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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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喬鶴生站在鏡子前,利落地穿好盔甲。

鏡子倒映出略顯雜亂的更衣室一角,桌上凳上都是各樣的表演服。

他看著鏡子中的自己,已經不是大學時清秀斯文的模樣,眉眼完全長開,即使沒化妝沒刻意強調,也帶著股英氣,唇角微微勾起時又顯得溫柔,稍稍垂眸,右眼眼尾上的痣出現時,能瞧出幾分當年秀氣的白面書生樣。

“啪——”門被大力推開。

喬鶴生擡頭,跟換好衣服的董昇面面相覷。

……

“……你下次進來前能敲個門嗎?”喬鶴生眉尖抽了抽:“如果這裏面是個姑娘在換衣服我看你怎麽說。”

“嗐……”董昇倒是一點兒不客氣,大步走進來:“得了吧,我剛問了一直在外面的工作人員,除了你就沒人進來過。”

他上下打量了喬鶴生後,拿出手機看了眼時間:“臥槽——行了快別照著鏡子臭美了,趕緊上妝去要來不及了!”

喬鶴生還沒說什麽,他四下看了看,拿起一邊的道具頭盔就拽著人往化妝間去。

被按在化妝臺前時,他迅速拿出手機發了條消息——

“學長,今天能過來嗎?”

身邊有化妝師造型師過來,小聲提醒他:“喬老師,我們要開始了,您這手機先放一放。”

“啊,好。”他將手機放進外套兜裏,仰頭合眼任人擺弄。

做造型的時間過得很快,再睜眼時看向鏡子裏,眉眼被刻意強調過,更顯得英姿勃發,根據角色需要,還多了些殺伐之氣。

他看著鏡子裏的自己,挺滿意。

“鶴生,老林在群裏說讓趕緊過去帶妝彩一遍!”董昇的大嗓門隔著長長的化妝間從門口傳過來。

他剛想去掏手機,聽到這兒動作立刻頓住,轉而直接將頭盔帶上:“來了——”

“誒喬老師等等,理一下這兒……”造型師趕緊上來幫他整理服裝。

時間越來越緊,有時難免瞻前不顧後。

上午的集訓結束,岳天河將手機從數據線上拔下來,屏幕亮起的瞬間,就看到喬鶴生發來的消息。

他看著那簡單的一句話,沈思了會兒,又看了眼課表,猶豫了下開口問身邊正在系腰帶的陸雲帆:“雲帆,你晚上有時間嗎?”

“嗯?”陸雲帆擡頭看他:“怎麽了岳哥?”

“有空的話幫我帶一節晚上的課,我……”話忽然頓在這裏,他停了兩秒:“嗯,算了……”

去不去都是一回事,反正跟他也沒多大關系。

陸雲帆理了下領口的盤扣,笑了笑,顯得有點靦腆:“沒事兒,我帶就行,岳哥有事就去做吧。”

岳天河呼了口氣,也小幅度地勾了下嘴角:“那謝了,加班費會按時算給你。”

“客氣了岳哥……”

其實陸雲帆現在依然算是媛姐那兒的人,外派而已,每個月底薪還是會發,來岳天河這兒,雖然這邊的工資不高,但兩頭加起來也不少,他很滿意。

岳天河下午還有節課,五點鐘結束,他上樓洗了個澡,看了眼自己的衣櫃,沈默著取出一套沒怎麽穿過的衣服,貼身的T恤長褲,修飾出長期習武鍛煉緊實有力的身體,想到表演廳到時候冷氣強,岳天河又加了件外套。

收拾好自己後,他將煙和手機揣好,看了眼時間,快六點了。

舞劇是七點開始,現在趕過去還來得及。

下樓的時候陸雲帆聽到動靜:“岳哥吃點東西嗎?”

