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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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餵。”

唐向榮沙啞的聲音穿透聽筒,黎澈安靜地聽著,沒出聲。

“你考大學去了?”

那邊什麽鋪墊也不打算做,上來直奔主題語速極快,音調不低夾雜著驚訝,只有短短幾個字,黎澈卻覺得無比刺耳。

“你不是不想念大學嗎?”唐向榮自顧自說著,這句話結束終於發現一直沒有回應,又提高一個音階:“餵?”中老年人群中十分常見的大嗓門。

“有事兒嗎?”黎澈平淡開口,沒什麽波動。

通話陷入沈寂,時間一秒一秒過去,唐向榮問:“不是唐忍?你是他那個……”似乎是覺得那個稱呼難以啟齒,他抻著長音,試圖回憶姓名:“那個黎什麽……”

“有事兒說事兒,沒事兒掛了。”黎澈不想聽他廢話也不打算提醒對方自己的名字。

“唐忍呢?你讓他接電話。”

黎澈直接掛斷,分明沒有幾句對話他卻莫名憋了一肚子火,正要放下手機,手裏的屏幕再次彈出通話界面,他咬咬牙,點了綠色接聽鍵。

“餵,怎麽掛斷了?”

“說事兒。”

黎澈耐心告罄,不打算和他廢話,大馬金刀地坐到沙發上手肘撐著膝蓋,另一手手掌將垂下來的劉海向上捋順,煩躁的時候眼前就是有幾根頭發都能令他火氣激增。

“唐忍呢?”

唐向榮猶猶豫豫的不想跟黎澈說太多,黎澈就是用手指頭都能猜到,他找唐忍只能是一個原因,錢。

自從唐忍辭職覆讀,他的經濟來源便宣告斷裂,從前存下的錢又支出去大半給了林書蘭,所以從前每月都會給唐向榮轉的賬也就自然而然地取消。

黎澈以為他們拿了那筆存款就能消停一段時間,沒想到竟然連半年都堅持不到。

“忙,你有事兒就說。”

唐向榮那邊靜默了片刻,大聲地說:“忙什麽忙,你讓他接電話。”

黎澈腮側鼓動,再次掛斷。

他看著鎖屏壁紙上自己在滑雪場的抓拍,沈重的心情沒能輕快太多。

“誰打的?”

唐忍單手用毛巾擦著腦袋走出浴室,這地方溫度太高,濕漉漉的頭發直接自然風幹可能都用不了多久,他幹脆放棄了燥熱的吹風機。

“你二叔。”

黎澈把手機遞給他,唐忍收回的手頓了頓,眉眼閃過些厭惡,“他說什麽了?”

瞧著男朋友隱忍的神色,唐忍直覺那人沒說什麽好事。

黎澈搖搖頭,手臂習慣性地向側伸展,攬住坐過來的腰身。

“沒說什麽,他好像知道你高考了。”

唐忍楞了楞,正納悶,電話再次響起。

他利落接聽:“餵,二叔。”

唐向榮怪聲怪氣地說:“餵,讓你接個電話怎麽這麽費勁呢?”

唐忍現在皮糙肉厚,這點陰陽怪氣還不能讓他有什麽反應,只道:“剛才在洗澡,有什麽事您說吧。”

這次對方不再遮遮掩掩,高聲問道:“你覆讀了?”

唐忍眉心揪緊,“嗯”了一聲。

得到肯定答覆,唐向榮音調提高兩度:“那你不工作了?打工辭職了?”

“是。”他的語氣讓唐忍迅速陷入煩躁,平常他為了避免那兩個人在他耳邊絮叨個沒完,一般說什麽應什麽,很少逆著他們的心思,現在他有點崩不住那層岌岌可危的面具,不冷不熱地問:“不行?”

唐向榮噎了一下,略微橫氣的不滿也不自覺收斂幾分:“不是不行,那你,那你以後上了大學就不打工了?你那個……你那個誰養你?”

唐忍攥緊手機,強壓下向上湧的怒意,“誰告訴你我覆讀了?”從上次掃墓過後他便徹底與那座城市斷了聯系,覆讀的事他甚至沒告訴莊叔。

“呵,從網上看到的,別人發給我一個視頻,要不是有那個視頻我們都不知道你覆讀。”

唐忍不想接他的話,“有別的事嗎?”

唐向榮被他疏遠冷淡的語氣刺中,撕破耐性大聲問:“你不工作怎麽賺錢!”

