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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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喬鶴生跟董昇一起吃了個飯就回去了。

回家後給老師回了個電話,大概講了下今天的進度,林風問他覺得岳天河怎麽樣時,他低頭沈默了下,很中肯地評價,說他有實力,也鎮得住這些人,靠譜。

他的話林風向來信任,沒幾句也就滿意掛了電話。

但掛了電話後他心裏卻想著別的,今天聽到岳天河那句話的時候,語氣熟悉異常,幾年前的記憶片段紛至沓來,零零散散地竟也拼成了畫面。

難怪見到岳天河有種難言的熟悉感,他確實是見過這個人,還不止一次。

好幾年前,喬鶴生就讀於隔壁省大學的藝術學院古典舞系,那會兒他就是老師院領導眼裏的好苗子,僅僅一學期過去系裏院裏各大好機會好平臺都會向他拋出橄欖枝。

記得他大一快寒假的時候,系裏有個關系還不錯的學長要開始準備畢業演出了,差個男舞蹈演員,就找到了他。

那會兒課程什麽的都不忙,他之前也受過學長的關照,就答應了。

所以那段時間,喬鶴生一直跟著大四的排練節目,每天強度都不小,常常結束回去天都黑了。

那是寒假前最後一次排練,大部分的人都回去得早,學長和他扣細節多耽誤了會兒,快十點的時候才收工。

學長遞過來一瓶熱飲:“辛苦了鶴生,都要放假了還得讓你在這兒陪我練。”

喬鶴生接過後搖了搖頭,很是有氣無力,這一天實在是太累了:“沒事,我也當……鍛煉了。”

這倒是實話,他喜歡舞蹈,所以一切能提高自己專業水平的機會都會抓住,累就累點,無所謂。

他大汗淋漓地坐在地板上喘著,汗水濕透了練功服。

“你很有天賦,還這麽努力,以後一定能在這人才濟濟的地方拔尖兒。”學長坐在他身邊誇了句。

他笑了笑沒回什麽,還在喘,體力透支得有點厲害。

坐地上緩了十分鐘才站起來,直接將羽絨服套在身上,學長去拉了這層樓的電閘,兩個人就著手機的微弱亮光往外走。

藝術學院樓是最早一批修建的,門口的路燈之前就出了毛病,時不時就閃兩下,而臨近放假也沒及時修。

兩個人打著燈,註意著腳下的路。剛下過一場雪,積了薄薄一層,被來往的人踩成滑溜的冰。

“嗞啦——”

一聲輕響,門口的路燈徹底報廢。

學長失笑,將手機自帶的電筒打開:“它也知道明天要放假,今天提前下班了。”

喬鶴生笑著點頭,註意著腳下的路。

但往前走的步子忽然一頓,借著手機電筒的光,他忽然看見前面有個人。

那個人靠在學院大門邊的墻上,看不清模樣,一眼望過去,只覺得腿長。

這個時間點站在這兒,雖然很奇怪,但他們倆都沒想太多,可能是在等人吧。

不過,等他們說著話從那個人面前路過,距離最近的一瞬間,那個人忽然動了——

喬鶴生都沒反應過來,緊接著身邊的學長就悶哼了聲,身體歪斜了下。

他還來不及過去扶,學長就被那人猛地摜到墻上,冬天穿得厚,可依舊是沈悶的一聲,聽著就疼。

“你幹什麽——”他想沖上去拉開人,而對方忽然偏頭,冷冷掃過來一眼。

手機微弱的燈光下,這一眼又冷又狠,不帶感情而威懾十足,直接給他定在了原地。

那人只是看了他一眼就沒管了,那時候他還更瘦削些,估計是覺得這身板沒什麽威脅,回頭冷冷對他學長開口——

“怎麽,玩弄人小姑娘感情,還挺有意思?”

