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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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澈沒有按照導航指揮,直奔二十七中對面的店面。

他弟弟常年一副煩他煩得要死的樣子,連他家住哪車牌號是多少都不知道,想想一個青春期的男生,不好意思打他電話就只能中二地去自己唯一相對熟悉的與哥哥有關的地方。

到了門口還不等停車便見到那個流浪狗似的身影,黎澤蹲坐在店口的臺階上,低著頭,身上還穿著校服。

黎澈停下車,給等消息的媽媽在微信上報了信,降下車窗叫他:“黎澤。”

那邊聞聲擡頭,腥紅的眼在路燈下尤其明顯,他見到黎澈後眸光怔楞,竟是當場流了兩滴淚。

可能是覺得太丟人,他用胳膊胡亂擦了一把。

“上車,送你回家。”黎澈沒什麽波動,平穩的語氣聽不出情緒。

而他的這份淡漠讓黎澤又沒忍住淚水,他粗暴地擦臉,倔強低吼:“不回。”

還不待黎澈說什麽,他看向哥哥的眼睛,直接發問:“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黎澈終於皺起眉,黎澤又說:“我到底在恨你什麽?”

這句話讓他起伏不大的面容明顯一怔,他看著弟弟稚嫩卻滿是恨意的眼神,第一次從這雙眼裏分辨出那股恨並不屬於自己。

“先上車,外面冷。”

他擡擡下巴,沒多解釋。

黎澤緊盯著他看了片刻,起身坐進後座,他剛關上車門眼一翻,便見到副駕上竟然坐著人,唐忍沒回頭,努力降低存在感,黎澤卻是從後視鏡清楚看到他的面孔。

黎澤:“……”

巷口那個管閑事的神經病。

這就他媽太巧了,自己剛才那段丟臉表現估計這人觀賞了全程。

他懊惱地摔進座椅中,尷尬得臉頰泛紅。

“先送唐忍回家。”黎澈起車上路,按照幾次更改線路的導航行進。

黎澤在後面看著靜默的前排,不假思索地問:“你倆處了?”

唐忍眼神迅速瞟向旁邊,黎澈眉頭緊鎖地說:“你要是不會說話就把嘴閉好。”

黎澤撇撇嘴,插兜消停下來。

這一路太遠,也不知是不是哭累了,黎澤橫在後座睡得踏踏實實,直到車停下才恍惚轉醒。

唐忍關門前說:“謝謝老板。”

黎澈:“沒事,應該的,今天麻煩你了。”

唐忍輕笑:“我也沒幹什麽。”他關上車門,車窗半敞著,他擺擺手:“再見,路上註意安全。”

黎澈彎唇:“好,再見。”

車裏只剩下他們倆,黎澈直接開向自己家。

黎澤坐起身,看著他哥的側臉半天沒說話,兀自糾結一陣,突兀開口:“二姑說是你拿錢要給爸治病,結果媽不讓,把錢扣下了。”他說完,心裏悶得想大叫,憋了口氣,顫著聲音問:“是真的嗎?”

黎澈聽著,不自覺想起那段噩夢般的回憶,沒說話。

“他不是心臟病,他得了什麽病?”黎澤語氣帶著些惡狠,一直咬著牙。

黎澈打開轉向燈,沒回答。

“我自己爸怎麽死的,我不能知道?”

“癌癥。”

黎澤怔住,從這人口中聽到這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卻仿佛有滔天的力量,瞬間擊垮他多年一直橫在心裏那個所謂的真相。

“癌癥。”他低聲喃喃,竟然笑了一下,似是不敢相信。

今天放學他照例出去打籃球,但小區的場地被一眾說是要彩排的大媽占領,他只能怎麽來的怎麽回去,一開門便聽見裏面震天的爭吵。

“我們最難的時候也沒管你們借錢!現在你張口二十萬,是你兒子結婚不是我兒子,我不欠你的!”陳素梅尖銳的聲音震得他頭皮僵硬。

二姑似乎氣到極致,不甘示弱地喊:“你們最難的時候?!好,陳素梅你提這個,你們最難的時候,我哥病得起不了床,躺在醫院等死。”

黎澤進玄關的腳步停下,偏頭仔細聽著。

“你不借錢,你兒子借,黎澈把自己大學賺的錢全拿出來要治病,你幹什麽了?!”

黎澤神情怔忪,每一句話他都聽得懂,卻每一句話都與他認知裏的事實截然不同。

“你把錢攥手裏不讓他用!”二姑說到氣頭上竟是哭了起來:“黎澈跪在你面前,你不讓他用!”

“他大學不念了一天打四份工,你幹什麽了?!”

陳素梅厲聲反駁:“他那個藥一周就要八千!誰治得起!醫保報不了,黎澈那六萬塊錢就是打水漂!家裏活人不吃飯?黎澤不上學?!”她緩了口氣嘲諷道:“你說這些,黎澈找你借錢你借了嗎?他找二哥借錢,借來了嗎?”