黎澈在一邊原本只聽了個大概,這一句話音量不低,被他聽得完完整整,費盡力氣壓下的怒火瞬間爆發,他握住拳硬忍住沖動。

唐忍倒是淡定,只在表情上流露幾分厭煩,“一部分存款給二嬸了,工作只能等到大學畢業。”

唐向榮忽然壓低聲音像是在避開什麽人,焦急地說:“那不……那不一樣!你不工作,我那邊……”話說一半,他自己收了聲,唐忍問:“你那邊什麽?”

“沒什麽。”唐向榮甩出三個字,又道:“你考吧,你那個成績也考不出花來,等分出來要是沒戲,你趁早去找工作,少折騰!”

通話結束,唐忍看看漆黑的屏幕,竟是嗤笑一聲。

黎澈就沒有他那麽輕松了,他耐著性子摸上唐忍的頭發,低聲問:“他找你要錢?”

唐忍點頭:“之前就找過了,我四個月沒給他轉賬,他打過電話。”那時候他沒說高考的事,只含糊了一句“在換工作。”便算了事,沒想到那個采訪視頻竟然成了破綻。

黎澈漸漸冷靜下來,挑起眉梢:“你不是給林書蘭不少嗎?他想單獨要錢?”

唐忍回頭看看他,想了想剛才唐向榮不正常的態度和語氣,“應該是,他瞞著林書蘭?”

小朋友年輕想得不多,但黎澈卻大致有了猜測,他冷笑一聲,並不想讓唐忍跟著探索那些烏七八糟的東西,他只道:“不用管他。”

“沒打算管他,以後如果有了工作應該還會給他們轉一些,但我不打算管一輩子。”

一輩子還長,唐向榮養了他八年,沒資格拴住他的一輩子,而唐忍的人生計劃裏有並沒有那些人存在的必要和價值。

“嗯,報恩嘛,你說過。”黎澈笑笑,摸著他的發絲心疼地親了一口他的臉頰,開口轉移註意力:“我去洗澡,出來去吃飯?”外面天色昏黃,是內陸難得見到的燦爛夕陽,臨近夜晚,這座海島的夜生活正要開始。

“好。”唐忍咬住即將離開的嘴唇纏了一個輕柔的吻,輕聲說:“哥,我沒什麽感覺,你別生氣。”

黎澈一楞,無奈笑笑,又親了一口:“好,不生氣。”

嘴上說著不生氣,一進浴室,黎澈打開微信給一個不常聯系的人發了消息。

黎澈:在嗎?

A-A接活:呦?無事不登三寶殿,說吧。

……

海島面積不大,是這個國家諸多島嶼中風景最獨特的一處,沙灘細膩海水清澈,生態保護得非常到位,潛水質量聞名世界。

兩人到酒店預約了明天的水上娛樂項目,從早到晚,日程很滿。

眼下,他們坐在人聲鼎沸的大排檔裏,節假日旅游高峰,放耳一聽,四周全是中文,恍惚間仿佛還在國內。

這裏的傳統美食風味獨特,對於唐忍這個水生動物愛好者來說,猶如掉進了天堂。

不遠處的舞臺上正在表演當地特色的舞蹈,美女帥哥穿著傳統服飾伴著異域風情十足的音樂舞動,跳到精彩處,臺下不時有客人歡呼。

黎澈看著小糖人一口口安靜地吃著芝士海鮮焗飯,飽滿肥美的蝦肉、彈牙入味的章魚還有拉絲能拉出一米長的融化芝士,不大的一盒飯裏用料充足物美價廉。

唐忍吃飯十分老實,慢悠悠地嚼著進度和容量卻一點不含糊,黎澈吃不過他,酒足飯飽地給他扒烤蝦挑魚刺。

“嘶。”唐忍咽下一口飯,放眼滿桌的各色海鮮,只有黎澈的杯子裏還有液體。

“辣著了?”炒飯裏有一種辣椒,綠油油看著很安全,一入口卻仿佛一枚小炸丨彈,不久前黎澈嘗過一口,不幸嚼到一粒,異常刺激,到現在還有點嘴疼。

黎澈想叫服務員給他添一杯飲料,還沒來得及張嘴,就見小朋友抓起他的杯子一口灌了下去。

“誒,那是酒,你慢點喝。”黎澈阻止不及,眼睜睜看著他幹了個徹底。

唐忍放下杯子,面色僵硬,額角暴起青筋。

好半天,直到黎澈新加單的果汁被服務員送到桌前唐忍才緩過勁兒來。

辣嘴的刺痛加上烈酒的燒灼,一時間,唐忍感覺自己差點喪命。

“怎麽是酒?”唐忍緩緩開口,嗓音嘶啞,聽著十分可憐。

“我也沒想到是酒,看名字還以為是普通飲料。”黎澈將橙汁遞到他嘴邊,小糖人吸了一口,回過來點魂。

靈魂奶昔,怎麽聽都是一款吸引人的冰涼飲料,服務員說中文的口音不是很好辨認,人家很可能提醒過,但兩人沒聽明白。

常年的酒桌文化熏陶,黎澈深知這杯調制“奶昔”應當後勁兒不小,他的酒量倒是可以承受住這個強度,小糖人恐怕會消化不良。

果然,一整個晚餐期間都正常清醒的小朋友剛從椅子上起身便踉蹌一步。

黎澈失笑,扶住他的胳膊,低聲問:“醉了?”

