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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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

趙不群笑了笑,臉上的皺紋都和藹,老爺子一輩子都在跟傳統文化打交道,氣質是一般人學不來的從容儒雅。

見到岳天河,上下打量了會兒,看起來很高興:“在家裏就別這麽生分了,說起來我跟你爺爺還是朋友,私底下一直讓你就喊趙爺爺來著……”

岳天河嘴唇動了動,猶豫了下沒喊出口。

“這孩子……”趙不群失笑,朝廚房喊了聲:“小葛,開飯吧。”

這一聲中氣十足,轉而又對岳天河說:“叫你來吃個飯的,邊說邊聊吧。”

岳天河點了點頭,轉身時瞥見了桌上的文件。

“上次年會,本想跟你多說兩句,可那天人太多了,沒顧得上。”桌上都是些家常菜,看著不奢侈,但聞著很香,是老一輩人的習慣了。

岳天河搖了搖頭:“您本來就忙。”

“忙什麽啊,”趙不群笑道:“年紀大了,很多事情力不從心,能做的也少了。”

岳天河在心裏琢磨了下這句話,然後平靜點頭:“該休息享福了,您還在為協會費心。”

“也費不了不多久,”趙不群嘆了口氣:“雖然還沒正式提,但我明年就打算退下來了。”

“這麽突然?”岳天河有點意外。

“也不算突然了,現在很多事情都是其他人在幹,只是重要的請示我一下,”趙不群倒是笑呵呵的:“早就是時候了,我要是再不退,別人就該懷疑我老糊塗夠不夠格了。”

“誰敢啊。”岳天河也跟著笑了笑。

心裏多少有了點底,也許趙不群找他吃飯真的只是心血來潮,他從沒表示過想從這裏走什麽捷徑,今天這些話大概也是順便說出口的。

“……說起來,我跟你爺爺以前關系很好,他要還在,我也不至於這麽孤單,那時候一塊兒的人也走得差不多了。”趙不群嘆了口氣。

岳天河理解。

趙不群的一對兒女都在沿海安了家,只有過年才回來,本來是打算把他也接過去享福,但老爺子說不習慣,何況這邊還有個職位在。

所以他就當趙不群是忽然想起陳年舊事,關心關心老友的孫子,也聊聊天解悶,其他幾家熟悉的小輩偶爾也會被他叫過來。

反正自從他接手東岳後每年都會有個幾次,但都是趙不群找他,他從沒主動過。畢竟身份行業有牽扯,也許不會有人在意,但岳天河不想落人口舌。

“那會兒日子是辛苦了點,但兄弟幾個在一起高興啊……”趙不群喝了兩口酒,話也多了起來:“老岳走得太突然了,唉……”

“……”岳天河也陪著他喝了兩口,是藥酒,味兒比較沖。

“他臨走前讓我幫他照看著東岳,不過你爸不想麻煩別人,”說到這趙不群笑了笑:“你們老岳家的人,個頂個的犟。”

趙不群嘆了口氣,沒往下說了,岳天河知道,他爸也走得突然,再往下就更沒什麽好話了。

“嗯,我爸說過,我們家的人都軸得很。”

“所以這些年我也沒幫上東岳什麽,”趙不群聽起來有些感慨:“你大了,大家也越來越生分了。”

岳天河沈默不語。

“說句你可能不想聽的,東岳如今發展得不太好,我一直都很愧疚。”

岳天河無聲嘆了口氣,舉起酒杯跟他碰了下,一飲而盡:“沒有的事,您別往心裏去。”

趙不群又給自己倒了一小杯酒:“今天叫你來,除了嘮嘮嗑,看看你……”

岳天河及時截住酒瓶:“差不多就行了,喝多了傷身。”

“反正都是一把老骨頭了,”趙不群笑著放下酒瓶,端起小酒杯呷了口:“我呢,是想在退休前再幫襯一把。”

岳天河擡頭看他,心裏有了預感。

“你提交的申請書,我看了,”趙不群的語氣也嚴肅起來:“其實提交的人很多,現在政策好了,氛圍也有了,自然競爭也大,這個你應該比我了解。”

“嗯,我知道。”

“這次批示範試驗區,3個名額,前兩個基本上已經確定了,還剩下這個,你肯定也聽了風聲,要求沒那麽嚴格。”

“是,齊淵跟我說了。”

“其實看著東岳走到今天,我心裏也不好受,卸任之前,就為東岳做點什麽吧。”

