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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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可以,黎澈一定不會再讓唐忍回到那座破城半步,但今天不行,今天是他媽媽的忌日。

黎澈開車帶著一直沈默的唐忍一路向著那個地方前行。

外面寒風刺骨,偶爾有細雪飄落,十年前的這一天,他們母子被抓到廢棄倉庫裏,不知道會不會也是一個冰雪交加的日子。

黎澈不敢深想,按上方向盤邊的按鍵將旋律悲傷的歌切換過去。

唐忍從車窗外的景色中回過神,偏頭看看面色凝重的男朋友。

“那天我被關在一個塑料箱子裏。”

他突兀開口,黎澈一怔,沒接話,安靜地聽他繼續講:“海鮮市場裏很常見的那種白箱子。”

黎澈攥著方向盤的手越收越緊。

“所以我什麽都沒看到,只聽到點聲音。”

這些話他從沒跟任何人說過,警察也沒問太多細節,可能是怕刺激他,也可能是現場的痕跡過於一目了然。

第一次說出那些歷歷在目的畫面,除了想起媽媽時胸口不可避免地發堵,他竟然沒有過於鮮明的難過和痛苦。

“箱子裏有泡沫,他們沒發現,打開蓋子要動手的時候刀被泡沫卡住了。”

尋常孩子絕對會嚇到手腳發軟的場面被這個當事人描述得沒有任何感情色彩。

他看看眉頭越皺越深的黎澈輕聲說:“好多事,我其實印象不深。”

黎澈被他說得牽強一笑:“你怎麽還反過來安慰我呢?”

唐忍望著他的側臉,溫聲說:“怕你多想。”

他太了解黎澈的想法了,過年的那四天黎澈不止是在慣著無法無天的小朋友,他是在用自己去試著安撫一個極度缺乏安全感的愛人。

“沒關系嗎?不要勉強。”那時吻得正漸入佳境,黎澈忽然問出這麽一句,熱火上腦的唐忍沒精力琢磨自己哪裏表現的像是很勉強的樣子,白天補覺被牢牢圈住時他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自己曾經說過,覺得那種事惡心。

黎澈一直記得。

於是第二次在老房子裏他便有些克制不住心底的情緒,瘋了一般地對待依舊順著他愛著他的人。

一想到黎澈真的把他放進心裏護著、惦記著,他的胸腔就一波一波滌蕩起滾燙的熱流。

這世上是有人愛他的。

而恰好,那也是自己很愛很愛的人。

停車場就在眼前,黎澈心裏發悶,默默找到一個偏僻的位置停好車。

孫琪的墓地在山郊下的墓園,條件一般,停車位少得可憐,眼下似乎有什麽人家正在下葬親屬,一大批人從四五輛車上下來,占了不少位置。

黎澈卸掉安全帶,擡手摸摸唐忍後腦微微毛亂的發絲,輕柔捋順,低低道:“我想得倒是不多。”

唐忍看向他,猛地陷進黎澈溫柔心疼的眸子裏。

“都是你而已。”

黎澈覺得能算作情話的只能是“我愛你”這種黏糊糊直挺挺的表白,所以在他耿直地表達出心中真實想法的時候,還真沒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沖擊人心的話。

威力無窮,後勁兒十足。

他眼睜睜看著小朋友眼眶漸紅,深邃的眼眸越發洶湧,鋪天蓋地,沖刷得他有些無措。

“怎麽了這是?”黎澈驚訝地笑了一下,撫上他的臉頰,拇指輕點上眼尾。

唐忍搖頭,鼓脹的酸澀被他生生吞了回去。

十年裏,從沒有人把他放在這麽重要的位置上,他的存在影響不了別人的心情,撼動不了別人的生活,他的痕跡向來可有可無,甚至沒有更好。

而現在,眼前有這樣一個人會被他牽動心緒,把他裝進最深的位置,他不再毫無價值,自此以後,他不可或缺。

很奇妙的感覺。

唐忍抓住眼角的手歪頭蹭了蹭,黎澈被他大狗似的樣子戳得心軟,湊過去在額頭上留下安撫的輕吻。

“走嗎?”