聲音微沈,帶著不屑的譏笑和狠厲。

那個人也沒等學長回覆,撤開些後又猛地一腳踹上學長腹部,疼得人直接慢慢縮倒在地,發出些微弱的痛哼。

“好好想想怎麽收場吧……”那人把手揣進褲兜,俯視著地上的人,毫無感情地開口:“你是要面子的,但我不在乎,要再讓我知道什麽,就沒這麽簡單了。”

明明是低沈又有質感的聲音,卻比地上的冰渣還冷。

……

那人頭也不回地走了,他才後知後覺去扶人,看著表情痛苦的學長,知趣地什麽都沒問。

但腦子裏還是剛才那人的輪廓,雖然樣子模糊,可那雙鋒利的眼,和嘴角譏嘲冷漠的弧度,怎麽也揮之不去……

後來他才知道,那人過來找麻煩也不是空穴來風,是他學長自己的生活作風有問題。他認識學長挺長時間了,尤其那會兒排練,相處的時間更多,可他都不知道原來學長不是單身。之後董昇不知從哪搞到的消息,說他其實有個女朋友,是體院民族傳統體育專業的,談了兩年,但從沒介紹給身邊的人認識過。

這麽一想,他學長好像在學院裏也是這樣,偶爾跟幾個女生暧昧不清的,確實有點問題。前因後果結合一下也能猜到,人姑娘被渣了,同門看不下去,一上頭來堵他給點教訓。

心知肚明,喬鶴生卻沒在學長面前表現出什麽,反正對方也快畢業了,他管不著,而且被收拾過,估計也能收斂點。

畢業大戲一過,他就沒跟那個學長再聯系,日子也恢覆如常,某天看著工人在學院門口修理路燈和監控的時候,一直困擾他的問題才有了答案。原來……他早就知道這個位置的監控是壞的啊。

那時候心裏松了口氣,可能是因為他不屑學長的作為,有人來收拾他也不是壞事,留下把柄就不好了。

……

一晚上做了些混亂的夢,都是學生時代的各種事情,喬鶴生醒來時還恍惚了會兒,一看時間直接從床上彈起來。

火速洗漱收拾,打了個車到劇院,路邊順手買了早點,走到更衣室的時候也解決完。

拿了道具到表演廳的時候,正在排練的不是他的重點部分,林風抱著手臂站在臺下,看到他後招了招手。

“老師。”喬鶴生站到他身邊,默默順著氣息。

“嗯,我看了下昨天修改後的地方,”林風語氣聽起來還不錯:“化繁為簡,氣勢都上去了,就是現在動作還不到位,連貫度也不夠,你聯系岳師父了嗎?”

“嗯,昨天跟他約的下午兩點。”

“你的動作呢?我看看。”

“好的老師。”等臺上的結束後,喬鶴生上去,稍稍回憶了下昨天岳天河教的一套動作,跟音樂練了一遍。

喬鶴生當然是讓人放心的,林風看了遍臉色都柔和了些。

“不錯,你就按著這個來,之後加強訓練熟悉動作,再讓岳師父給你扣扣細節。”林風隨口說了句,接著就去抓其他演員。

喬鶴生松了口氣,點了點頭。

不過……除了排練內容,昨晚回想起的事情一直縈繞不去。

要不今天去打個招呼吧……但看岳天河那副樣子,估計早就不記得他這個人,本來他們之前也不算認識。

但如果就這麽不了了之,節目一結束就再不聯系?喬鶴生覺得自己好像做不到,他知道自己見到對方第一面就想去了解,心裏迫切地想做點什麽,這種難得的心情已經很久沒有過了。

一直到下午,岳天河提前十分鐘到了。

他到的時候也沒多說什麽,背了個包。喬鶴生看他穿得挺正式,猜他之前可能是去了什麽重要的場合。

不過當岳天河拎著包朝他看過來時,那眼神淡淡的,卻讓他瞬間意會:“要換衣服吧?我帶你去更衣室。”

“好。”岳天河反手將包搭在肩膀上,這個動作讓領帶的結歪了些,他微微皺眉扯了扯,喬鶴生心裏一動,默默收回了視線。

男更衣室很大,裏面被隔出好幾個小房間。

喬鶴生帶他到了自己放東西的房間裏,打開個空櫃子:“用這個吧。”

“嗯。”岳天河將包打開,掏出一團卷好的東西來,抖開後扔到凳子上,再將包塞櫃子裏。

等他往凳子上一坐,脫掉外套時,看了眼依舊站在一邊靠著櫃子的人,眼神有些疑惑。

“?”