唐忍奇怪地看看自己的腿又看向男朋友,“沒有,我沒感覺。”

“行,那回去吧。”黎澈牽住他走向通往酒店的小路,唐忍拽住他的手,“不去看夜市嗎?”

小島在天色漆黑過後會在海邊的一條街道上開展熱熱鬧鬧的夜集,是一個難得的感受當地風土人情的機會。

黎澈回頭瞧著他略微不穩的腳步,搖頭:“明天回來再去吧,好幾天呢。”

唐忍聽話地應下:“好。”他快走兩步跟上黎澈的進度,剛湊到身邊又失控地往側邊歪了半步。

他停在原地,臉頰泛紅而不自知,像是一只滿肚子疑問的好奇大狗似的歪頭盯著地面,幾秒鐘過去也沒想通問題所在,他擡起頭問黎澈:“我醉了?”

黎澈笑出了聲退回去,“是,你醉了,自己不知道?”

唐忍揪著眉,又將頭側歪向另一個角度,“可是我沒感覺。”

眼前站著的仿佛真的是一只百思不得其解的狗子,如果有耳朵,那對毛茸茸的東西一定會跟著他歪頭的動作彈動。

黎澈被他可愛得有些窒息。

他一把攬住小糖人的腰以防他再次蛇形走,嘴角的笑實在難以控制,幹脆放縱肌肉,任憑那彎弧度越揚越高。

“那可能還沒醉透吧,走,回去睡覺。”

唐忍的腰被他摟得泛癢,但如果沒有腰上手臂的力量加持,他恐怕能自顧自地走到海裏去。

仍在思考到底醉沒醉的小朋友一步一步被黎澈拖著走,回到房間,他坐在椅子上精神抖擻,還是不覺得自己受到了酒精的影響。

黎澈找到酒店送的茶包,對付著給他沖了一杯熱茶,“嗒”的一聲,杯底落定在玻璃茶桌上,悠悠地散著熱氣。

“涼一涼喝了吧,省得第二天難受。”

上次伶仃大醉的小朋友早晨起來不僅斷片,還頭疼了一整天,蔫巴巴的活力全無,跟著揪心的黎澈並不想再看第二次。

剛要轉身,餘光瞧見小朋友腳踝上一道紅彤彤的痕跡,他蹲下身拉起來看了看,“怎麽刮了這麽長一道?”

傷口不深,血已經幹涸在縫隙裏形成一長條硬痂,四周圍還粘著細碎的沙。

“不記得,沒感覺。”唐忍懵懵地彎腰瞟了一眼,沒當回事。

“什麽你都沒感覺。”黎澈笑笑,起身走到床頭櫃邊。

酒店設施齊全,櫃子上有個抽屜畫著紅十字號,裏面躺著一個簡易急救包,黎澈抽出一根消毒棉棒走回到唐忍身邊重新蹲了下去。

唐忍的腳被他抓起來踩到自己膝蓋上方便操作,棉棒上的藥水擦過傷口周圍,帶下去不少臟汙。

“傷患”終於從醉與不醉的問題死循環中跳了出去,目不轉睛地看著黎澈垂著眸子攥著自己腳踝的畫面,屋裏安靜半晌,他磁聲打破沈默:“我好像真的醉了。”

黎澈正要扔掉手裏的東西,擡眼看他:“開始難受了?”

唐忍搖頭,黎澈挑眉問:“那怎麽琢磨出來的?”

“因為……”小朋友看看兩人現在的姿勢,沈下眸光說:“因為我想對你做很過分的事。”

黎澈一怔,這人又說:“清醒的時候不會。”

“多過分?”黎澈居然跟著一個小醉鬼的話向下深想,翻湧的腦子裏有緊張,還有更多著了魔般的期待。

唐忍沈默下來,眼神不斷在黎澈身上流轉,波光暗粼,仿佛一把羽毛刷,虛虛實實地刮過視力範圍內的每一寸,所過之處皆為那件珍貴的藝術品留下一片酥麻。

幾息過後,他沈沈道:“從沒有過的過分。”

第二天,預約的水上項目盡數作廢,日山三竿,兩個人誰也沒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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