“您……”岳天河心情覆雜,嘆了口氣。

“其實也做不了太多,我現在也只是說話有點分量而已,真正做決定的不是我……只能給東岳做推薦,讓你們被評上的機率大點。”

岳天河沈默端著酒杯,最後低聲道:“謝謝您……”

“謝什麽,以前我想幫你們都被拒絕,這應該是最後一次,也說不準結果,就試試吧。”

“嗯……”

“好了好了,來吃菜,”趙不群擺了擺手:“來,給我講講你們現在的訓練情況……”

……

離開趙不群家的時候,岳天河已經很平靜。

他很感激,但也如趙不群所說,能做的只有這些,最後上會決定的,也不是他們。既然如此,該做的都做了,能走的路都走了,結果怎麽樣,都是命了。

岳天河倒是釋然很多。

到家時晚上的訓練剛結束,學員們陸續往外走,見著他了都紛紛打招呼。

等學員走得差不多,他才打算上去,而順勢一看,一樓大廳的桌上又擺了幾個包裹。

拿上掂了掂,還挺沈。

收件人是他,大概也猜到了是誰送的,上了二樓,陸雲帆剛換好衣服,正在整理器具。

岳天河把幾個包裹打開,拆了嚴嚴實實的泡沫紙,都是還挺新鮮的水果。默默分了些出來,等陸雲帆背著包出來時遞給他一份。

“拿回去吃吧。”

“嗯?”陸雲帆看了眼,又看了看他,本來話也不多,接過後道了謝:“謝謝岳哥。”

“不客氣,外面有點下雨,回去路上小心。”

“好。”

他關了燈,鎖了二樓的門,抱著一堆水果上三樓。

看著桌上紅紅綠綠的一堆,清香四溢,他忽然想聽聽喬鶴生的聲音。

九點過,也不知道對方還忙不忙,今天也沒發幾條消息。

不過電話很快就接通了。

“餵,學長?”喬鶴生笑著先開口,呼吸有點沈。

“還在忙?”

“沒,剛到家。”

“……”

接著是一陣短短的沈默,兩個人聽著彼此的呼吸,是岳天河先開口:“水果,是你寄的吧?”

“對啊,這麽快就到了?”

“我看是同城配送,肯定快。”

“水果不好放,同城的新鮮點。”

岳天河不由自主地勾起嘴角,看著桌上的一片:“怎麽最近這麽頻繁地給我寄東西,家裏有的吃……”

喬鶴生在電話那頭笑了聲:“怕你太湊合,每天運動量大,還勞心費神的,給你夥食弄好點。”

“你當我小孩子啊?”

聽出岳天河的無奈笑意,喬鶴生一本正經道:“不是都說戀愛讓人年輕,就算不是小孩子,也是年輕人啊。”

“你本來就年輕。”

喬鶴生沈默了下,語氣有點一言難盡:“咱們……是同齡人吧,怎麽這話說得你年紀多大了似的。”

腦子裏浮現出喬鶴生的表情,他不自覺笑道:“咱倆站一起,看著差挺大。”

“有嗎?”喬鶴生反問了下,又輕笑:“我可不覺得。”

岳天河也開了個玩笑:“跟你們這種仙氣飄飄的舞者在一起,還挺有壓力。”

“別,可別,”喬鶴生故作嚴肅道:“千萬別有壓力,你這麽說我也得有壓力了。”

岳天河失笑:“好……這麽說吧,我很多方面都能湊合,但唯獨身邊的這個人,是絕不湊合的,你放心。”

喬鶴生頓了下,笑得溫柔:“我知道,從沒不放心過。”

“嗯?”聊一聊心情也好了:“這常常見不到人,真放心啊。”

喬鶴生故作無奈嘆了口氣:“不放心的話,我難不成還得跟小朋友們吃醋啊,說起來你才是,我天天跟一堆年輕貌美的舞蹈演員待一起,你真放心?”

岳天河還仔細想了想這個問題:“有什麽不放心的,要是有那種機會,早就輪不到我了,還能等到現在?”

“啊?”喬鶴生笑了笑,但語氣聽起來還挺遺憾:“看來我是沒機會看到學長吃醋了。”

“你還想讓我吃醋?嗯?”這個尾音上挑,有那麽點玩笑的威脅意思。

“可不敢,”喬鶴生笑了笑:“對了,後天周末,我能休息大半天,你……”

岳天河聽出他的意思了,沈吟片刻道:“我周末下午有課……你要來看我上課嗎?”