他剛好點了些吃的,擡頭撞上岳天河這一身還楞了下,他來的時間很短,平常見到岳天河時對方大多穿的武術服,冷不丁見著常服,感覺還挺不一樣。

“不了,先走了。”簡單幾個字落下,人就消失在樓梯口。

從這裏打車過去,趕上晚高峰,花了四十分鐘左右。

岳天河到劇院的時候,已經開始入場檢票。

他站在外面抽了根煙,等到最後十分鐘的時候,從檢票口進去。

劇院很大,場館也多,今天在此表演的劇目也不止這一個,但岳天河去過那個表演廳很多次,熟門熟路,很快就找到地方。

站在門口的時候才仔細看了眼座位——

大概真的是內部人員福利,喬鶴生給他的位置很好,第八排中間。從前一排開始,座椅逐級往上升,所以前面不會擋到視線,而這個距離剛好可以將整個舞臺收入眼中。

越過外側的座位進去,他的位置兩旁都已經坐滿了人,氣質打扮不俗。

也難怪,這種劇目的初演基本上一票難求,裏面的座位價格參差不齊,能買到這種位置的,自然有點門路。

他沒想太多,坐下等開場。

七點十分,正式開始。

沒有太冗長的報幕,簡單的介紹後直接開場。

幕布一層層拉開,舞臺後面的巨幕屏隨著音樂浮現出一卷古樸的卷軸,而後緩緩展開,其上篆刻的字,是故事背景交代。

寥寥數語,簡潔大氣。

第一幕,宮廷宴樂——

……

岳天河對這出舞劇已經很熟悉,但舞美都到位,服裝造型都齊整後,呈現的效果就更為震撼了。

幾乎所有人都專註地看著,臺下很安靜,觀眾隨著劇情的變化情緒起伏。

當喬鶴生出場的時候,岳天河眼神亮了下,這副裝扮倒真像個大將軍了。他的神態、身姿、動作都到位,哪怕沒有語言,也能讓觀眾察覺到那份刻不容緩的焦灼。

有一段他的獨舞,其中一部分是岳天河給他改的動作。經過訓練後,連貫流暢,幹凈有力,甚至帶了不弱的氣勢,雖然武術動作裏還是揮之不去舞蹈的身韻,但對於舞劇來說恰到好處。

岳天河盯著臺上萬眾矚目的人,神色柔和了些。

思緒忽然飄得有些遠,舞臺上的場景宏大而極具感染力,跟記憶裏某些畫面重合,勾起心底的感慨和悵然。

音樂越發急促,情節也起伏跌宕,視聽效果極為震撼。

當喬鶴生扮演的將領戰敗那刻,慘白的追光打下,跪在舞臺中央的人以一柄破損的□□堪堪支撐著身體,他緩緩環顧四周,屍骸遍地,蕭瑟淒涼。

他將手中的斷槍扔開,長嘯一聲,化作萬念俱灰的狂笑。而配樂中倏爾一聲箭嘯,笑聲戛然而止。他頓了頓,生氣斷絕般垂頭。

幕布開合間,又是宴樂之時。

……

一場舞劇一個多小時,謝幕的時候演職人員都上場,主演們自我介紹,臺下觀眾全數沸騰,一陣陣掌聲如潮水奔湧,偌大的表演廳內,回聲不斷。

喬鶴生喘著氣,汗水濕透了表演服內的打底衫,臉上的妝也是最後退場到謝幕上臺那間隔的幾分鐘補了下。

話筒遞到他手邊,順勢接過來,他剛要說話,有人來送上一捧花,他點頭輕笑著謝過:“大家好,我是舞蹈演員喬鶴生,在本次舞劇《國殤》中扮演……”

他下意識往某個位置一掃,看到了坐在人群中的岳天河。

果然,他還是來了。

笑意更深了些,他簡單說了兩句後將話筒往旁邊傳,而後繼續望向那個方向。

岳天河察覺到視線,微微點了點頭。

……

演員退場後,觀眾席上的人才紛紛往外走。岳天河不想擠,就坐在位置上等著,打算等散得差不多了自己再動。

口袋裏的手機忽然震了下,他拿出來看了眼——

“學長,待會兒方便留一下嗎?”

岳天河看了兩秒,回了個:“好。”

“那你十五分鐘後到2號出口。”

岳天河盯著這條消息,緊跟著又接了個小狗搖尾巴的表情。

他回了個OK的手勢後切出去,看了會兒其他的消息,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往外走。

“嘶……準備的時候不見你這麽著急?”董昇目睹了喬鶴生十分鐘之內換衣服卸妝,一副火燒屁股的樣子,到底是沒忍住吐槽。

喬鶴生迅速將杯子繃帶之類的塞進包裏,拉鏈清脆一響,利落背上:“我有事兒。”

“啊?”董昇看了下手機,群裏面已經炸開了,起哄著要出去撒歡:“今晚可是有聚餐呢?你這個主演不去?”

喬鶴生拿出手機看了眼時間:“明後天老師應該會組織正式的慶功宴,我今天就不去了。”

“誒等等?”董昇一把按住他:“我說……你這……有情況啊?”

不等喬鶴生回他自顧自繼續道:“老林組織的慶功宴有什麽意思,他不在才好玩兒呢,你真不去?”

“真不去了,”喬鶴生一個側身從他手裏把衣料拯救出來:“那就辛苦董少爺招呼組織下了,回頭必有重謝——”

話音一落,人也消失在門口。

董昇看著門口的方向挑了下眉,往沒有林風在的,正熱鬧的小群裏發了條語音:“大將軍說他有事,八百裏快馬加急溜了,咱們自己浪去。”

喬鶴生小跑著到2號口的時候,岳天河正在外面抽煙。他腳步放慢了點,看著窄窄的通道口外,明亮的路燈下,那個沈默的背影,夜裏有點風,將煙的霧氣吹出一道明顯的痕跡。

將這背影襯得有些孤寂。

看著叫人心裏無端難過。

於是他走到人身後,喊了聲:“學長——”

岳天河轉身,看他過來將還剩一半的煙掐滅扔進垃圾桶:“嗯,來了。”

“久等了,”喬鶴生還有點喘,緩了緩才接了句:“該讓學長在裏面等的。”

“沒關系”岳天河清了下嗓子:“你找我什麽事?”

