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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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鈴聲伴著振動打破靜謐的夜,窗外車水馬龍喧囂不斷,屋裏灼熱未消,每一縷空氣都凝著瘋狂過後的疲憊。

疲憊很可能只屬於一個人。

黎澈尋聲從被子裏翻出手機,看看來顯和時間,晚上九點四十七。

按下接聽:“餵,怎麽了?”

聲音沙啞得有些病態,隱隱帶著鼻音。

電話裏沈默片刻,黎澤沈透的嗓音揉著信號的嘶雜,語氣裏的關心和擔憂卻沒受到影響:“你感冒了?”

黎澈本是靠著床頭,舉著電話皺眉躺了下來,含糊應著:“嗯,有事兒?”

“你倆到底幹嘛去了?還回家嗎?”黎澤和腿上的唐毛毛大眼瞪小眼。

黎澈翻身側躺,身上立刻籠罩來溫熱的被子,後背貼上的小火爐激得他條件反射地肌肉緊繃,似乎是察覺到他的緊張,後頸和耳根傳來細細密密溫柔濕潤的觸感。

“回,明天回去。”黎澈漸漸放松下來,閉著眼問:“餵唐毛毛了嗎?”

黎澤嗤笑一聲,陰陽怪氣道:“嗨呀,我餓死它都餓不死,早上五點就把我踩醒,多來幾天我這張臉都能被它那爪子給微調一下。”

黎澈累得沒心思損他,敷衍道:“別忘了給它上藥,自己在家註意安全。”

黎澤聽出另一邊的人似乎不太舒服,乖巧應下:“知道了,你吃藥了嗎?”

“嗯,餓了點外賣,錢不夠給你轉。”

黎澤:“錢夠,不用轉,你休息吧,我掛了。”

對面利落掛斷,黎澈看著鎖屏壁紙上的日期,恍惚地楞了幾秒鐘的神。

掐指一算,從他嘴欠聊扯人家到現在,兩人居然就這樣混過去四天。

回想起這九十多個小時,黎澈除了睡覺、實踐,竟是連吃飯的具體過程都印象不深。

整段時光他對外界概念全無,渾渾噩噩。

腰上環著的手臂收緊,黎澈在這個而立之年的開頭對自己萌生起猛烈的批判。

是不是有病?

好好的總挑戰人家小年輕的底線做什麽?

循序漸進不好嗎?

即便泡過熱水澡,黎澈也依舊沒能感受到半點的輕松和舒緩,整個人活似被剪斷了線的提線木偶,四肢分散,頭身分離,堪稱支離破碎壽數將近。

估計他平時要是不堅持健身,按照這個運動量恐怕早兩天前他就暈過去了,哪還有那個精力清醒著應付他。

唐忍確實對自己非常有數,那半袋子東西,千真萬確不多,再發展下去,很可能還會不夠。

時代變了,他老了。

黎澈精疲力盡地調動不起來任何一塊肌肉,說個話都嫌累得慌,生機薄弱地閉目養神,任由後面的狼崽子攬著。

唐忍知道自己有點過分了,但黎澈太慣著他,即便到了後來沒有積極配合卻也不曾說過任何果斷拒絕的話,他惡劣地放縱心底裏開閘而出的洪水,貪婪地攥取這個被他愛進骨子裏的人,一絲一毫也不放過。

像個小惡魔。

“哥。”他輕柔地叫了一聲,滿是綿綿的喜歡和依賴。

但這一聲在黎澈耳朵裏就仿佛惡魔之語,這人在他耳邊不停歇地叫了幾天,再聽見這個字,黎澈生理性的頭皮發麻。

不太敢應,卻怕他再叫一遍,黎澈沙沈地“嗯”了一聲,靜靜等著下文。

刻著小糖人的位置又傳來輕觸,回首這幾天的過往,黎澈琢磨著再多幾次這樣無法無天的日子,他這個紋身恐怕就得去補色。

“我愛你。”

他背對著唐忍,沒能看見說這三個字時他家小朋友滿眼的溫柔和小孩子般閃亮的期待。

黎澈一楞,周身不自制的緊張和倦意瞬間滌去三成,像是被施加了什麽清心咒,原本空曠無力的胸口頓時充盈得滿滿當當,升起一片溫熱和柔軟。

從前他只覺得這三個字俗,什麽愛不愛的,和喜歡能有什麽區別。

但是在醫院的那個晚上,唐忍佝僂在門口的孤獨背影似是一千支淬著劇毒的箭,將他的心臟紮得密不透風。向著小朋友追趕的時候他才意識到,那種窒息的痛苦和悲傷絕不是簡單的喜歡。

他心裏的小糖人被濃稠的情感包裹著,喜歡不足以形容萬一,那只能是愛。

唐忍把他的愛當成解藥,他便不停地餵給他吃,怎樣能治好那些傷,他就怎樣配合。

但這個過程裏一直是索取和給予,唐忍從沒跟他說過那三個字。

黎澈轉過身看著明亮的小糖人,仿佛從那雙清澈的眼珠裏看到了“我愛你”的實物,閃閃發光,虔誠美好。

他忍不住吻上唐忍的唇。

唐忍愛他,不是只知道索取,而是不敢釋放。他像是一個懷揣寶物的小孩兒,想送給愛的人,卻怕對方不要甚至逃跑。

黎澈退開距離,摩挲著他生出胡茬的下巴,磁聲說:“我也愛你。”

唐忍收到期待的回應,笑著湊近又開始一下一下地吻他。

“但是你……”黎澈躲開嘴唇,有氣無力地譴責:“你愛我的方式是不是有點猛了?”

