”

有人已經認出來了,卻遲遲不敢開口。

宋記怔了怔:“盛元帥?”

沒錯,這位不速之客,正是面色陰沈的盛銘。

直播間頓然爆炸開來,每個人的尖叫聲貝抵達頂峰,人氣值瘋狂飆升。

蔣紹敘愕然地看著直播畫面,還是沒反應過來,一直打算隔岸觀火的盛銘,是站到了他的晶棺旁嗎?

沒來得及多想,蔣紹敘已經感覺身體一輕,鼻腔中闖入一道熟悉無比的信息素味道。

他盯著畫面裏,盛銘微微彎腰,伸手穿過他冰涼的身體,有力的腕部輕輕扣著他的關節,從容地將他從晶棺裏抱起來。

盛銘這番行雲如水的公主抱讓在場數以萬計的人不約而同地咽了咽口水,面面相覷,皆看出了對方的不解和震驚。

旁邊舉著半截刀的男人猶豫著似乎想要往前再走一步,卻被盛銘猶如淬了萬年寒冰的一眼生生鎮在原地。

“盛元帥你這是…?”宋記臉色也不怎麽好看,但他在盛銘面前根本不敢發作,只能當盛銘跟後面那群上位者的傳話筒。

“還需要解釋麽?我以為已經夠清楚了。”

盛銘手指不知不覺收緊,牢牢地將蔣紹敘鎖在懷裏,他不希望懷裏的人再次不受控制地脫離他的掌控。

“可是蔣元帥是叛賊。”

“叛賊?”盛銘皮笑肉不笑地看著宋記:“如果你冤枉了一個好人,就得提前做好付出代價的準備。”

這會兒吹的是東南風,斜雨飄零,在地面刷出無數水花。偶爾擦過人們的面頰,留下一道道水痕。

他身姿敏捷抱著蔣紹敘輕松躍上平地,刺眼白光全然對準了他。盛銘直面強光,眼神淩冽,深藍眼底暗流湧動,足以攝人心魂。

走到宋記的面前停下,盛銘一字一字道:“但你付不起這個代價,不止你,艾賽森曾受他庇護過的每一個人都沒有資格。”

蔣紹敘呼吸仿佛都被凍住,目光裏夾雜了自己也看不懂的情緒。

人群裏有人哆哆嗦嗦叫囂:

“盛元帥,你這是要與萬人為敵嗎?”

盛銘像是聽到了什麽好笑的話,面無波瀾矯正道:“你們還不夠格。”

宋記一臉難看,轉頭看向那群上位者,他們彼此交頭接耳,還沒有商討出個所以然。

所以呢?就這麽眼睜睜看著盛銘帶走蔣紹敘?

他不甘心,不甘心放走這麽一個罪劣深重的人,即便來的是盛元帥,為了堂弟,他當這個出頭鳥也無所謂。

“盛元帥,蔣紹敘是罪大惡極之人,你現在公然站隊,難道你想包庇他?還是說你也是艾賽森叛徒?”

宋記這番話在別人眼裏顯然是不要命了。

誰人不知艾賽森的天由盛元帥頂了半邊,另外半邊曾經是蔣紹敘。

人群一片噤聲,用一種看鬼的眼神看著宋記。

盛銘冷瞥向宋記,嘴角劃過一絲諷笑:“狼心狗肺的東西。”

這句話可包含太多意思了,宋記聽得臉青一陣白一陣,一張嘴明明沒有被封口器鎖定,卻什麽話也說不出來了。

周圍無人敢往前邁一步,站在萬人中央的盛銘猶如身邊有一道透明的屏障將他和其他人隔離成兩個世界。

盛銘緊緊抱著蔣紹敘,掠過一個個被仇恨模糊五官的人,包圍圈逐漸變大,眾人紛紛不自覺地退避為盛銘讓出一條離去的道路。

風吹得盛銘衣邊發出孤寂的吶喊,宋記手裏唯一的光源照射在盛銘的背影,只看得見與夜色相融的黑發無聲。

每個人只能站在原地瞻望,這一瞬間現實與虛幻的交錯,令所有人仿佛看見艾賽森最古老的傳說神畫,而畫中內容便是信徒望著一尊觸不可及的神帶著他的摯愛一步步緩緩走向永遠無法回頭的黑暗中。

但盛銘從來不信這些。

黑暗的盡頭,是他的得償所願。



蔣紹敘覺得身上傳來源源不斷的熱量是那麽真實,仿佛他已經不是一具死屍,而只是短暫地沈睡過去。

他看不見直播間裏彈幕如何瘋狂,也看不見禮物榜追逐飆升的排名。

更看不到人群的面如死灰和騰起的怨氣。

他只能把目光牢牢鎖定在直播畫面最中央,盛銘冷白如玉的面孔,深藍的眼睛格外溫柔,與之前的冷冽完全不同。

怎麽會…

蔣紹敘皺著眉,有些惘然。

他越來越看不懂盛銘了,或者說一開始就不懂這個人。

蔣紹敘敢打包票,他跟盛銘相識的緣由完全因盛銘而起,並且不是什麽美好的開局。

在艾賽森軍校,他們各負讚譽,是每個人眼裏分不出誰更黯淡誰更璀璨的新星。

所以他們總想著一較高下,非要爭個高低輸贏。摩擦多起,誰也不服誰。就連在追求戈奇上,二人之間似乎也都是為了分出勝負。現在看來多有不成熟的幼稚。

從那時候起兩個人就確立了對立關系,目光相碰不是電光火石就是呼嘯颶風,鮮少處於風平浪靜。

他曾經確實想過,盛銘的真心和溫柔大概藏在另一半的陰影裏,從來沒打算留給他。上輩子是到死也沒見到過。

因此他才會在這一刻極度愕然。

銀白穿梭機上,管家坐在駕駛位等候多時。大黃也在副駕駛興奮得轉圈圈。

蔣紹敘還是第一次從第三視角同時看見自己和大黃,沒有他附身的時候,大黃表現得才是正常的犬類。

“主人,準備出發了。”

從始至終,蔣紹敘一直呆在盛銘懷裏,即使上了穿梭機盛銘也沒有松手。

蔣紹敘柔軟的頭發輕輕劃過盛銘的脖頸,盛銘低著頭從表情上看不出他在想什麽。

管家開啟穿梭機之後,頓時感受到身後濃烈的低氣壓,不免有些擔心:

“主人是在為蔣先生的事煩憂嗎?”

為蔣紹敘的事情煩憂…

盛銘嗤笑一聲,默默無言地看向窗外。

回程的路十分短暫,無視滿城通報的新聞,盛銘也沒有管無數條請求呼叫的通訊器。

不過已經可以料想得到,全艾賽森的聯播臺被今天這一幕徹底擠爆,數不清的熱點話題滿天飛,熱詞無非是‘蔣紹敘’和‘盛銘’。這兩個人名終於又在多日後重新共同出現在頭條,令人唏噓。

通訊器裏,盛家的請求呼叫占滿了整個空蕩的天空,紅點多得觸目驚心。那頭的人該是多麽怒火滔天,蔣紹敘也能想象到幾分。

門赫然大開,盛銘面色沈重地大步跨進去,轉頭吩咐管家在這個點去外面買草藥,然後抱著蔣紹敘穿過一條幽長的廊道,來到一扇禁忌之門前。

直播間又掀起一陣浪潮巨嘯,不知不覺人數從九千萬直逼39億觀看。

蔣紹敘心跳加速,整個人差點僵在直播間。

終於要打開了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