“好。”

不大的墓地上有些吵鬧,與孫琪墓碑斜對角的不遠處正在舉行下葬儀式,那位逝者生前大約很受愛戴,碑位旁團團圍住十多人,黑壓壓一片,聲勢浩大。

黎澈沒心思關註別人家的事,他看著孫琪生前的照片,心裏泛酸。

上面的遺照像是學校裏的單人照放大後貼上來的,年輕且充滿活力,紮著高整的馬尾辮,笑靨瑩瑩,非常漂亮,走在路上必定引人註目的漂亮。

唐忍的容貌大部分隨了父親,但嘴唇和臉型的輪廓卻如同從母親身上扒下來的一般。

黎澈曾經總覺得小朋友有什麽地方很溫順,和眉眼的孤冷割裂開的柔和,今天看到孫琪他才明白,就是嘴唇和下巴,與親和的媽媽如出一轍。

如果還在世,一定會是一位非常疼愛兒子的母親,樣貌上便一目了然。

唐忍把一大把繡球花放進專門用來祭祀的石頭瓶裏,孫琪最喜歡繡球,買不起,所以經常會在花店門口多看兩眼。

唐忍小時候心情不好就會坐兩塊錢的公交跑到這來待一會兒,隨手撿個石子就能在這玩兒一下午。

他不習慣對著照片說話,死了就是死了,他看到了,也摸到了,說什麽也不會被聽見,所以他從不對冰冷的墓碑說任何事。

兩人沈默地站了幾分鐘,唐忍突然生出克制不住的沖動,他想告訴她。

他對著媽媽說:“我男朋友。”

黎澈一楞,轉頭看向他,唐忍又說:“很好。”

黎澈咬住腮側的脹澀握上小朋友的手,緊繃的拳頭松開與他五指相扣。

他笑了笑低聲說:“阿姨好,我叫黎澈。”

唐忍不看他,只死死盯著墓碑,拼命忍著眼底不斷攀升的酸脹,聽著黎澈道:“是唐忍的男朋友。”

孫琪的笑容經年不變地掛著,視線直視前方,眼中映著剔透的光。

黎澈看著她,沒再說話,眼神卻鄭重堅定,拇指不住地摩挲安撫手裏緊繃的大手。

幾分鐘後,唐忍平覆下來,沈聲說:“走吧。”

黎澈點頭:“好,走吧。”

兩人走向那一大批人馬,出口就在那個方向,他們繞著小路好不容易走到門口,身後熟悉的聲音叫住他們的腳步。

“唐忍。”

徐光赫穿著黑西裝,褪去平日裏吊兒郎當的氣勢,顯得成熟穩重,猛地一看還有些陌生。

唐忍怔了怔,看看隔了幾步遠的人又看看他身後的下葬儀式,客氣問:“參加葬禮?”

徐光赫盯著隨性的黎澈,回答:“家裏長輩。”

唐忍點頭,不知道該說什麽,正打算禮貌地回一句“節哀”,徐光赫問他:“你們來這兒是……”

“看我媽。”

他大方回答,幹脆利落,曾經的疏離和孤僻蕩然無存,眼前的男生似是撕開了禁錮已久的封條,整個人自然鮮活。

徐光赫意外地雙眉上挑,瞧著黎澈平靜的神色和兩人交握的手,了然地微微彎了下唇角,身後的一個長輩說了句什麽,他側耳聽完後沖唐忍隨性地擺擺手:“有機會再聊吧。”

唐忍:“嗯,再見。”

徐光赫目光掃過親昵的兩個人,坦蕩點頭:“再見。”

走出三步遠,黎澈又回頭看過去,徐光赫恰巧也回頭望著他們,兩人四目相對,雙雙楞住,徐光赫面無表情地瞅著他,黎澈也沒什麽波動地對視。

唐忍低頭問了句:“冷不冷?”黎澈收回視線,微笑著將手揣進兜裏,說:“有點。”

徐光赫目送兩道身影消失在大門拐角,恍惚了半晌,笑著搖搖頭看回到儀式上。

回家的路上,唐忍收到了莊弘的微信。

他看著手機安靜許久才鎖上屏幕收起來。

“在走訴訟流程了,應該是死刑。”

“嗯。”

唐忍不想說出關於那人的任何一個代號,但單單一句話足夠黎澈明白那背後的角色。

黎澈一想到那張臉就生理性得排斥,那晚他看著唐忍的眼神裏沒有一丁點父愛,提到亡妻時的嘴臉不帶任何感情。

畜生不如,這還是他第一次從一個人類身上切身感受到這個詞的精妙。

兩人一路無話地回到家,本應有個吵鬧的大活人的家裏只剩下細聲細氣“毛毛”不停的小貓。

黎澈看著靜默的屋子有些納悶,後天黎澤開學,今天他打算提前回到宿舍整理東西,黎澈答應下午回來送他,結果客廳裏那個亂七八糟的大箱子已經沒了蹤影。

他拿出手機,才看到半小時前的微信消息。

弟:李垣家就在附近,他也今天返校,順路捎了我一下。

二十分鐘後。

弟:到校了,你們忙吧。

唐忍回身,“走了?”