唐忍怔了怔,過去幾天的每分每秒都清晰地存在他的腦中,花樣百出的實踐記錄整合成一疊厚厚的罪狀,明晃晃控訴著他過分的舉動。

看著他哥眉眼間掩藏不住的困倦,他認真反省:“對不起,下次不會了。”

黎澈聽著“下次”就脊背一緊,不敢對這個下次做任何設想,“你這個進修做的還真是到位啊,平時見你凈學習了,哪抽出的時間調研這些五花八門的東西的?”

唐忍垂眸,老實巴交地回答:“有時間。”

“時間就像海綿裏的水是吧?手消停點兒。”黎澈沒好氣地拉過後背上的手,“擠夠了時間就來擠我,嗯?”

唐忍在不停打開一個個五彩斑斕的小盒子時就已經做好挨訓的準備,他默不作聲地捏著黎澈的手,態度良好。

“不知道的還以為下周就世界末日了呢。”

黎澈瞧著他的樣子繃不住笑了一下,本就不怎麽嚴肅的氛圍更加隨便,他修長的手指刮了刮近前的下頜,無奈道:“你是在和時間賽跑嗎?”

唐忍擡眼,黎澈一看見那裏攀升起的真誠就知道這小惡魔又要打直球:“太喜歡你了。”

黎澈真的是拿他沒辦法,咬牙捏捏他的下巴,聽他輕聲問:“難受嗎?”

“轉移話題?”

唐忍握住下巴上的手親了親,“可以轉嗎?”

黎澈被他這股天然勁兒吃得服服帖帖,“嘖”了一聲妥協道:“還行吧,不算難受。”

小朋友的調研十分全方位無死角,考慮得周全詳盡,摸著良心說,黎澈眼下除了快要困死過去的疲倦外,還真沒什麽特別不舒服的感覺。

唐忍大手按上他的老腰力道適中地按摩,盡職盡責地做好收尾服務。

黎澈瞟瞟眼前又滿足又精神的瞳仁,真是有點羨慕他用不完的活力。

“睡覺。”他把被子向上拉了拉,將唐忍露在外面的半個手臂蓋住。

“好。”唐忍溫柔地看著眼前的男朋友,收緊懷抱。

黎澤獨自在家度過了瀟灑放縱的年假,游戲通關兩個,漫畫看完五本,寒假作業剩下的作文也在實在閑著無聊的時光裏強行編出九百多字,可以說是收獲頗豐。

他腿架在茶幾上舉著第六本漫畫,註視著一起進門的另外兩個神秘消失好幾天的人,隱隱對他們說走就走出去旅行的灑脫態度有些向往。

承受了一段永生難忘的精神之旅的黎澈沒對兩人的行程多做解釋。

黎澤瞧瞧親哥略顯蒼白的面色,又看向唐忍似乎哪裏與以往不太一樣的鮮活氣場,寬廣的心臟沒做他想,沖著唐忍說:“無盡上升出新年限定本了,你看嗎?”

唐忍點頭走過去接過黎澤舉起來的書:“講的特別關卡嗎?”

“嗯,還挺燒腦的,之前他們幾個不是……”

兩人熱火朝天地談論起劇情,黎澈聽見無盡上升的名字,佟銘的身世再次湧上他的腦子。

從小被村裏臭名昭著的酒鬼父親虐待,十幾歲被打斷右腿恢覆不良自此落下殘疾,村裏孩子疏遠他欺負他,在學校失手打聾了同學的耳朵徹底失去學習的機會,一直暗戀著的女生,也是全村唯一善待他的人被重男輕女的家人逼得跳河自殺。

崩塌了信仰的佟銘被中風後話都說不利索的父親嘲諷辱罵,最終選擇在一個尋常的不能再尋常的夜晚胡亂吃了一肚子自己都叫不上名字的藥,死在了女孩子自殺的河堤上。

一個卑微到連和喜歡的人死在一條河裏的勇氣都沒有的角色。

作者提筆畫出一個悲慘無助的人生,用那份極端的身世和性格引得鋪天蓋地的粉絲心疼追捧,卻不知這其中的某個人追的不單單是什麽高人氣配角和跌宕的劇情,他在追著的,是相似境遇裏似有若無的光。

佟銘被畫死時,黎澈有些不敢想象小朋友的心情。

他看著神色輕松的唐忍,一股洶湧的慶幸和尖銳的後怕瞬間席卷腦子。

要是從一開始兩個人就沒有交集,這個時刻拉緊最後一根弦的小朋友會怎樣?

要是唐向輝一直沒被抓到,他的小朋友還會有笑得這樣輕松的一天嗎?

“怎麽了?”唐忍看向望著自己的黎澈,被他眼中的心疼戳得胸口一酸。

“沒事兒,看吧。”他走過去揉揉唐忍的腦袋,餘光裏垃圾桶中可觀的可樂易拉罐數量讓他動作一頓。

“黎澤,你是用可樂洗澡了嗎?”

黎澤頭皮一緊,坐直身體,一時間竟是狡辯不出來什麽有價值的借口。

唐忍看他一眼,試圖幫忙:“咱倆出去好幾天了。”

黎同學感激地望著唐忍,對親哥說:“就是的,我其實一天也就喝了一罐。”

“一罐?我是大學沒畢業不是小學沒畢業,你給我數數這裏面幾罐?”

“過年,偶爾喝幾罐應該沒事兒。”

“你別幫他,那口牙疼得直哼哼不長記性?”

“長,長記性,哥我錯了。”

……

歷經風霜的住宅樓裏家家戶戶亮著溫馨的夜燈,有的沈靜和暖,有的熱鬧歡樂,也有的正在經歷考驗,妄圖劃水躲過一劫。

冬日寒風蕭瑟,輕薄的細雪悄聲下落,隨著微風融化在街角泥塵中,層層疊疊,孕育著即將破土而出的嶄新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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