其實有點不好意思的,感覺喬鶴生應該比他還忙,但人家都能抽出時間來,而他這邊剛巧撞上,又是不好請假的。

但感情是需要雙方共同經營的……

喬鶴生倒很是理解地安慰他:“沒事,我去唄,還沒看你上過課呢,我也去學習學習。”

“行啊,”岳天河拿了顆草莓擦了擦放嘴裏:“給你也來節體驗課?”

“成啊,誒我可是有基礎的……”

“……”

聊了半個小時就掛了,岳天河知道喬鶴生還得忙。

掛了電話後他將那堆水果處理了下放進冰箱,上次喬鶴生也寄了一堆東西,他屋裏這冰箱好久都沒這麽滿當了。

路過電視櫃時忽然看到上面有個薄薄的信封,是他上午帶上來的,還沒拆,大概能猜到裏面是什麽,所以不著急,現在有了空,他順勢拆了信封——一張明信片。

這是在桐林山的時候喬鶴生寫的,沒想到還真是寄給他的。

上面蓋了幾個好看的印章,留了很簡單的一句話——

“希望我們都得償所願——喬鶴生”

黃槲書院旁有個商場,商場頂層的咖啡店很安靜。

喬鶴生和馮柏約在這裏談劇本。

他到的時候馮柏已經打開電腦等著了,看他來了,微笑打了個招呼。這場景似曾相識,喬鶴生點頭笑了笑,拉開椅子坐下。

“沒想到這麽巧,白老師之前說他要出差,年前讓我跟他的學生對接,這學生就是你啊。”

馮柏笑了笑:“我們家跟白老師以前就認識了,白老師看得起我,聽說我轉業出來直接把我要過去了。”

“以後就在書院工作了?”

“不一定,先看看。”

“嗯……”

喬鶴生跟他簡單聊了兩句就直奔主題,這次主要還是交流下想法,之前有個粗糙的簡綱,現在要不斷細化。

談了一個多小時,喬鶴生也見識了馮柏的能力,工作時很認真,對內容和思想的把握也精準,看法獨到,雖然沒有深度參與,但也能根據目前的信息提出有用的建議。

“那……就辛苦你們了,”喬鶴生笑了笑:“我回去再想想,年後大方向就定了。”

“好,”馮柏合上電腦,開了個玩笑:“行,你算是我接觸的第一個甲方,可別讓我體驗極限改稿啊。”

喬鶴生失笑:“當然,我可好說話了。”

“上次你可不是這樣的,”馮柏笑了笑,沒什麽顧忌的:“上次你雖然也能聊,但卻是不怎麽好說話的樣子。”

“由頭不一樣吧,”喬鶴生端起冷掉的咖啡喝了口:“之前那次可不敢亂說話。”

他們心知肚明,笑了笑也作罷。

“那這麽久過去,有遇到合適的人嗎?”

喬鶴生眨了眨眼,笑得溫柔:“嗯。”

馮柏頓了下,本來是隨口一問,沒想到對方是這個反應,也來了點興趣:“在交往了?”

喬鶴生點點頭:“是啊。”

“可惜了,”馮柏故作遺憾聳了聳肩:“我還以為自己有機會呢。”

“說笑了,”喬鶴生知道他在開玩笑,也輕笑道:“好的還在後面等著你呢。”

馮柏各方面都不錯,就算在這個小眾的圈子裏也一定有很多同樣優秀的人追求。

他將電腦收進公文包裏,順勢笑道:“方便說來聽聽嗎?我很好奇會是個什麽樣的人,聽我媽說,關阿姨可是給你介紹過不少。”

說到這個喬鶴生也想起了之前那些事,但最後腦子裏還是岳天河平平靜靜的臉。

“他啊……是個看起來很嚴肅冷漠,但其實非常溫柔細心的人。”

馮柏笑著點頭,看得出喬鶴生是很認真地喜歡對方,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表情格外溫柔。雖然他本來就是個溫和愛笑的人,但這個時候的笑容,還是不一樣。

“……”

到飯點的時候,喬鶴生主動提出請他吃飯,馮柏也沒拒絕,雖然做不成戀人,但現在是合作對象,兩家關系還不錯,做個朋友也挺好。都是成年人了,不至於為這個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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