黎澈點頭,“李垣帶他去的,到學校了。”

兩人脫衣服換鞋進屋,黎澈似是想起了什麽,沖著書房擡擡下巴:“對了,買了點開學用品,看看還差什麽。”

順水一中也是後天開學,唐忍的學前考試以驚人的成績通過,當場被最好的班級搶走,學號和校服都被校方主動安排好,和一開始猶猶豫豫不想收留的態度天差地別。

“校服也到了,順便試一下吧,我看著有點小。”

他們走進書房,唐忍拿起配色經典的黑白校服,感覺十分陌生。

以前的破高中校服一百塊錢一套,他個子長得快,三年裏躥了十五公分,林書蘭不願意花好幾百給他不停地買一樣的衣服,恰好校規形同虛設,到了高二起唐忍就再也沒穿過校服了。

“還有棉服外套、手套、帽子和運動服,現在的校服可真夠全面的。”黎澈拿起面料爽滑的運動褲“嘖嘖”兩聲,“我以前就一套夏季一套秋季,夏季的短褲穿上跟村頭活泥巴的鐵柱似的。”

唐忍輕笑一聲,拿起秋季外套披在黎澈身上,黎澈挑眉:“幹嘛?”

“想看。”

小朋友言簡意賅,雙眼放光。

黎澈無奈配合,擡手穿上質感優異的上衣。

這東西仿佛真的有類似時光機的魔力,成熟穩重的黎澈穿上衣服的一瞬間似乎真的倒退了十二三年的時光,挺拔的身姿洋溢著制式醜衣服遮不住的自信和似有若無的張揚,拉鎖隨意敞開顯得他更加肆意,收攏著松緊帶的袖口修飾得他手臂修長,塌軟下的領口襯托著弧線飽滿的喉結更加鮮明。

一個放在在校園裏唐忍絕對不敢主動交談的同學。

他甚至能想象到坐在同一個班級裏自己會怎麽不動聲色地偷看這個人。

黎澈側身對著窗戶上的影子照了照,整理一下折進去一角的領子,拉上拉鏈。

“這衣服你穿肯定小,明天我再去賣校服的店裏看看吧。”他低著頭抻了抻衣袖,說:“我穿著都感覺短……”

單單看著眼前美好的人已經不能舒緩唐忍心中滿溢的焦灼了,他沒等得及黎澈說完話,一把攬住他的腰身吻了上去。

這麽高不可攀的人,是屬於他的。

親吻來勢洶洶,並且愈演愈烈,黎澈太熟悉這個節奏,燈泡不在家,小朋友又有撕掉糖衣的趨勢。

黎澈握住他的下頜將人推開幾寸,兇猛的吻中斷,兩人搶奪著附近的空氣緩和呼吸。

唐忍不住地望著黎澈低垂的眉眼,輕輕地問:“哥,你是煩我了嗎?”

黎澈被他小心翼翼的語氣刺得胸口一痛,擡眼看著他,入目一雙藏著反省和自責的眼睛更是讓他瘋狂動搖。

“你要是煩了,那我就……”

黎澈實在受不了他這副可憐巴巴的樣子,心軟得一塌糊塗,松開手扣上他的後頸重新吻了回去。

好不容易等到人回家的唐毛毛本以為終於有罐頭吃了,書房的門卻忽然關上,“咚”的一聲嚇得它直炸毛。

它在門口徘徊許久,撓門也得不到回應,氣呼呼地跳到沙發上窩進軟墊子裏。

房子很大,空蕩卻不太安靜,隱隱約約有什麽聲音斷斷續續滲出來,不仔細聽還聽不真切。

“小屁孩兒,你是不是……”

“你是不是,演我?”

聽著有點縱容的小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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