喬鶴生擡頭,試探著問:“今晚學長還有事嗎?”

岳天河沈默了下,接著搖了搖頭。

“那……一起吃個飯吧,”喬鶴生笑了笑:“慶功宴。”

岳天河難得楞了下,沒想到他會說這個,片刻後微微失笑:“你不去跟他們慶功,找我做什麽?”

“之後老師會組織慶功宴,不急這一晚,我看今天學長也來了,就想著請你一頓,”他想了想補充道:“這段時間學長幫了大忙,老師也說該好好謝謝你。”

“……”岳天河擡眼看他,沒說話。

喬鶴生坦坦蕩蕩地跟他對視:“嗯……我還想跟學長聊聊以前學校裏的事兒呢……”

“……”岳天河看著那雙坦誠明亮的眼,沈默了下,松口答應:“好。”

喬鶴生選了家還在營業的湯鍋店,推開門走進去,熱氣騰騰的,這個點兒依舊很熱鬧。

點好菜後,兩個人將外套脫下來疊好放一邊。

喬鶴生看著他將疊好的外套裝進店家提供的袋子裏,笑著誇了句:“學長很適合穿休閑款啊,挺帥的。”

岳天河放好衣服,看他一眼,搖了搖頭:“不能跟你們比。”

“那不一樣,學長應該是從小練武術吧,”喬鶴生想了想:“這氣質一般人學不來。”

武術和舞蹈一樣,如果從小開始一直練很多年,總會對一個人的身形氣質甚至長相產生潛移默化的影響。

岳天河拆開桌上的一次性濕巾擦了擦手,簡單回了個:“嗯。”

散著熱氣與香氣的湯鍋上來了,兩個人中間繚了一層薄霧。

岳天河擡頭看他一眼,頓了頓,還是開口:“你……這邊臉上……”

“啊?”喬鶴生楞了楞,忽然反應過來,擡手抹了下臉,指尖上就多出一點膚色的粉底——剛才匆忙沒卸幹凈的。

他微微挑眉,笑了笑對著手機屏幕看了眼,又拿了濕巾往臉上擦。

“不好意思啊,剛才出來得急,卸妝沒卸幹凈。”

岳天河點了下頭:“沒事。”

店內其他幾桌客人都說說笑笑熱鬧得很,到他們這個角落就彌漫著沈默。

等到菜也上齊了,鍋裏開始緩緩沸騰,岳天河才開口問他:“你想找我聊什麽?”

喬鶴生將用過的濕巾扔開,笑道:“學長還記不記得,我大一……也就是你大三寒假前,有個晚上……你在藝術學院樓前堵過人?”

岳天河微微皺眉,回憶了片刻後擡頭看他:“你……當時你看見了?”

喬鶴生點了點頭。

岳天河端起茶杯,沈默看著裏面的茶水,大概是在回想細節。

“想起來了……”他喝了口茶水:“那會兒我去堵岑延,他身邊確實有個人,是你啊?”

喬鶴生臉上笑意更深:“是我。”

“嗯……”岳天河臉上的表情一瞬有些覆雜,最後那層總是不動如山的冷淡化開了些,有點無奈:“真是……不好的盡被撞見。”

喬鶴生也想起那會兒的事:“倒也沒什麽,那時候我跟著他們排節目,最後一晚上留得久了,撞見也是無意。”

“先吃點這個墊墊,”將桌上熱乎的點心推過去一點,喬鶴生接著道:“我也聽說過一點,知道你有原因。”

岳天河靜靜看了他幾秒,本來沒打算將這事兒跟誰說,結果眼前這位就是當時的目擊者。

他輕輕嘆了口氣:“嗯,那會兒……師門裏有個師姐,對我們很好,我和她關系也不錯……大家都知道她有個男朋友,不過師姐每次提起來臉色都不太好看,直到有次我在路上看到他倆,剛想打個招呼,岑延好像看到了自己朋友,牽著我師姐的手就松開了。”

喬鶴生默默聽著,點了點頭,岑延的那些事他只是有所耳聞,沒那麽清楚。

“……我知道師姐為什麽提起他不太高興,本來這是人家的事,我不該插手,但那段時間他背著師姐跟別人搞,那麽要強的姑娘……在我們這幫男人面前哭,當時氣不過,那麽好的人竟然受這些委屈,沒忍住,就去教訓了一頓。”

喬鶴生輕輕一笑,了然點頭,給他夾了個熟透的丸子:“原來如此……”

“嗯……那會兒容易沖動,”前因後果講完的人再度話少,岳天河示意他自己吃。

“雖說是沖動了點,但聽著讓人覺得很安心……”喬鶴生咽下嘴裏的東西,不經意道:“這麽看……如果做學長的戀人,一定很有安全感啊……”

岳天河擡頭,正巧對上他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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