黎澤走進去,呆滯地問:“什麽意思?黎澈為什麽跪下求你?”

“什麽六萬塊錢?”

“爸不是心臟病走的嗎?”

“你大學沒念完?”黎澤抹了把眼淚,音色微抖。

黎澈沒想到二姑還能提這個,沈沈道:“輟學了。”

他們學校最多能休學兩年,他並不覺得兩年足夠解決一切問題讓他重返校園,於是向來果決的黎澈直接輟學不念,全國頂尖大學三年游,倒也不虧。

“為什麽不告訴我?”他吸吸鼻子,擡起手臂擦臉。

“太小。”黎澈不想說那麽多,當年沒說,現在一次性補給一個青春期的孩子,估計不會有什麽好結果。

那年黎澤九歲,媽媽告訴他爸爸得的是心臟病,很嚴重。而他那個因為同性戀而與家裏決裂的哥哥遲遲不露面,他哥離開家的那幾年他爸爸一直嘆氣,人比以往沈悶許多,他小小的意識裏,他爸的心臟病有一部分原因就是那個死同性戀氣的,而眼看著爸爸病危,罪魁禍首卻不肯回來看一眼。

現在跟他說,那個死同性戀不止不是罪魁禍首,還是這世上唯一拼盡全力挽留他爸爸的人,而他心裏那個一輩子都不容易的媽,卻漠視著一切。

黎澤感覺自己要崩潰。

他傻逼似的恨黎澈恨了這麽多年,他恨了這麽多年。

“媽為什麽不救?因為錢?”他今天就是要刨根問底,要把所有他不知道的東西全都挖出來,哪怕這些東西一刀一刀紮著自己的心,他也要搞清楚他到底該恨誰。

黎澈將車停在河邊,望著平靜河面上隨風的波紋,沈聲道:“你不能怪她。”

不能怪她。

黎澈每每想起當年的事都這樣告訴自己。

不能,因為那是他媽。

黎澤記得小時候家裏特別窮,爸爸死守著老城區的舊店鋪不撒手,後來吃粉的人越來越少,他媽媽去酒店做保潔,每天回家暴跳如雷地吵,那就是一段窮且亂的日子,後來他哥因為個同學和家裏鬧翻,最激烈的一次爭吵過後,這人頂著滿頭血離開,再也沒回來,直至他爸爸去世。

這個他認知裏的高材生用爸爸的配方發家,不到三年他就能住得起延風區的房子,學得起吉他班,買得起昂貴的籃球。

但是他恨他。

“醫藥費每周一萬。”黎澈緩緩開口,看著河面沒什麽情緒地說:“有一種藥,一周用一次,一次八千,算上其他東西,差不多一萬。”

這些對現在的他來說,都是小錢,當時卻難得幾乎要他的命。

黎澤看著他,眼淚止不住。

“家裏當時沒有什麽存款,老房子賣了能堅持一段時間,本來打算賣了的。”那段時間他一天打四份工,累得胃潰瘍嚴重被送急診,他媽媽終於松口賣房子,但他沒想到掐斷他最後希望的人是他爸。

“是爸自己不想治了,後期不配合治療,沒多久就走了。”

他至今記得那天他做好飯菜送去醫院,老頭一改往日的昏沈,異常清醒地對他說:“黎澈,不治了,我不治了。”

黎澈怔楞地看著似是精神抖擻的病患,手止不住地發抖,他想讓這人閉嘴,他不想聽他說任何話。

“別逼你媽媽,我不治了。”老頭松開黎澈的手腕,平躺著,“你也不用四處借錢,別賣房子,沒用。”

黎澈看著面色青灰的爸爸,聽他說了這輩子都忘不了的話:“你們要是再折騰,我就從這窗戶跳下去,省得你們活人受罪。”

他馬不停蹄地湊錢,到頭來就是在折騰。

黎澈從沒覺得自己的父母殘忍,哪怕他出櫃的時候挨打,決裂的時候挨罵,他都沒把這兩個字按到他們身上,但那次,他滿腦子只有這兩個字,殘忍。

黎澤抓上黎澈肩膀的衣服,攥著拳,帶著哭腔問:“媽那樣告訴我,你為什麽不反駁?”

“我那麽罵你,你為什麽不說?”

“我那麽恨你,你……”他嗚咽一聲怒吼道:“你為什麽不說?!”

黎澈眼眶緩緩滲出淡紅,輕笑道:“恨我總比恨別人好點。”

黎澤崩不住洩出哭聲,他額頭砸到黎澈的肩頭,像個受傷的小野獸般低啞地慟哭,口中不斷重覆:“我那麽罵你。”

“我那麽罵你。”

黎澈看著窗外,任由他抵著自己,眼底逐漸泛上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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