意思不言而喻,你怎麽還在這兒。

喬鶴生被這眼神盯得有一瞬失措,明明再大的場面都能應付自如的人,卻在一個眼神下無處躲藏,有些尷尬。

“那個,岳師父……”喬鶴生猶豫了下,有的話在喉嚨口徘徊了好久,到底是忍不住說出來。

岳天河看著他,又收回視線,自顧自拆了領帶,又解開襯衣扣子。

都是男人,岳天河沒什麽介意的,一邊等著喬鶴生往下說一邊換衣服。

倒是喬鶴生楞了下,看著襯衫裏露出的胸肌線條,不自覺別開了眼:“我們以前應該見過的。”

岳天河利落地將襯衫脫下,拿著運動衫往身上套,模糊地出了個聲:“是麽?”

“嗯……”似乎是覺得說話不看人不禮貌,喬鶴生又轉回了視線,卻掃到岳天河左側鎖骨下好像有一道挺長的疤,但那個瞬間很短,沒看清。頓了下才繼續說:“你是T大的吧?”

聽到這岳天河才又將視線落到他身上,將運動衫下擺拽好:“嗯,體院的,你也是?”

“哦,我藝術學院的,”喬鶴生道:“應該小你兩屆。”

“嗯……”岳天河點了點頭,沒什麽反應,他向來不擅長應付這樣的場合,也確實對眼前的人沒什麽印象,裝不出熱絡來。

更衣室裏沈默了好一會兒,岳天河低頭將運動褲抖開,手也放在了皮帶扣上,忽然擡頭看了眼喬鶴生。

“啊,不好意思……”喬鶴生後知後覺,自己盯著人家看了好半天,換衣服是挺私密的一件事,何況他們本就交集不深,難不成要讓人家在一個陌生人面前脫褲子:“我先出去了……”

喬鶴生出去前帶上了門,岳天河迅速換好褲子,將換下的東西都放進櫃子裏後,才若有所思地皺了皺眉。

今天的排練也挺順利,林風後來到的時候,岳天河正在給人糾動作,看了眼成效,私下跟老兄弟發了條消息道謝。

僅僅兩天,最大的問題就解決了,林風心情很好,難得完整過了一遍就批準提前下班。

岳天河還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樣子,難為林風極少誇人,誇一次得到的回應還挺平淡。

林風留著喬鶴生和岳天河多說了兩句,最後等到人都散差不多了才放他倆走。

一個人換衣服一個人看確實有些尷尬,但兩個人一起換似乎就沒什麽問題了。

喬鶴生的包在岳天河櫃子隔壁。

他倒是習慣了,坦坦蕩蕩將練功服脫下來,拿毛巾擦了下汗就換上常服。岳天河看了他一眼,也默默換好了衣服。

收拾的時候,喬鶴生斟酌了下開口:“雖然這麽說可能有點唐突,但既然都是校友,我能喊你學長嗎?那個……我都好久沒遇到同校的了。”

岳天河手上動作不停,擡頭看他好似有點開心又小心的表情:“……可以。”

“……”喬鶴生一楞,對方這無所謂的態度讓他不知道該怎麽接。

岳天河將背包拉好,看了眼喬鶴生一言難盡的表情,也不知怎麽想的,頓了頓補充了句:“嗯……之前沒人叫過岳師父,我聽著也別扭。”

喬鶴生的思路迅速跟上:“啊,那……回頭我跟他們說一聲,都叫……”他卡在這裏,看了眼對方的包後瞬間福至心靈:“學長今年多大啊?”

“三十三。”

“嗯……那比我們都大,就叫……岳哥?”喬鶴生試探道。

“嗯。”這倒是別人常叫的,岳天河將背包很隨意地拎上往外走。

喬鶴生也拿著包跟上:“學長這是直接回家?我請你吃個飯吧……難得遇到個校友,雖然學長可能沒印象,但咱們學校畢業的大部分都不在附近,遇到也是有緣分,何況咱們之後還得合作,就當……”

這話說得熟稔,身處一個偌大的城市,人情覆雜間能添上校友這層關系,就算沒什麽印象也能親近幾分。

岳天河不是個喜歡社交的,但喬鶴生這話說得真誠,神色也不是客套,他本來想答應的,但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麽:“……今天就算了,我還有事。”

“這樣啊……”喬鶴生臉色有些遺憾,本來想借著吃飯的機會問問當初的事,不過也不是沒預想到這樣的結果,但岳天河沈默了下又接了句——

“嗯,不是敷衍你,真的有事,改天我請你吧……”喬鶴生在林風跟前給他說好話,今天是能感覺到的。他雖然是淡薄了點,但人情世故都懂。

一聽這話,喬鶴生眼裏有了笑意:“行,那回頭再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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